去趟民國：三湘才子唐乾一自用墨盒小考

李廣君

我是一個不善于考證的人，卻有緣得到了一方需要考證的盒子。剛好，前段日子看了一本書叫《去趟民國》。于是，擦去這方墨盒上的歷史塵埃，搭乘這趟穿越時空的列車，去領略風云激蕩的民國時光。

這首詩是誰的？

“筆退須彌一塚攢，海波為墨血磨干。歐風墨雨隨君手，洗盡文明眾腦肝。”墨盒面上的這首詩，顯然不是人們熟悉的古文名篇，而是個性極強、充滿革命氣息的檄文式作品。查閱資料得知，這是一代禪師黃宗仰寫于1902年的詩作，盒面上的28個字，出自《贈任公》。

1880年，16歲的黃宗仰因憤世嫉俗，入家鄉常熟三峰清涼寺剃度為僧，后轉至鎮江金山寺受具足戒。1899年應上海猶太富商哈同夫人羅迦陵的延聘，往上海主持佛經講座。一時間，海內志士“皆以獲聞其說法為欣幸”。他與一批旅滬愛國人士，主要是從事教育及其他新興文化事業的新派人物聲氣相通，多有交接，很快成為上海新學界頗具聲譽的風云人物。1902年春憤于清廷腐敗，萌獻身濟世之志，聯絡章太炎、蔡元培等發起“中國教育會”，擬編訂教科書，改良教育，挽救國有危亡之急，被譽為“革命和尚”。這首詩文就是在當時的背景下寫成的。

這首詩是贈給誰的？

1902年黃宗仰以“烏目山僧”為署名，在梁啟超創辦于日本橫濱的《新民叢報》第10、16、20、23號“詩界潮音集”專欄上，接連發表了贈康有為、梁啟超、蔣觀云、章太炎和吳保初等8篇詩作，寄勉康、梁維新派的改良事業。其中，《贈任公》二首則是寄勉梁啟超之作（《新民叢報》第16號，1902年8月15日）：“洗刷乾坤字字新，攜來霹靂剖微塵。九幽故國生魂死，一放光明賴有人。筆退須彌一塚攢，海波為墨血磨干。歐風墨雨隨君手，洗盡文明眾腦肝。”

梁啟超，字卓如，號任公，中國近代維新派代表人物，與黃宗仰交往甚密，倆人相互仰慕。梁啟超稱贊黃宗仰為“我國佛教界中第一流人物”。

誰把這首詩引用到墨盒上？

多方推斷，墨盒上落款的“乾一”，應該就是民國時期的三湘才子唐乾一。

唐乾一，1878年出生于湖南衡山新橋一武將門第，是中國同盟會第一個女會員唐群英胞弟。清末附貢生，17歲中舉人，詩、文、書法皆為人所稱贊，是馳名三湘的少年才子。清末名士曾熙書贈他一副對聯，盛贊他的豪邁才華，聯曰：逸才橫四海，清度冠時英。1903年春考入湖南公立法政學堂。1904年秋加入黃興組織的華興會，后加入同盟會，投身反清斗爭。

墨盒上的詩文是唐乾一親筆嗎？

是親筆的可能性很大，理由有三：一是書法剛勁有力、個性特征明顯，不是“工匠體”。刻銅藝術論壇里幾個文字盒高手都看了此盒，感覺書法水平非常高，甚至高評其為“民國第二”。二是盒面詩文布局率真隨意，寫得上頂天、下足地，沒有工匠那種規矩的制式風格，親筆所為跡象明顯。三是“民國三年錄贈任公句”中的“錄”字，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自己書錄的贈任公句；另一種是自己請別人書錄的贈任公句。而擅長書法的唐乾一，肯定不會讓一個工匠在自己使用的墨盒上來書寫他推崇的詩文。四是“乾一用品”是唐乾一自己購用或定制使用的。如果不是改革派人物，一般不會用很生活化的“用品”二字，很可能用“清玩”之類的字眼。

以上推斷靠譜嗎？

盒面內容是黃宗仰寫給梁啟超的詩文毫無疑問，墨盒為個人定制也應該沒有異議，關鍵是：這個“乾一”就一定是唐乾一嗎？我們不妨繼續推斷：

首先，中國重名的人很多，但叫乾一的人很少，這不是一個大眾化的名字，互聯網上能查到的清末民國名（號、字）乾一的只有幾個人。乾一這個名字很“大“，一般人不敢用。古人對取名很迷信，特別“大”的名很少取，到是很喜歡取一些“好養活”的名，如：狗剩、拴柱等。

其次，梁啟超、黃宗仰、唐乾一三個人同處一個時代，都是反清維新的革命人士。在那個信息相對閉塞的年代，不是“革命圈”內的人，很少有人知道這首《贈任公》。如果沒有共同的志向，也不會有人在自己使用的墨盒上引用這首詩。唐乾一是同盟會員，錄寫這樣的內容符合他的身份。同時，他們三個人之間相互熟悉。唐乾一要比梁啟超出道晚，名氣小，所以他自錄了黃宗仰的《贈任公》句到墨盒上自勉，合情合理。

最后，這首詩文錄刻到墨盒上的時間為1914年（民國三年），正是唐乾一覺醒奮起之年。他1912年被委派為湖南駐京辦事處代表，頗得袁世凱賞識。1913年11月，袁世凱下令解散國民黨，接著又廢除《臨時約法》，接受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條》，倒行逆施。這時，唐乾一才認清袁世凱的本來面目，深自悔恨，決定辭官他去。也就是說，1914年，唐乾一自制了這方墨盒勉勵自己救國圖強。1915年12月，孫中山發表《討袁檄文》，蔡鍔在云南宣布起義。唐乾一投入新的戰斗，遂于1916年1月回到長沙，與革命黨人密謀，縱火焚燒軍械局。火藥付之一炬，是為轟動一時的壯舉，與蔡鍔在云南起義討袁遙相呼應。

言為心聲，盒為己用。這無疑是唐乾一定制使用的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