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玉（十四首）

楊樹翻飛的葉子

楊樹翻飛的葉子像一種久違的心情

積雪化盡。楊樹葉子從深處飛出來

像一群翠鳥撲騰著翅膀

江堤上，老人推著童車

風箏追趕白云

楊樹葉子欣快的碰撞聲

有著嬰兒和青銅兼具的質地：

清越、柔和，難以言喻

蘆 花

蘆花開在秋水邊

開在枯黃的葉之上

沿著河灣，連綿起伏

仿佛就要燃起來

蘆花開在藍色的有波紋的鏡子里

靜靜的、毫不艷麗地開著

誰能否認這盛開

信

一個生命

就像一封寄到人間的信

誰展開來閱讀呢

這封寫著心、命運和道路的

被不斷篡改、續寫和誤讀的

連自己也無法真正讀懂的

最后，付之一炬的，信

回望過去的歲月

像看著自己的孩子

天真的你、無知的你、不以無知為無知的你

制造夢境，在夢境里扮主角的你

為了一樹花開走彎路、走險路的你，爬上懸崖的你

如一把煮沸的電茶壺無法拔掉插頭無法關掉自己的 瘋狂的你

將自己當誘餌被魚吃掉的釣魚者。痛哭的你、陷入黑 暗的你

虛度的你。不知不覺來到老年的你

——一切在我的生命里出現的歲月里的你，都在我 的懷里

日漸沉淀，如池底的沙子

同 體

在他們的嚎啕里我嚎啕

在他們的嗚咽里我嗚咽

在他們的死里我死

這些早已歷經的苦難

又經歷一遍

仿佛彩排，為了尋常的街頭演出

當我跟著一顆石榴果大笑時

我聽見石榴樹被連根拔起

我在連根拔起的樹上——

開花

夢想著愛情、果實、名譽和永恒

中 心

——給離世的弟弟

村邊，緊鄰河灣的兩間瓦房

曾經是世界的中心

不管多遠，我們都圍繞著它

那兒是我們最深處的根和至高點

父母離世后

我們尚能去那兒集中

以懷念和祭奠父母

追憶往昔

而當你也跟著離世

親愛的弟弟：一個中心從此

徹底塌陷了

如果此生能重回

如果此生能重回

我一定小心地避開命運里的地雷

我將用盡力氣跨躍一下，或小跑幾步

或者干脆選擇另外的路、另外的人生

然而，我將失去這條路上的風景和

這條路上的獨突的痛苦教誨。而另一條路上

仍然會有雷聲、窟窿、泥濘、陷阱和誘餌

我依然會哭泣、悔恨與遺憾。因為

我依然是這個欲望滋生的局限的個體

習慣用肉眼看世界、用經驗看問題、聽從欲望的牽引 和擺布

追色逐利中，昧掉了生命本有的全息智慧

給予與得到

給予和得到

有時是一種主賓缺席的相逢

我漏斗狀的心一直對著你傾倒

你卻焦渴依舊、什么也沒有得到

而另一些人、一些路過的人、陌生人

卻說：?。∥覐哪愕难哉Z中得到了啟示

一個朋友，從一句話里治愈了失眠

正如數年前，我從一句“自給自足的孤寂”里

回到了“自給自足的自己”，通過數十年的返程

我抵達了內心的無垠。享受孤寂。誦經給自己聽

母親的愛

母親亡后

世界失去了一個最愛我的人

但母親的愛儲藏在我的生命里

母親將我當成了愛的接收器和儲存器

母親走后，愛仍在發射

我時常感覺到它們奔涌而出的激情

接著，我的孩子接替了我

成為愛的接收器和儲存器

我們就這樣被愛串起來

掛在生生不息的時間中

我的宇宙觀

——給趙小寶

你我以祖孫的身份同存于人世

仿如曇花，開在同一個技頭

相伴短暫

但牽掛和疼痛卻如此真實、綿長

我將帶著“牽掛和疼痛的包裹”

繼續旅行，生生世世

所謂宇宙就是你，和

其他的親人組成的星群

以及星辰之間的相互照耀

若是一顆星子熄滅

另外的頓時陷入無邊的黑暗

戈壁玉

一塊石頭要變得如此透亮需化掉

多少瘀塞和黑暗

一塊石頭，它的體內上演了多少場

光明與黑暗的角逐

而最終得以

與流水、冰雪和月亮交換身軀

女人們舉著它在陽光下端祥

仿佛它比陽光還要透明

她們愛不釋手

卻聽不見漫漫嗚咽

戈壁幾萬年狂風中的

——掙扎、拆解、清洗、棄絕

才至塵垢脫盡，心如虛空

淚滴般蔚藍

卸 載

拖著頭腦和心靈兩節集裝箱

走了半個多世紀

我累了，也舊了

現在，我要將貨物卸下來

——包括眷戀了半個多世紀的河山

故人、肉身以及知識

包括你——

親愛的，你是我的最后一個乘客

我們裝載彼此的影子

仿佛那是一個超級重物

凝視夜空

黑暗中萬物消隱

兩只眼睛

微微轉動。曾經

它們像兩只鉤子

掛在世界的誘餌上。曾經

火山般噴發過野火。檐雨般

淚流不止。現在

仿佛兩個相鄰的深潭

我感覺到了一絲風過的波紋

和自我沉降的寂靜

記憶如果膠卷那樣沖洗出來

記憶如果膠卷那樣沖洗出來

你會發現我們各自收藏了各自的世界

各自收藏了各自的世紀

——我們收藏了

自己的心創造出來的塵世

但我們不知道謎底和謎面

全在自己心里

在你收藏的事物中

有些你見過，另一些卻陌生

似乎另有其人，將一些贗品

悄悄塞進了你的口袋

你會說：“嘿，老兄，當初可不是這個樣子”

作者簡介：胡澄，女，上世紀六十年代出生，浙江臨海人?，F居杭州，從醫為生。97年開始從事詩歌、散文等創作，作品廣泛見于各報刊及詩歌選集、散文選集。出版個人詩集《密閉的花園》、《兩種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