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鹿的眼睛（十一首）

馀 雪

馀雪在南山

煙筒數處，冒著白色蒸氣

網絡時代的城市更加陰郁

鴿群飛過

那些集體行動的塵埃空前團結

仿佛齊聲的贊頌陡然轉向

我，亦是一粒塵埃

思想超前，行動落后

落入孤冷

如南山，披雪穩坐

野雉自在。山后

青羊駭異人語，霜枝當路

我聽到有什么在

我心中斷裂的聲音

南山若有隱衷

冰底流水，若還惜我

混跡城中

午夜的街

店鋪已經打烊

樓房的陰影擴大

那一條街

緊閉的窗戶很高深

燈光

是徹夜焦慮的苦力

失眠和入眠中間

有一條看不見的河

那一條街

有著苦澀的香味

在戀人親吻的嘴唇上

慢慢轉彎

入春時節

午夜飄起了雪花

春 夜

眼睛沉溺于眼睛

嘴唇尋找著嘴唇

交換漩渦交換身體

河水涌流星光

柳絲蘸水

從灰塵中捧出雷

杏花

素處以默

春夜廣大

河水浩蕩

他們穿過針眼

旋轉于群星和瘋狂的石頭當中

貓

一小團纏繞的陽光

依偎著她

在她夢幻之手的逗引下

風云拱背

——它一躍而起

豹影飛行，夜之叢林

她騎坐的雙腿

是月亮渴飲的溪流

若有花枝顫動

若有人兮

雨天書

雨很大

地球很小

小到一間客房

嘀咕的聲音

拒絕透過鎖眼的光線

語言的鑰匙

只能掌握在愛的手里

鎖骨

鎖心

雨，形成

一盞臺燈的燈罩

白蛇傳

一傘打開西湖

一缽收斷云雨

太陽其實是

一盞很淺的雄黃酒

怪只怪許仙那廝

一具軟頭禪杖

扶不住娘子

峨眉

青鋒倒豎

白露過

我還要寫詩

還要拖著行李箱

和你一起到遠方去旅行

秋天空曠

曠野上只有一列綠皮火車

只有這一行不緊不慢的詩句

要我們共同寫下

雪山是唯一的讀者 卻不是最后的

圣潔的眼睛

雪山在南

冬天 背靠著春天

秋天空曠

火車空空蕩蕩 只有我倆

奔赴遠方，去采摘金色的波斯菊

夕陽是金色的煙塵

夕陽是金色的火車頭

古雞鳴寺

——贈柳沄、李琦、娜夜

誰見過舍身入寺的落日

誰見過我與那落日重疊的臉龐

在這啞默的寒冬

雞鳴風香

香過萬戶炊煙

天下一口井

誰見過天子和他的愛妃坐井觀天

冬去春回

我們又在哪里

春柳煙雨 千里留詩

螞蟻是臺城餓不死的王

爬向木魚 聲聲不已

冬日在明孝陵

——給臧棣兼贈柳沄

更深的山谷里有人在湖中冬泳

云影寒冷

魯莽的闖入激起陣陣水花

或許打擾了潛伏的魚龍

意外無處不在

那擊水的身體黝黑壯碩

是否會游回到九歲

六歲，三歲？游泳入門

一個幼兒帶著無云的藍天

游回一個父親愛意蕩漾的心里

在風吹動樹木

和那揮臂劃水的聲音之間

寂靜開辟出新的路線

在落葉之下

在落葉之上

蒼山蒼蒼

我們在遇到湖的地方

失神片刻，然后折返

說到傷心和無奈的事

松濤穿插，烏有的鹿群

佇立聆聽

更多時候我們沉默著

高一程低一程

皇帝和皇后沉默著

以孝慈的名義

在紫金山的地宮里

傳不出任何安慰的旨意

有那么一刻

我聽到了暮蟬

也許是別的什么昆蟲

這是寒冬，我驚詫

那聲音挪出霜粒中的火

泣血挽留著什么

過秦淮

那朝向河面的窗戶

如果有一扇忽然打開

探出的臉會是誰呢

柳如是董小宛陳圓圓李香君

會是誰的心被桂棹蘭槳擊出層層波紋呢

燈火十里

水中月牙金光里蕩漾

渾然忘記了清寒的出身

清寒原在天上

嫦娥不想獨占

分我一半

我在橋上望月

望罷下橋

混跡市井

去吃鴨血粉絲湯

熱乎

孟達令

1

寂靜以萬物為中心

一只秋蠅

嗡嗡之聲成倍地

擴大午后的山谷

青峰自重

沉默保持倒影

2

喜鵲盜走

白云的鈴鼓

黑夜的鈴鼓

從天池底部

喜鵲盜走

青海的舌頭和雪山

墨綠的手巾

鵲尾三翹

彈壓情人的心跳

3

撒拉撒拉

腰肢說話

石頭縫里淌清水

花兒換個唱法——

白樺脫取皮膚

把誓言寫下

4

漣漪動風的心思

翅膀按風的悲喜

樹木抄風的日記

群峰說風的榮枯

側身入風

誰來閑談風的定力——

風中之眼

她若不肯斷絕

云的念頭 雨的消息

我當然敢于指認

我幻覺的飛魚正是香音神

藍色的胸衣

水起

風生

詩人簡介：古馬，1966出生于甘肅省武威。出版詩集《西風古馬》《古馬的詩》《紅燈照墨》《落日謠》《大河源》等多部。1997年出席詩刊社第十四屆“青春詩會”。曾獎甘肅省第四次優秀文學作品獎、甘肅省首屆“黃河文學獎”一等獎、甘肅省政府敦煌文藝獎一等獎、《飛天》十年文學獎、人民文學獎、《詩選刊》“中國2008年度十佳詩人”獎、甘肅省第二屆中青年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稱號、首屆《朔方》文學獎、中國優秀詩集獎、揚子江詩學獎等。現居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