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印章

文/侯雁北

祖父的印章是梨木刻的，年代久遠了，黑紅黑紅的。印面二指寬，一寸長，豎起來，高約寸許。印文工工整整，是三個十分清秀的楷體字。那時候，我還不認識那是三個什么字，但我知道那是祖父的印章，刻的是祖父的名諱。字凹里，積著黑紅黑紅的印泥，擦，狠擦——擦不下來。

我是在祖母房里的一個抽屜里發現這顆印章的。祖母房里有一張很粗糙的條桌，桌面裂了縫，油漆早已脫落。桌面下有三個抽屜。抽屜里滿滿地、亂七八糟地全放著一些破破爛爛的東西：大大小小的鐵釘、鉗子、改錐、剪刀、公母螺絲、鑰匙、鎖子、纏線板、廢電池、橡皮筋、麻繩頭……有時，父親要收拾一件舊家具了，朝我喊：“在那抽屜里，找幾個鐵釘！”或：“在那抽屜里，找幾個螺帽！”我就拉開抽屜，上下翻騰，結果就找見了那幾樣東西。也可能就在某一次找這些東西時，我發現了祖父的印章；它不知從哪兒嘣地跳了出來！

后來，我聽說祖父在清朝末年，做過我們縣的里民局局長。里民局長是多大的官，我不知道，反正祖父是個官，這枚印章，可能是他做官時用的。那時，我們家是個大家族，祖父兄弟四人，他行二。兄弟四人中，唯有他從小讀書，后來做了官。我還聽說，我們縣于清光緒二十八年（1869），開始設郵局，通電訊，祖父率領里民局里的人和民工，在境內曾一次栽了不少電桿。這事跡據說在縣志里曾有記載。

祖母房里有一個尖頂圓帽盒。打開那尖頂盒蓋，里邊有一頂清朝官員戴的紅纓帽。這紅纓帽和這枚印章，是祖父留在祖母房中僅有的遺物。祖母只看中那紅纓帽，把那帽盒整年放在顯眼處。她不懂那印章的用途，就一直讓它浪跡在那裝著雜物的抽屜里。

平時，祖母和父親都很少提祖父的事。父親是暮生子，沒見過他的父親，對他很可能沒有多少感情。但我不知從哪里聽說，祖父幼年曾和后來在山東做過監察御史的宋伯魯是同窗學友，且有蘭交之誼。宋伯魯為清光緒年間進士，工書善畫，在清末民初，聞名遐邇。據說祖父曾藏有宋伯魯及其他名人不少書畫作品，但他英年早逝，祖母因年少又無文化，不懂那些藏品的價值，所有祖父的收藏之物，都被幾個本家兄弟和侄輩拿走了；只剩下那頂無人再戴的紅纓帽，那枚無人再用的印章被祖母保存著，為我提供了一些邈遠的信息。

其實祖母對祖父的印章是漠不關心的，好像她根本就不記得祖父還有這么一枚印章。祖母出身農家，她把自己的一生命運與祖父的官位從未作過任何聯系，她更不知道祖父的早逝，是不是與他的官職有無關系。父親也是如此，他只知道那幾個抽屜里的鐵釘、螺帽對他是有用的……

祖父的印章，就這樣在那個抽屜里，被各種各樣的雜物碰撞著，忽上忽下地翻騰，有時蹦跳出來，有時又沒了蹤影。歲月一天天地逝去，祖母老了，80多歲了，父親嘴邊也茸茸地長滿了胡須。祖父的印章經過歲月的磕碰，早已無棱無角，遍體鱗傷。祖父短暫的一生，對我越發顯得遙遠，顯得陌生，我只能從他那顆印章上，體會到一種人世的坎坷，官場的浮沉！除此之外，還有什么呢？還有什么呢！

后來祖母去世了，父親去世了，現在我已無法知道祖母房中那張粗糙的條桌的下落，更無法知道祖父那枚印章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