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蠅

冷燃

光頭劉被警察帶走了，楊老五怕光頭劉把事情說漏了嘴，騎了個車也跟著去了派出所。

楊老五和光頭劉是發(fā)小，從小學一直玩到初中。初中畢業(yè)倆人約好不再繼續(xù)高中深造了，一起進了同一家國企工廠做了學徒工。倆人也差不多同時各自談起了戀愛，到了結婚年齡，廠里分了一人一間平房，他們又做了隔壁鄰居。

工廠效益不好，早就停產(chǎn)了。雖說廠子效益不好，但地段好，政府就把廠區(qū)改造成了科技孵化園，進行招商引資。招商得來的錢，用于給那些沒到退休年齡又沒再就業(yè)的老職工繳納醫(yī)療和養(yǎng)老保險，楊老五和光頭劉也都享受到了這個待遇。

廠區(qū)外還有一片破舊的宿舍區(qū)，地塊也很大，差不多跟廠區(qū)面積相當。廠里給老職工分的房子就在這里，住這的人也很多，很擁擠，有的老住戶甚至已經(jīng)三代同堂了。顯然這種地方只能孵化人，不能孵化科技。于是，經(jīng)廠里向政府報告，政府同意對宿舍區(qū)進行拆遷，把土地上的人和建筑物“一掃光”，騰空賣給房地產(chǎn)公司。

拆遷除了安置還得有些補償，怎么補償呢？憑人口？憑關系？憑工齡？很難憑，政府決定什么都不憑，只憑面積，這是個硬杠杠。另外再根據(jù)各自房前屋后私自搭建的設施情況，給予適當?shù)难a償，看起來合情合理，可問題就出在這個“再根據(jù)”上。

那天拆遷組朱組長帶了個手下，挨家挨戶按這個“再根據(jù)”進行實地拍照登記。

楊老五家是個邊戶，得天獨厚，挨著院墻邊砌了個魚池，還有一小塊菜地，另外搭了個雞窩。朱組長根據(jù)“再根據(jù)”的原則一一登記拍照，連雞窩里有多少只雞都登記了。所謂群眾的事無小事嘛！也顯示執(zhí)行動遷政策的嚴肅性和公平性。

當天夜里，光頭劉感覺隔壁楊老五家動靜很大，好像是劈磚、拉鋸和小攪拌機的聲音。他知道楊老五就是個愛折騰的人，閑不住，也懶得起來看。

可早晨起來一看，楊老五家墻角那搭起了一間小房子。光頭劉正準備看個究竟，只見拆遷組朱組長拿了個相機對準楊老五家突擊搭建的那間房猛拍，拍完和光頭劉的眼神對視了一下，頭也沒抬就走了。見此狀，光頭劉有點納悶兒，搞不懂咋回事，也沒有多想。

下午“拆”字上墻了，拆遷告示也貼了出來，鄰居們都在圍觀。這是涉及所有人切身利益的大事，大家都很關注，光頭劉也急忙擠進了人群。內容很多，可光頭劉記住的主要內容是：“再根據(jù)”都已拍照登記，即刻起，再有私自搭違的不但不予補償，還得罰款后自行拆除。

光頭劉看完公告才恍然大悟，原來楊老五連夜搭建的那個破屋是為了多拿補償。還發(fā)小呢，楊老五你也太不夠意思了，這等好事不告訴我？！光頭劉轉身回去準備找楊老五問個究竟。

可當他看到楊老五時欲言又止了，這事兒也能理解，誰不想挖空心思多拿點補償，人之常情，何況他倆是發(fā)小又是同事還是鄰居，問了反而尷尬。倒是楊老五喊住了光頭劉，無奈地指著那間破屋說：“兄弟，那是朱組長的意思，他讓我趕夜里完成，說到時給我三千塊錢，多下來的補償歸他，你叫我咋說。”光頭劉聽了啥也沒說，只是覺得朱組長這人太不地道，搞腐敗。

其實，廠里對宿舍區(qū)的管理還是費了氣力的，對亂搭亂建，養(yǎng)雞養(yǎng)鴨專門下了不止一次文件加以制止，可收效甚微。光頭劉是個循規(guī)蹈矩的人，對廠里的規(guī)定向來執(zhí)行得滴水不漏，從不違反廠規(guī)，門前什么也沒有，連根蔥都沒長。光頭劉心想，做了一輩子老實人，以為不吃虧，到頭來還是吃虧的。就像自己的發(fā)型，不，頭型，當初剃光了就是圖個清爽而衛(wèi)生，但出去總被人誤認為是壞人，上個公交車，再擁擠，也基本沒人靠他的邊。心想這也好，清靜。

可這次他不清靜了，總有說不出的滋味在心里上躥下跳，這不明擺著老實人吃大虧嘛？！然而這不是光頭劉能糾正的，“不許私搭亂建”有廠里的文件規(guī)定，“自建有補償”有拆遷辦的文件規(guī)定，就是沒有哪一級文件規(guī)定老實人怎么補償。

說來也巧，第二天光頭劉騎電動車去買菜，在小巷拐彎處無意中撞到了朱組長，朱組長哎呀一下就應聲倒下了。光頭劉剎住車，兩腳一撐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朱組長，并沒有下車，心想：你就是傳說中的蒼蠅吧，該倒！扶也沒扶他，就騎車揚長而去了。哪知朱組長一倒就沒有爬起來，還是120幫他爬起來的……

派出所里——

“你撞倒了人為什么不扶？把朱組長腰撞壞了你知道嗎？”警察問光頭劉。

“我沒撞倒人，倒是撞到了一只蒼蠅。心沒撞壞吧？！”光頭劉氣憤地回答警察。

“如果只是皮外傷，問題不大就給人家道個歉，到時看傷勢再說。”警察對光頭劉搖搖頭說。

正問訊著，坐在輪椅上的朱組長被人推了進來，對警察說：“他不是有意撞我的，我也無大礙，算了。”

“我就是有意的！”光頭劉聲音不大，但聽得出怒氣沖沖。

“光頭劉，你有病啊？朱組長都說你不是有意撞他的了，也無大礙。”警察幫光頭劉開脫道。警察知道光頭劉這名字聽起來有點像個小混混，其實就是個姓劉的光頭而已，平時從不惹事，為人忠厚老實。

光頭劉雖然老實巴交，但不是遲鈍，聽得出警察在為自己說話，漲紅著臉也沒再說什么。

這時楊老五也趕來了，一來就拉著光頭劉耳語。光頭劉甩手一個巴掌打到了楊老五臉上，說：“我要你分錢給我？！”打完了問警察：“我可以走了嗎？”

警察愣了一下，看了下朱組長，意思讓朱組長表個態(tài)。

朱組長說：“放他走吧……”

于是光頭劉終于走出了派出所，楊老五也追了出來，畢竟是發(fā)小，從小到大打打鬧鬧不傷和氣。可今天光頭劉的這一巴掌打得楊老五實在是有點窩火，心想：你個光頭劉太不識好歹，正準備和光頭劉理論幾句。光頭劉先開口對楊老五說：“老五，對不起，下手重了。可我跟你說，他那三千塊你不能要。蒼蠅總是要拍死的，只是時候沒到而已。他死就死了，到時你就成了有縫的臭蛋……”

楊老五起先沒聽懂光頭劉的話，頓了頓，明白了過來。想想也是，為了區(qū)區(qū)三千塊，活了一輩子的好人成了有縫的臭蛋也不值。楊老五摸了摸被光頭劉打得火辣辣的臉頰，看著騎車遠去的光頭劉，覺得他今天的頭很特別，在太陽的照耀下既滑溜又光亮……

楊老五定了定神，急忙轉身回去找那個被光頭劉稱為“蒼蠅”的朱組長，心想他估計這會還在派出所，還沒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