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先菊
我在美國一家小公司里上過班。公司里除了我、一個日本人和一個印度人,其他都是本地人。
印度人愛笑。我平時和他合作不多,只是在過道里或者餐廳里偶爾聊幾句,說什么他都笑。有一天在停車場上看見他,他的汽車車牌用的是自己的名字。我就說,干嘛用自己的名字,干點壞事都不方便,人家一下子就記住了。以后他一看見我,總是想起“干壞事不方便”的笑話,笑得就更兇了。
其實我只是覺得有點新奇。自己選擇車牌號,每年是要另外交稅的。我看見的特別車牌號,有的是支持球隊的,也有的是“我愛XX”的,這個“XX”,一般是自己的太太或女友的名字。這個印度同事置自己老婆而不顧,堂而皇之地開著自己名字的車招搖過市,可見他在家中當家做主、唯我獨尊的地位。
后來到大公司工作,公司在印度還有分部,認識的印度同事多了,發(fā)現(xiàn)他們和中國人相比,確實要傳統(tǒng)得多。
其實,至少在美國,印度女性是相當成功的,競爭比較厲害的行業(yè)里,譬如公司高管、醫(yī)生、律師以及政界,印度女性都不少。美國駐聯(lián)合國大使妮基·黑利就是第二代印度裔,擔任大使之前已經當過南卡羅萊納州的州長。我認識的印度同事里,普通員工中,男女數(shù)目大概相抵,高管里面,當然還是男性居多,但這也和整個社會的性別狀態(tài)有關,印度女性比例,并不比別的族裔更低。
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印度人還是顯得比較傳統(tǒng)。說他們“傳統(tǒng)”,有幾個方面的感覺:比如傳統(tǒng)節(jié)日,他們不僅大肆慶祝,還要上神殿祈禱、聚會,還要禁食。另外,傳統(tǒng)的感覺最明顯的,自然是婚姻關系了。
公司里的中國人和印度人一樣,大家都在攢假期。公司的假期都是統(tǒng)一的,但美國本土的同事們一般都比較隨意,獨立日、感恩節(jié)、圣誕節(jié)前后零零碎碎地休息幾天,暑假再帶孩子去個什么地方。中國人、印度人則不同,假期都要攢在一起,攢夠了,就回一趟故國。
我們部門前幾年招了一大批剛畢業(yè)的學生,其中自然是印度人居多。只覺得隔三差五地有人回印度。有一次跟一個小伙子開玩笑,說他會不會帶著新娘回來。他笑而不答。等他回來時,果然,手上多了一只戒指。他訂婚了。
后來發(fā)現(xiàn)一個規(guī)律:這幾個小伙子一趟一趟地往印度跑,就是去見新娘。一次看不中,再跑一次;看中以后,又再跑一次,一切進展順利,就可以舉行婚禮了。婚禮排場熱鬧得很,有連續(xù)3天的,有連續(xù)7天的。有個女孩回印度結婚時,還讓另外一位同事在一間會議室里擺好大屏幕,現(xiàn)場直播她的婚禮。
和他們熟悉了,聊起來,原來他們大部分人都是包辦婚姻。父母之間互相挑選,其他方面都合適了,就安排年輕人互相見面,一個不成,再另外安排一個,直到雙方滿意為止。他們說起來,似乎自然得很,絲毫沒有覺得自己很封建落后。
即使是來了美國的這些印度人,相對來說應當是傳統(tǒng)相對較弱的群體,包辦婚姻也是最正常、最普通的方式;男女兩情相悅、自己愛上的婚姻是例外,要專門強調一下是“愛情婚姻”。有個女孩自己選上了如意郎君,但為了不忤逆父母,就想了個小心思,七拐八彎地讓自己的男朋友的名字出現(xiàn)在爸爸媽媽提供的候選人名單上,繞了幾圈以后再假裝“選”上他,于是父母女兒毛腳女婿皆大歡喜。
有個同事是從印度來的,娶了個在加拿大出生的印度裔女子,我以為他們一定是自由戀愛,原來還是父母包辦。至于外嫁、外娶,和中國人比,印度人的族外聯(lián)姻要少得多。
印裔女作家裘帕·拉希莉有一本小說《同名人》,寫的是印度人移居美國的故事。這本書后來改編成電影,里面有一個相親場面,女子進屋時,在門口看到男子的鞋,她開心地把腳伸進他的大鞋,臉上浮出頑皮的笑容。這樣溫情地描寫包辦婚姻,符合整個小說和電影的基調,我們從小讀五四青年如何逃脫包辦婚姻的故事讀多了,覺得這樣的場面多少有點粉飾太平的味道。《同名人》中這對男女雖然相濡以沫,他們在美國出生的兒子,即使回印度尋根,最后仍然是愛上了一個族外的白人女性。
又到了每年招收新員工的時候了,我們又會招幾個印度學生,一兩個中國學生,然后看著他們積攢假期,回國探親。印度小同事回來時,手上會多一枚戒指,再跑一趟,回來時會分享婚禮的照片和錄像,不久他的妻子就會來和他團圓,再過不久,就會收到他經理的祝賀電子郵件,原來他們已經生了第一個孩子了。
(摘自《世界博覽》2018年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