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秋葉的小羊

熊西平

小羊在院子里拾落葉。

小羊叫吉吉。

院子里有兩棵樹，一棵椿樹，一棵楝樹。椿樹差不多有水桶粗，楝樹稍細點，挨肩的樣子。兩棵樹是同年栽下的。那年二月二，小院里添了男嬰，主人栽下兩棵樹，預備給兒子長大結婚打家具用。兒子讀完大學卻留在了遠方城市結婚生子，兩棵樹就沒派上用場。今年秋天，它們的用處留給了小羊吉吉。

院子四方方，前排三間房，后排三間房，土坯草頂，灰色脊瓦。東西兩邊的院墻土坯砌成，矮，齊腰高，壓了雜色瓦片，縫隙里有狗尾巴草支楞楞地搖曳。椿樹長在東墻邊上，楝樹長在西墻邊上。吉吉的窩棚在楝樹底下，是個廢棄的兔籠子將就做的。

吉吉早上一睜眼，就看見滿院子稀疏的落葉，金黃金黃的。每片葉子都紋理清晰，清香撲鼻，誘惑著吉吉不能睡懶覺，連忙起來吃早餐。吉吉眼里滿地黃葉一樣誘人，但吃起來味道就不同了。

楝樹葉子落滿西半個院子，甚至趁吉吉睡著了落進籠子，還貼兩片在它身上裝飾一下。吉吉鉆出籠子，抖兩下身子，兩片楝樹葉便掉進滿地落葉中找也找不到了。

吉吉跑到東邊的椿樹下吃落葉。椿樹葉和楝樹葉在吉吉眼里嘴里都不大相同。楝樹葉薄，落葉透明發亮，略長而橢，兩頭尖尖。一片楝樹葉只有半片椿樹葉大。楝樹葉口感有絲絲的苦涼，沒有椿樹葉的暖意。椿樹葉厚實，大，每片葉子都包口得多。吉吉吃飽了椿樹葉，才慢慢地回到楝樹下，拾一兩片楝樹葉慢慢嚼改改口味，回到籠子里反芻。

吉吉拾樹葉很快，很靈巧。它沒有手，不用牙齒，而是用嘴唇。它的嘴唇很靈活，仿佛有磁石的吸附力，上下翕動，蝴蝶翅膀一樣煽動的葉片便被納入口中。吉吉吃樹葉仿佛被樹葉趕著追著，迷惑著，真是個享受的過程。

秋夜多風，多雨。一夜風來了，一抖摟一攪和，椿樹葉楝樹葉便裹到一起去了。西北風來了，樹葉就卷到東院墻下。東北風一陣，樹葉就卷到了西院墻下。這時，人就無能為力迅速分辨出椿樹葉楝樹葉了，但吉吉可以毫不費力地分揀。它的小嘴在樹葉堆里努動，分揀出的都是椿樹葉。老奶奶旁邊見了很吃驚，就暗暗佩服吉吉的功夫。

沒有風掃院子的早上，老奶奶掃。老奶奶一般并不把院子樹葉掃干凈，而是把院子中間的道兒掃出來，像落雪后掃雪一樣。只有要下雨了，怕落葉成泥，老奶奶才把落葉掃成堆，點燃了。落葉嗶嗶啵啵地燃，煙輕輕搖擺著升，白白的，到了樹梢以上便散盡了。吉吉圍著火堆一圈一圈轉，偶爾噴一下鼻。吉吉頭上還沒有長角，只冒了兩個對稱的毛包包，兩只耳朵透亮的肉紅。老奶奶就溫柔地撫摸著它的頭，發現火堆旁的吉吉毛色格外白，眼神格外溫柔歡快。每逢這個時刻，老奶奶就把吉吉緊緊抱在懷里。

老奶奶兒子一家都在城里，坐半天汽車半天火車才能到。她被接去住過兩年，就回來了。她看著高樓眼暈，頭暈。孫子上幼兒園了，她就回到小院里。老頭子去世前閑了就拍拍兩棵樹，感嘆世事變化快，說娶媳婦這樹就用不上了。樹安然地長，堂屋在它腰間就成個玩具了。老奶奶把地給了人家種，人家給她的糧食吃不完。但她還種著一塊菜園，冬天的蒜苗芫荽，夏天的倭瓜瓠子荊芥莧菜小分蔥，秋天的眉豆，吃不完。秋末，蒜苗就開始長滿園了。

那天栽蒜瓣遲了，黃昏落幕，老奶奶扛著鋤頭回家，路邊上撿回來這只小羊羔。小羊羔在道溝里掙扎，叫聲微弱，怎么也爬不上來。老奶奶就彎腰用鋤鉤把它鉤上來，抱回家，放進空著的兔籠子里。第二天，第三天，老奶奶四處打聽誰家丟了羊羔，可就是沒能給羊羔找到主人。再過兩天，老奶奶就不給羊羔找人家了，她舍不得了，想這雪團一樣的羊羔太可愛了，誰要找來了，就給人家十塊錢買下來。很有心理準備的十塊錢沒花掉，小羊羔在老奶奶的等待中長大了。老奶奶就給它取個名字喊吉吉，她一喊吉吉，吉吉就嗅她的褲腳。其實，吉吉是她孫子的小名。

吉吉落戶小院后就沒出過院門。它似乎害怕，偶爾從大門縫里對外望望，叫一聲，趕忙就縮回來。那時剛過了八月節，樹上東一片西一片飄落葉。吉吉就耐心地等著，一片落葉悠悠蕩蕩從枝頭還沒飄到地面上就被吉吉逮住了。落葉少，吉吉雙唇像吸盤，會及時撿起每一片落葉，一片也不浪費。那晚突然冷了，落了一夜雨，天一亮，吉吉驚訝地發現黃葉鋪了一地。它有點不知所措，小心地一張葉子一張葉子品味著，慢慢地也品出了從容。原來每棵大樹都是擱在空中的大倉庫啊，小院的空中有兩座大倉庫。

老奶奶張羅著吉吉過冬的食物，把多年前盛糧食的茓子拿出來晾曬，在屋檐里扎了盤。每天早上老奶奶起來掃葉子，曬干了，放進茓子里。一連半個月好晴天，茓子里的樹葉就齊腰高了。每加一層落葉，老奶奶就撲下身子壓壓。吉吉就跟在身后，一趟一趟跑，咩咩地嗔叫。老奶奶就把吉吉抱上茓子，說吃吧吃吧！吉吉好像受了恐高的驚嚇，一躍跳下來。它沒過冬的經歷，它以為四季都可以在樹下拾落葉吃呢。老奶奶估計著吉吉生長的食量和過冬的日子，茓子就一人高了。

天真的冷了，撐不住嚴寒的侵襲，兩棵樹最后的幾片葉子落了。小院的空中只剩下橫豎撐著的亂蓬蓬光禿禿的枝條了。吉吉眼巴巴地望著空中發呆。

老奶奶也很少外出了，她把吉吉攏在懷里，把樹葉抓在一個小籃子里給它吃，喃喃地說，今晚吉吉也要上屋里睡覺了。

選自《當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