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天使

景文瑞

每個來到世界的孩子都是天使，中途的不幸讓天使折斷了羽翼，但天使依舊圣潔，美麗！

———題記

爺爺曾說過，我是正月初八正午十二時生的，生辰八字太硬，要不是三歲時遇上一次車禍，可能將來會有大出息。爺爺說完帶著遺憾的口氣，像是抱怨生活為什么不按照他所預想的軌道行駛，中途出了差錯。

未來，一個飄渺不定的不可預知和不敢想象。在每個清晨，看到弟弟努力撕扯著衣服、書包去上學的疲憊不堪的苦瓜臉，我多么希望這就是我自己?？蓜傄鲩T的興奮勁被無力的腿腳所困住，只能躺下想象、靜一靜。弟弟羨慕嫉妒恨地看著我，想著我不用去上學，可以隨時隨地吃好吃的，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真的不知道，人和人之間到底差著什么？也許，對于我差著的就是一生，像死水潭一樣的人生，再無半點漣漪。

我不喜歡和大人說話，就連看到他們后心里都莫名的不舒服。其中最大的原因是一個大人開車撞了我，讓我變成現(xiàn)在這樣子，讓我的母親，父親，親戚，連最疼最愛我的爺爺奶奶都對我退避三舍，他們覺得我是家中的累贅。當然，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家中的累贅，不能動彈，只能躺著，吃喝拉撒全靠家人幫助。這樣的人活在世界上，還有什么意義？我找不到答案。也許菩薩聽到我連日苦苦的禱告，夜晚托夢告訴我長大后就懂得活在世界上的意義，我在等待長大。

還有就是大人們沖著友好的同情心在詢問我車禍后的賠償款，一百多萬??！我對錢，對數(shù)字沒有感覺?？粗笕藗兛鋸埖谋砬椋抑缿摵芏?，至少是大人們所希望的?？晌覟榇烁冻龅拇鷥r是多么的慘痛，我寧愿不要這筆賠償，寧愿用之后的許多年去努力賺錢去給上帝，或者各路神仙交換，只希望他們都給我健康的身體，讓我活蹦亂跳的，去過正常人的生活。哪怕在弟弟眼中的不愿早起，哪怕總是寫不好的方塊字被老師訓斥，哪怕放學后媽媽爸爸遲點來接我都行，哪怕平淡無奇的一生，哪怕默默無聞的一輩子……

大人們總是在聽完別人介紹我的悲慘遭遇后，摸摸我的頭，摸摸我的手，我不喜歡他們這樣子。畢竟同情是別人給的，同情是給弱者的，可這一切不是我自己造成的，是那該死的大人喝酒后開車撞我的。對了！爸爸有次心情不好也喝酒了，喝醉酒后說了好多話，不喝酒他本來不是這樣子的。但其中有一句是：養(yǎng)這么個累贅，還不如早早扔了了事一樁。當時把我嚇得眼淚直往下流。雖然我為此哭過，但是我覺得心底里我是一個堅強的人。

還有，我討厭大人們看人的眼神，像死魚眼一樣盯著我的身體。相比之下，我倒是挺喜歡小朋友，他們也愿意和我玩，當然僅限于我坐著或躺著的游戲，他們很樂意講給我聽一些故事，或者他們的見聞。說實話，有些小朋友講故事的水平真不高，毫不謙虛地說和我講的差遠了，但是我很樂意聽他們的講述，他們也不厭其煩地講給我聽。

我每天最開心的時間就是下午，村子里有個小廣場。太陽稍稍西去，大人小孩都往廣場上擠，就像趕集似的，不約而同。有的人拉拉家長里短，有的人來超市買點日常用品，有的人純粹是看熱鬧，有的人喝著啤酒對著天空發(fā)呆，有的人帶著孩子散心玩耍，有的人跳著廣場舞……

廣場上的熱鬧，總讓我百待不厭。夜色總是偷偷地悄悄地降臨，我多么希望夜晚不要來臨，人們不要散，我多么希望可以將這下午的時光拉長，或者我的整個生命都是下午。

有時廣場會來些賣蔬菜瓜果的，奶奶會給我買好吃的水果。石榴就是我第一次在廣場上吃過的最好吃的水果，顆顆晶瑩飽滿，吃的我滿嘴都是紅色，照著鏡子嘴角好像流血了。一顆顆，慢慢地，不急不躁地吃著，可以吃很長時間，我特別享受這種慢時光。

有時廣場會來鄉(xiāng)鎮(zhèn)放電影的，就一塊白布和一個大燈泡，在星星和月亮的陪襯下，播放出許多畫面和情節(jié)。農(nóng)村的夜晚是安靜的，平日里只有狗在嚎叫，放電影會響起很大的聲音，聲音在村子的角落和上空逗留，聚集起許多人，整個村子熱鬧非常，就像開社員大會一樣。我可喜歡看電影了，廣場上看電影要比家里帶勁多了。后來放電影的人來廣場次數(shù)少了，沒有了電影看，大家都在玩手機，好像手機就是他們的全部。而我只能信馬由韁地胡思亂想，要不你說我干嘛？

……

當我又一次看到坐著輪椅上的男孩，好像可以聽見男孩內(nèi)心的跳動，這是天使的聲音。此時的我就像男孩般想象著他的生活，而男孩注視著我用他的所有可能想象著我的生活。當雙目對視時，我們互換了身份，用對方的想象操作著陌生的身體，去感觸生活的另一片天空！

選自《瓦窯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