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旭東 黃玲 王地久 藍賢明



談到改革開放之初深圳特區的發展情況,鄒旭東可以說是一位很有發言資格的人。他曾擔任過當時深圳市委第一書記梁湘的秘書,是深圳改革的親歷者和見證人。2017年5月23日,在深圳市方志館口述歷史中心,鄒旭東接受了深圳市史志辦公室的專訪。談起往事,老人的話匣子徐徐打開……
我是1980年10月份到深圳來的,本來是抱著一腔熱血,準備多干點工作。那個時候我的關系還在省特區辦,不算是深圳的。但是因為對特區開放存在爭論,省特區辦的工作暫時不能開展,廣東省委書記(當時有第一書記)黃施民同志看到我無事可做,就叫我去梁湘同志那里協助他處理文件和接待,也就是說,快40歲的我是半路出家,開始了所謂的秘書生涯。
當時梁湘同志已經62歲了,他1936年參加革命,1949年10月15日回到了他參加工作的廣州。后來他在廣州工作了整整30年,從公用局(主要任務是管電、管水、管交通道路等公用基礎設施)局長當起,又從常委到書記、第二書記,所以他不想來深圳。說實在的,剛剛改革開放的時候,各種議論很多,比如辦特區就是搞資本主義、把資本家請來剝削工人、把特區香港化的說法鋪天蓋地。在廣州工作這么久,梁湘同志思想很解放,當年他就想既然廣東開放,都給特殊政策、靈活措施了,在廣州也可以干一番事業,不想冒風險來深圳。但是經過任仲夷同志(時任廣東省委第一書記)多次談話,黨性和事業心非常強的他還是接受了這個任務。梁湘同志這個人,說話說一不二,他答應了的事情,就拼了命去干,所以可以說自從梁湘同志答應任仲夷同志來深圳的時候起,他就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要為中國的改革開放做一番事業的。
梁湘同志應該是1981年的3月份正式上任的。到了深圳以后,當時要做的工作很多,他選擇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做好整體規劃。梁湘同志來以后,隨著特區經濟的迅速發展,考慮到深圳還是要更好地把經濟發展體現上去,于是在《深圳城市建設總體規劃》的基礎上,反復進行了多次修改,并聘請建設部和國內外專家來評議,把規劃改為《深圳經濟特區社會經濟發展規劃大綱》。梁湘、周鼎(時任深圳市委副書記、副市長)、羅昌仁(時任深圳市委常委、副市長)同志在城市建設規劃上經驗很豐富。羅湖最早建設的高層,類似香港九龍、尖沙咀的那些建筑,后來梁湘等同志提出不要建成尖沙咀的翻版,提出要建高標準的現代化城市。梁湘同志非常重視專家學者的意見。在重大的建設問題上,比如羅湖的廣深鐵路究竟是高架,還是像原來一樣堆一條土墻過去,他都聽專家的意見。修高架橋景觀好,后來就修成了現在的樣子。他還說在建設標準上,有的大的形體建筑不要太低,雖然那時財政收入不多,但是八大文化設施建筑標準也不算低,到1986年的時候,建設銀行、工商銀行、農業銀行大樓都建起來了,這些在當時都是標志性的建筑。
梁湘同志從一開始就十分重視深圳投資環境的改善,從道路交通、電訊、能源,到立法、優惠政策、辦事效率等方面,均做了大量的工作。在他的支持下,1981年12月,羅湖區和平路、建設路、湖貝路、環市路等12條道路動工修建,1982年上半年完工。當年12月又安排在羅湖、上步區修建29條道路,總長54公里,投資2.4億元,資金從銀行貸款解決。此后在省政府的支持下,又決定引進外資修建廣深高速公路。在加快赤灣、媽灣碼頭建設的同時,啟動鹽田深水港的開發工作。經過反復論證,機場選址定在寶安黃田,并做了大量前期準備工作。為了解決電力不足的問題,用煤與香港換電,1985年引進外資建沙角電廠。為了解決郵電、電訊問題,梁湘同志剛一上任就抓郵電大樓的建設。當時郵電部沒有錢投資設備,又因為主權、保密等原因,不讓引進外資,即使引進外資也只能與市內電話合作。經過反復爭論,事情在胡耀邦、谷牧同志的支持下才有了轉機。梁湘、周溪舞同志直接抓項目談判、簽約,花了3年時間,使問題終于在1984年得到解決。隨著特區經濟的發展,到1985年基建投資達到60億元,這其中包括征地(每畝水田3000元,山坡地1000元)、住宅、商業、寫字樓、辦公用房,開發了羅湖、福田、南頭、沙頭角約50平方公里的土地(有些尚未配套,也有相當數量的土地尚未使用),相當于廣州的城區面積,建了一個粗具規模的中等城市,而財政貸款負債只有8億元人民幣。有名的“螞蟻政策”就是梁湘同志提出來的:讓第一只螞蟻嘗到了甜頭,其他螞蟻就來了,這比做多少宣傳都有效。
梁湘同志對發展工業非常重視。中央當時提出深圳資金以外資為主,發展以工業為主,工業產品以外銷為主,梁湘同志一直在往這方面努力。1981年剛來時,他就提出重點發展工業、農業,但當時無論是在特區內還是特區外(也就是后來成立的寶安縣),都還有廣大的農村,所以在發展工業的同時,要把農業發展起來,讓廣大的農民富裕起來,支持特區建設。1982年,梁湘同志就明確了以工業為主。在我的印象中,當時我們連做夢都是在想引進和發展大的先進技術的產品外銷,所以1982年制定了1982年到1985年的工業發展目標,而且在制定那個工業發展綱要時就提出要重點發展電子工業。特區成立前,在副總理王震同志的支持下,中央的幾個軍工部門來到深圳,依靠內地的工業基礎發展深圳的工業。從1983年開始,深圳集中發展工業。1982年因為反走私,深圳的工業受到很大影響,但在改善投資環境方面的工作加大了力度,1983年2月6日,胡耀邦同志視察深圳肯定了深圳的發展,提出了“新事新辦、特事特辦;立場不變、方法全新”,而且明確說深圳市委較好地實現了中央的意圖,同時也明確提出深圳的改革不夠。1984年1月24日至26日,小平同志視察深圳,肯定了“深圳速度”,并題詞“深圳的發展和經驗證明,我們建設經濟特區的政策是正確的”。小平同志的視察和肯定給深圳帶來了巨大的發展,工業總產值1983年和1984年分別增加了93%和149%,1985年由于壓縮基建,信貸基金十分困難,但工業產值仍然增長63%。
1984年,為了加快工業發展,梁湘同志做了一些事。他利用小平同志南巡以后,中央書記處召開4個特區、14個沿海開放城市和海南島會議的機會,找了中央七八個工業和物資部門,請他們支援深圳的發展。時任電子工業部部長的江澤民同志接見了梁湘同志,當時是晚上在他的辦公室,梁湘同志提出了兩個要求:一是時任電子工業部黨組成員、辦公廳主任的馬福元同志要來組織指揮發展電子工業,二是電子工業部總經理孫秉光同志正在深圳組織協調引進彩色顯像管項目,請江澤民同志支持。1985年時,全國已經有100多條電視機生產線,其他地方都不批了,唯一就批了我們這里的顯像管生產。這一年,為了發展電子工業,梁湘還做了兩件事:第一,請省科學院院長梁嘉、電子研究所所長鄧乃炯來深圳支持我們發展電子工業;第二,請了香港的倪少杰、唐翔千先生和電子工業企業家陳云康等來研究深圳發展電子工業的問題。1984年,中國的電子工業水平很低,當時電子工業部系統3000多家電子廠,200多萬工人,產品一年出口才1億多美元。而香港8萬電子工人,一年產品出口就有23億美元,相比之下我們的電子工業是很落后的。當時梁湘同志抓電子工業的時候,很多人就說,中國抓電子工業,很難出口,很難競爭,但梁湘同志還是下了決心,把電子工業作為發展工業的突破口,然后同時發展化工等新興工業以及傳統工業紡織、機械、食品加工工業等。通過內聯和引進先進技術,加快工業產品出口,深圳市的工業產值占一二三產業總產值的47%。到1986年,工業產品出口就占了51%。按照當時的要求來說,出口60%的話,外匯就可以平衡。1985年,梁湘同志又找到中國科學院院長周光召同志,要跟他們合辦科技工業園,就是現在南山那個。當時科學院派張翼翼同志來,梁湘同志是第一任籌委會主任,副主任是周溪舞和張翼翼同志。為什么科技工業園落戶南山,電子一條街落戶華強路,而不是在比特區還“特區”的蛇口工業區?這是有原因的。在我的工作筆記本里,記錄了梁湘同志有關工業的調查研究、聽取匯報、檢查工業和工業區建設工作、報告、講話等有二三百次之多,難怪有人說,此前從來沒有見過第一書記如此重視抓工業的。
為什么搞內聯?這有個過程。因為深圳原來工業總產值只有6000多萬元,而且都是為農業服務和解決群眾生活必需品的小廠。所有國家工業的東西、物資都是按計劃供應的。而當時城市人口只有2萬多人,成立特區后,人口大量增加,所以最早內聯是弄吃的,要人家把吃的東西弄來,用的建筑材料以及人才等都要通過內聯進來,最初內聯就是這樣搞起來的。但到了1982年以后,就開始有計劃地通過內聯發展工業。我舉個例子,紡織工業部當時把十幾個省的紡織廳聯合起來,與深圳紡織公司聯合辦華聯紡織公司。那時候紡織品很暢銷,由于印染技術不過關,我們過去的毛坯布出口,錢都給人家賺去了。華聯紡織公司成立后,引進國外先進技術和設備,利用國內的原料和初級產品,生產出新產品,到了1986年幾乎全部外銷,企業利潤、外匯收入大幅度增加,許多技術轉移到內地同行。電子、食品工業也是這樣。內聯不僅帶來資金、原材料,更主要的是人才。1985年,我們引進了5萬多人才,其中招調進來的、大學分配來的有1萬多人,通過內聯進來的有3萬多人。內聯的各方面人才源源不斷進來,只要給戶口就行了。要不是內聯根本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引進這么多人才。當時很多內地的企業認為,深圳接近國際市場,信息靈通,政策優惠,與深圳聯合,增加了引進外資的優勢,對雙方都有利。要不是梁湘、周溪舞同志對工業內聯工作抓得早,讓這些企業扎下根,嘗到了“甜頭”,沿海城市開放了,他們就不一定來深圳辦企業了。
開放改革是一次艱巨復雜的歷史性轉折,由于長期受“左”的思想影響,動不動就給你扣上有損“主權”、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帽子。但是,不改革就不可能更好地實行開放政策,可見改革的難度有多大!要不然鄧小平同志就不會說你們“殺出一條血路來”。敢干,敢闖,甘當“孺子牛”是特區人的精神風貌,這些梁湘同志和班子都帶頭做到了。對于幾十年形成的行政體制、經濟體制的弊端,梁湘同志深有體會,他一上任就提出了遇到困難從改革中解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在改革的過程中,梁湘同志又采取十分慎重的態度,對復雜的問題,經過反復調查研究論證,逐步穩妥解決,有的歷時一兩年甚至更長時間。到了1985年,就先后從計劃體制、價格體制、商業流通體制、財政體制、銀行信貸體制、企業體制、勞動人才制度、工資制度、基建管理體制、外匯外貿體制、外匯管理體制、政府管理機構等方面進行改革。有許多改革,特別是一些重大改革,為后來全國的改革提供了借鑒。例如通過商業體制和物價的初步改革,生活必需品源源不斷流進深圳;通過勞動用工制度和企業工資改革,打破了“大鍋飯”“鐵飯碗”;通過工程招標和內部承包,不僅提高了建設速度,提高了工程質量,還大大節約了成本;通過招聘、考試、任期制,不但成功調動了干部的積極性,還解決了人才奇缺的問題。
機關事業單位工資改革、物價和外貿體制及外匯改革,是難度最大的改革。市委把物價和工資改革聯系起來搞,進行深入調查,反復論證,梁湘同志提出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當時的目標,一是把占干部職工收入很大的一部分補貼取消,算進工資里去,但又不能因物價上升而減少干部職工的收入;二是適當的時候取消全部憑票供應的商品。解決第一點的辦法是工資隨著物價上漲而提高。第二點在全國還沒有進行改革的情況下,就放開物價,特別是取消糧票定量供應,確實存在很大的風險,害怕出現搶購糧食的現象,市委就派干部到各個糧店觀察,結果開始糧食價格有一些上升,幾天后就平穩了。深圳取消糧票比全國提早了10年。
梁湘同志對農業的發展也非常重視,因為當時還有廣大的農村,農村有豐富的資源,也有可以解決特區供應的副食品。讓農村發展起來,富裕起來,才能支持特區建設,所以梁湘同志一直非常重視寶安的建設。除了財政支持縣城建設以外,他還專門制定了發展寶安農業的22條意見。他經常去農村了解情況。我1982年2月份開始跟梁湘同志,我跟他以后,都是這樣,不是跑工廠,就是跑農村。除了開會和匯報,梁湘同志基本沒有坐辦公室的習慣,可以說是走遍了寶安縣的山山水水。他大力支持農村發展養殖業、種養業,除了完成上交任務以外,還可以出口。他當時提出要讓寶安縣鮮活產品占領香港市場,實際上后來也是這么做的。梁湘同志還首先提出來要把一部分工業放到寶安,享受特區待遇所得稅15%。
梁湘同志始終堅持按《廣東省經濟特區條例》,把深圳辦成以工業為主的綜合性經濟特區,他在千方百計發展工業的同時,大力發展商業、房地產、旅游、交通、能源、金融、文化等第三產業,這些對積累建設資金,改善投資環境和改善人民生活都是十分必要的。對深圳今天的發展起著重要作用的高新技術、金融、物流和文化產業,都可以找到梁湘同志嘔心瀝血走過的軌跡。實踐證明,梁湘同志的這個班子是經得起歷史考驗的。市委門樓前面的雕塑“孺子牛”,是梁湘同志提出來搞的,當時有的人提出來搞“大鵬展翅”“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梁湘同志堅持搞“孺子牛”。有的宣傳媒體說是潘鶴同志構思的,我認為不準確,作為藝術大師,他的設計和制作是非常成功的,也不乏提出一些好的建議。但是“孺子牛”的真正創造者,是梁湘的班子和廣大的拓荒者。
我曾經說,1980年到1986年,我是從不同的角度看梁湘和市領導班子以及廣大干部群眾的創業過程的。對我的人生來說,這段風風雨雨的經歷可以說是感受最深刻的。退休后,我開始思考這一段歷程,覺得應該把自己知道的這一階段發生過的事情如實記錄下來,對深圳初創時期的歷史提供一些素材,供后人去了解這段歷史。更重要的是,我也希望自己的看法和記錄,能夠讓對這段歷史感興趣的同志去研究,并希望他們能指出我寫的不正確的地方。(節選自《鄒旭東同志口述深圳歷史》,有刪節)
(責任編輯:徐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