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盤涼皮詮釋的“江湖”

文/楊黎明

一盤涼皮詮釋的“江湖”

文/楊黎明

那是個異常燥熱的夏天，我搭乘一輛老式綠皮火車，搖晃十幾個小時后，才終于到達那座江南的小城。走出火車站，目光所及之處，是比我更加疲憊的街景。烈日驕陽下，馬路兩旁的景觀樹，被曬得低頭垂腰，似乎奄奄一息。耳朵里不時傳來商販們討生活的叫賣聲。通常情況下，人們會很討厭這種具有火車站特色的叫賣聲。這時，如果你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來聆聽，必定會令你厭惡，甚至心煩氣躁。可作為一位剛來這座城市的異鄉(xiāng)人來說，我不但沒覺得那聲音有多么刺耳和討厭，反倒認為正是那些聲音，才使得這座江南小城更加接地氣。因為我知道：這些叫賣的小商販，大部分和我一樣，都是背井離鄉(xiāng)來到這座城市討生活的異鄉(xiāng)人。從他們的叫賣聲中，我聽到了苦澀的生活。不，確切地說，是聽到了他們在生活里的掙扎。

聽著車站里嘈雜的叫賣聲，不知不覺間，我突然有了一種異常饑餓的感覺。這時，我才想起自己已有七八個小時未進食了。接下來，最迫切、最緊急的事情是找一個像樣點的餐館，解決一下“吃飯”這種人體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一次難忘的美食體驗

我拖著行李箱，行走在站前的一條街。我一家店一家店地看過去，試圖“物色”一家稍微干凈點的小店就餐，補充些能量。沒過多久，一條街都快走到盡頭了，可還未找到中意的小店。我看過的那些小店，要么烏七八糟，要么就是賣面食的。我是典型的南方人，極其厭惡面食。出門在外，由不得那么講究了，于是我果斷選定其中一家店，打算先將就著吃一頓。進店后我問老板：有什么吃的？老板答曰：包子，面條，涼皮。前兩者都是面食，我條件反射性地抗拒。一聽“涼皮”，我覺得曾聽過，但從未吃過，感覺很新鮮。于是，饑餓感和好奇心驅(qū)使我毫不猶豫地向店家嚷道：來一碗涼皮。店家殷情地應(yīng)聲道：好嘞！

大約五六分鐘光景，店家便將滿滿一盤涼皮端到我的跟前。“涼皮”，我早有耳聞，這是起源于陜西，卻聞名于全國的特色小吃。遺憾的是從未謀面，當然，也就談不上吃過。沒想到，我會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與它在江南小城中的一個小店里不期而遇。

看著跟前那盤涼皮，端詳好一會兒也未動筷子。“這就是傳說中的涼皮？”我在心里納悶著問自己。它既像一碗面條，但又不完全像。因為面條沒它那么寬，也沒它那么光滑。更重要的是，面條比它更柔軟。看著它像一盤涼拌的黃瓜絲，因為黃瓜絲占其中40%左右。其中，它又混雜著很多黃豆芽，至少占20%。另外，它還夾雜著其他多種佐料。仔細琢磨，最終只能用一個詞來概括：四不像。

綠、白、黃、紅等多種顏色相間，看著賞心悅目，聞著香氣撲鼻。遲疑間，我情不自禁地提起筷子品嘗起來。讓我意外的是，它比面條要好吃得多，既香又辣，還有淡淡的酸味。一邊吃，我還在心里嘀咕，沒想到“涼皮”原來這么好吃，真是名不虛傳。酸、甜、香、辣、咸等多種味道，按相應(yīng)比例，恰到好處地混雜在一起，吃起來感覺真的很美。沒幾分鐘，我便將其一掃而光。望著眼前的空盤，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老板，再來一盤。”

美美地吃完兩盤涼皮，這對于之前從不注重飲食的我來說，絕對是一次難忘的美食體驗。自那以后，很長一段時間我仍對“涼皮”的味道念念不忘。可我們的南方，很少見有賣涼皮的店鋪。我特地在自己住所附近找了很久，都沒曾找到賣涼皮的店。也難怪，對于這座南方城市來講，“涼皮”畢竟是外來物。

照葫蘆畫瓢

再一次吃到?jīng)銎ぃ窃趲讉€月后的一天。那次，我和往常一樣去菜市場的一個面食鋪買餃子皮，準備晚上包餃子吃。這可是我唯一愛吃的面類食物。正當老板在稱餃子皮時，我看到旁邊一個塑料筐里裝著一大張一大張層疊在一起，光滑得很的東西。于是，我好奇地問老板：“這是什么東西？”那老板回答：“涼皮。”我突然記起自己上次吃的涼皮，但沒敢把這“涼皮”和上次吃的“涼皮”等同起來。因為上次吃的是一條一條像面條一樣的東西，而他這賣的“涼皮”卻是像一張一張八開紙一樣大小的東西。由于疑惑，因而再次追問老板：“這涼皮是不是那些飲食店里賣的，形狀像小布條一樣，和黃瓜絲涼拌在一起吃的東西。”他隨口答道：“對，就是切成小條狀，和黃瓜絲、熟豆芽、油炸辣椒、香麻子、香油、鹽、味精等調(diào)味品混在一起涼拌著吃的。”我心想：原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涼皮，我找了你很久，終于找到你了。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吩咐老板：給稱兩斤。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折騰起來。照葫蘆畫瓢，我將涼皮切成一條一條，像布帶子一樣。然后，按照老板告訴我的佐料“配方”，一樣不拉地給配齊。涼拌好后，匆匆嘗了一口，結(jié)果卻令我大失所望。自己拌的這涼皮和上次在店里吃的，味道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我當時想不通：同樣的涼皮，其味道差距咋就這么大呢？真是得其形，而不得其神。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琢磨明白：這其中的差距，歸根結(jié)底在于佐料的“配方”種類和比例的不同。其中，“配方”的種類，眼睛看得見，可以輕易模仿而來，可是其中的比例是摸不著看不見的。這全憑一代人一代人的實踐總結(jié)，并口耳相傳，才能配準那個味。

從分量上來講，在一盤“涼皮”中，面皮無疑是其中的主要組成部分，借用戲劇學(xué)的專業(yè)術(shù)語來說，是“主角”。至于黃瓜、豆芽雖然占其中很大比重，但終歸沒有“面皮”的分量多。因此，理所當然它們就相當于戲劇當中的“配角”。而香菜、麻子、辣椒、香油、醋、鹽等佐料，只占其中很少的部分，但各自比例卻恰到好處。它們在其中，扮演的頂多是“群眾演員”的龍?zhí)捉巧Ｎ曳此甲约褐詫δ谴纬赃^的涼皮念念不忘，是因為我的味蕾對那些佐料所“湊合”的味道記憶深刻。換而言之，歸根結(jié)底是那些“龍?zhí)住钡墓凇?/p>

江湖中的角色

在隨后的幾年中，我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小店，吃過各種不同風(fēng)味的“涼皮”。果然，在我吃過的這些涼皮中，相同的是其中的“面皮”，不同的是它們各自的“配料”和比例。粗略地看，制作這些配料，像是一門技術(shù)。其實，更確切地說，它應(yīng)該是一門能化腐朽為神奇的藝術(shù)。它們是成就一盤涼皮的靈魂。

那天，當我站在自家陽臺上，漫不經(jīng)心地俯瞰樓下行色匆匆的人流時，心頭猛然一悟：這座陌生的城市，不也很像是一盤“涼皮”嗎？我們每一個人都在這個盤子中扮演著各自的角色，有人扮演“面皮”的角色，有人扮演著“黃瓜絲”的角色，也有大批人扮演著油、鹽、醬、醋之類的龍?zhí)捉巧＿@盤雖小，可卻盛裝著一個“大江湖”。各種“角色”，雖有“戲份”不同之別，可每個角色都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性。

俗話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生活中，確切地說，在我們各自生活的城市中，我們通常沒有能力和權(quán)利為自己分配稱心的“角色”，可我們都有義務(wù)演好自己所獲演的角色。我想，不管是演“主角”“配角”還是跑“龍?zhí)住保瑹o論戲份多還是少，我們都應(yīng)當責無旁貸地將其演好。無論什么角色，只要我們?nèi)σ愿埃锌赡転椤坝^眾”留下刻骨銘心的印象。借用陳佩斯在《主角與配角》小品中的一句臺詞來說：在舞臺上，那還得看誰更有戲。是的，即使當前我們扮演的是“配角”甚至是“龍?zhí)住保覀円驳萌σ愿暗刈鲆粋€“有戲”的“配角”或“有戲”的“龍?zhí)住薄Ｒ驗椋谏畹摹拔枧_”上，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責任編輯/天戈 設(shè)計/趙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