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麗麗
個子不高,清秀睿智的吳仲廉,是典型的湘妹子。當然,這個湘妹子不簡單,在那個“無湘不成軍”的年代,曾經就讀于湖南衡陽省立第三女子師范學校的她,不僅天資聰慧,而且思想活躍。在洶涌的大革命浪潮的影響下,經過同學曾志的介紹,年僅18歲的吳仲廉于1927年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四一二大反革命政變后,為了保存革命實力,吳仲廉和同志們一起撤出長沙,到農村進行革命活動。1928年1月,朱德、陳毅等率南昌起義余部入湘智取宜章縣城,揭開湘南暴動的序幕。吳仲廉和同志們得到消息后,在當地黨組織的指派下,奔赴暴動指揮部向朱德、陳毅匯報情況,并積極參與暴動前的分析部署。
在指揮部的部署下,吳仲廉配合組織了踦石年關暴動。暴動成功后,由赤衛隊員組成了踦石工農革命軍獨立營,吳仲廉被安排負責獨立營的后勤工作。從此以后,這位看似弱不禁風的師范女學生,跟隨這支隊伍,櫛風沐雨,參加了攻打桂陽縣臨武水東和宜章象山、大黃家等戰斗,并磨礪成工農革命軍中少有的女將。4月,已經回過神來的軍閥開始了對工農革命軍的瘋狂清剿。此時,已調入中共宜章縣委組織部工作的吳仲廉,奉命率宜章縣黨政軍人員及家屬3000余人,隨部隊奔向井岡山,成為最早上井岡山的為數不多的幾個紅軍女干部之一。
正像岳麓書院大門前的那副對聯:“惟楚有才,于斯為盛。”革命隊伍中湖南人人才輩出,吳仲廉就是其中之一。在那個印刷并不發達,更不可能有什么復印設備的時代,秀外慧中的吳仲廉一手娟秀的毛筆字,在不同時間、地點為紅軍的發展擴大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吳仲廉
紅軍薈萃井岡山,
主力形成在此間。
領導有方在百煉,
人民專政靠兵權。
1928年4月28日,朱德、陳毅率南昌起義部隊余部參加湘南暴動后組成的工農革命軍來到井岡山,與毛澤東率領的湘贛邊界秋收起義組成的工農革命軍勝利會師,完成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工農革命軍的第一次會師,大大增強了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軍事力量。在回顧這一歷史瞬間時,朱德吟賦了此詩。時年20歲的吳仲廉,就在朱德率領的這支隊伍中。
不久,兩支隊伍重組,成立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朱德任軍長,毛澤東任黨代表。此時吳仲廉因其文化背景和寫得一手好毛筆字,被調到紅四軍政治部工作,擔任書記員。井岡山的斗爭忙碌而又艱苦。一支新的軍隊的建立和發展,離不開各種會議記錄、文件的傳達和各種規章制度的建立。每次軍委會議一結束,所形成的會議決議必須手抄多份,并馬上下達到各部隊。山上沒有印刷設備,他們就土法印刷,但一些緊急、保密且復制量少的文件多是手抄。政治部人手不足,吳仲廉經常是一個人當幾個人用,工作沒完成就不去吃飯,連夜趕抄文件也是常有的事。
當年12月,彭德懷、滕代遠率紅五軍經過長途跋涉,突破重圍,實現了井岡山的第二次會師,進一步加強了井岡山的武裝斗爭力量,使井岡山的紅軍成為當時全國各根據地中人數最多、戰斗力最強的紅軍。
隨著紅軍隊伍的不斷壯大,加上湘、贛兩省敵人對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會剿”不斷,部隊給養成了大問題。1929年1月,在柏路會議上,紅四軍和紅五軍決定分兵作戰,由紅五軍堅守井岡山,紅四軍則下山到敵后作戰,一方面牽制敵人的“會剿”,另一方面開辟新的更大的根據地。
為了在行軍作戰中更好地開展工作,下山前紅四軍成立了由譚震林擔任主任的工農運動委員會,同曾志、伍若蘭、賀子珍、吳仲廉、康克清等組成的婦女組,一路上開展群眾工作。
1929年1月14日,朱德、毛澤東率紅四軍主力離開井岡山,直指贛南地區,先后與敵人在大余、大柏地、寧都、廣昌等地展開艱苦卓絕的戰斗。每次部隊一到駐地,婦女組就走上街頭走進人家,積極開展群眾工作。她們還幫助當地建立雇農工會、農民協會等,為部隊籌措糧款。在擴大根據地途中,吳仲廉還和當時軍委秘書處的譚政、江華、譚冠三等文化人一起,將紅軍的任務、宗旨寫得一清二楚,作為紅四軍司令部的布告張貼到街頭巷尾。就這樣,他們以頭腦中的智慧和手中的筆,將革命道理散播出去,發動沿途群眾,擴大革命影響,為紅軍開辟贛南、閩北根據地打下了良好的群眾基礎。
那時,毛澤東為了進行社會調查,制訂了一份農村階級關系調查表。婦女組便按照毛澤東的要求,一路走一路問,把得到的內容記錄下來,再由吳仲廉歸納整理,然后清清楚楚地抄寫到表中,送交毛澤東。在紅四軍政治部作書記員的那段時間里,吳仲廉更是經常給毛澤東抄寫各種報告和講話。
1929年12月,吳仲廉作為前委政治部的書記員參加了古田會議,會議總結了南昌起義以來紅軍建設的經驗,批評了一些錯誤思想,并堅定了堅持以無產階級思想建設黨和人民軍隊的思路。大會一致通過了毛澤東代表前委起草的9個決議案共2萬余字,也就是《古田會議決議案》,成為中國共產黨建黨建軍綱領性文獻。此后,紅軍隊伍得到不斷壯大,并逐步成長為一支聽黨指揮、紀律嚴明、作風頑強、英勇善戰、善于做群眾工作的能武能文的堅強軍隊。決議案最初的版本,便是由吳仲廉親手抄寫而成的。
1930年底至1931年9月,在古田會議精神指引下,紅一方面軍連續粉碎了國民黨軍隊的3次“圍剿”,贛西南和閩西革命根據地連成一片。1931年11月,中華蘇維埃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瑞金召開,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正式成立,宣告了中央革命根據地的形成。
隨著中央革命根據地的不斷擴大,更多的婦女們走入革命的洪流。她們剪掉長辮子,梳起了革命頭;她們打開了纏足布,放開了裹得變形的小腳;她們擺脫了童養媳的命運,走上與封建勢力抗爭的道路。許多年輕婦女積極參與支前工作,并有很多婦女提出“不回家,當紅軍”的要求。經過中革軍委和地方黨組織商議之后,根據地成立了紅軍學校女子義勇隊,打算為蘇維埃政府培養一批文武雙全的婦女干部,吳仲廉和康克清被調去分別擔任指導員和隊長。
在朱德“只有嚴格治軍,才能帶出好兵”的經驗指導下,吳仲廉和康克清對女子義勇隊進行嚴格的軍事化訓練,僅僅半年時間,就為紅軍醫院和蘇維埃政府各縣、區、鄉培養了180多名工作骨干。她們走出紅軍學校的大門,走進了革命干部隊伍的行列,擔任蘇區各個縣、區、鄉婦女組織的領導。她們一路唱著山歌,用她們滿腔的熱情,以她們特有的工作方式,走街串巷宣傳革命道理,深入敵后收集情報,為革命燎原之勢播下了星星火種。
然而,1934年瑞金的秋天過于沉悶。廣昌戰役宣告紅軍第五次反“圍剿”的失利,這為蘇區的革命斗爭兜頭澆了一盆冷水。蔣介石的軍隊長驅直入,開始向中央革命根據地的中心區域大舉進犯。
9月中旬,主持中央工作的博古將中央組織部部長李維漢叫到辦公室,神秘而嚴肅地告訴他:“黨中央已經做出決定,中央紅軍轉移到湘西去建立新的根據地。”回到駐地以后,博古和李維漢分別對中央局婦女部下達了兩項重要任務:一是發動蘇區婦女做20萬雙草鞋、縫制10萬條米袋子;二是草擬一份隨軍長征的婦女名單。
隨后,中央局婦女部部長李堅真開始了緊張的準備工作,并經過深思熟慮列出了一長串跟隨大部隊一同行動的婦女名單。名單又經過中央的反復篩選,才最終得以確定。作為紅軍學校教官,吳仲廉的名字在名單之中。
1934年10月,中央紅軍離開中央革命根據地,開始轉移。
能夠跟隨中央紅軍一起行動,吳仲廉她們無疑是幸運的,但征途中的艱辛也便伴隨著她們從此開始。隨隊出發時,吳仲廉在中央軍委衛生部擔架隊負責30余副擔架、100多名紅軍戰士和隨隊民夫。但隨著一路日夜兼程的強行軍,再加之作戰中負傷的傷員的增加,抬擔架的民夫開始悄悄地脫離隊伍。吳仲廉看到這種情況,內心非常著急,想盡一切辦法說服民夫留下來。
就這樣堅持走了兩個多月,當周恩來看到年老體弱的黨的高級干部、為數不多的女紅軍和在戰斗中負傷的重傷員實在需要給予特殊關照時,他決定成立一支特殊的連隊——干部休養連。
成立這支特殊的連隊,在選擇領導班子成員上,周恩來也頗費了一番心思。他先找來了時任九軍團政治委員的何長工。這位曾在井岡山說服王佐與毛澤東聯系,在長征前夕受周恩來、朱德的委托,代表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和工農紅軍與粵軍進行秘密談判的老同志,這一次又受命兼任這一特殊隊伍的領導。找這樣一位善于斡旋的老同志來擔任兼職連長,可見周恩來對干部休養連的重視。
后來,考慮到干部休養連人員復雜,負擔過重,何長工兼管確實難度很大,總衛生部部長賀誠向周恩來提議配備一個專職連長。為此,周恩來想到了剛剛整編的原八軍團衛生部長侯政。侯政是個年輕的小伙子,學過醫,又帶過兵,平日里做事比較穩重。于是,由賀誠和蔡暢分頭找他談話。一直不肯點頭答應的侯政,最后還是由周恩來親自出馬才敲定下來。侯政走馬上任。
由于連長和指導員的文化程度都不高,有時宣讀命令,起草文件有些困難,于是經商議,就把紅軍學校教官吳仲廉調過來當秘書。
干部休養連屬總衛生部,全連約有300余人,分成老同志班、傷員班、女同志班、機要人員班、流動班5個休養班:老同志班,成員有董必武、徐特立、謝覺哉、成仿吾等;傷員班,人員包括在戰斗中負傷的紅軍師、團級以上的干部,鍾赤兵、張宗遜、文年生、姚喆等曾被收容在這個班;女同志班,是專門為生病和懷孕的女領導干部和中央領導的夫人設立的,先后在這個班的有鄧穎超、賀子珍、蕭月華、廖似光、陳慧清、楊厚珍、周越華、曾玉等;機要人員班,收容一些負傷和生病的機要人員及在白區做秘密工作的同志;流動班,成員不固定,生了病的領導干部就送到這個班,病好以后就回到原單位。工作人員分別編在醫務室、警衛排、飼養排、擔架排、運輸排。擔架員和運輸員是請的民夫。在干部休養連,鄧六金、吳富蓮、王泉媛、錢希君、鍾月林、劉彩香、邱一涵、危秀英、謝瓊香(謝飛)、謝小梅、蔡紉湘等11位女干部,叫“政治戰士”,她們什么工作都做,既做政治思想工作、宣傳鼓動工作,又幫助抬擔架、挑藥箱、護理傷員等。
吳仲廉作為秘書,要把上級發下來的文件,逐字逐句念給連長和指導員聽,有時還要做解釋。在長征途中艱苦的條件下,她常常要把司令部發下來的命令和通知,反復抄寫多份,下發到每一個班,并將整理的文件材料一路背著,直到背不動了才燒毀。
與此同時,女紅軍們還肩負著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那就是每到一處都要大力宣傳紅軍政策,打消農民群眾對紅軍的不理解甚至敵對情緒。由于吳仲廉的字寫得整齊又漂亮,沿途許多城鎮村莊都留下了她寫的宣傳紅軍政策的標語。

原本在干部休養連任秘書的吳仲廉,因為在長征路上懷孕反映強烈,過黑水蘆花后,住進總衛生部附屬醫院,并隨紅四方面軍繼續前進。不久,她生下孩子,并一度抱著孩子騎在馬上行軍,后因部隊打了敗仗,不得不忍痛把孩子寄養在一個保長家里,只身隨部隊突圍。
吳仲廉丈夫正是她的同學曾志的哥哥曾日三。離開蘇區出發時,曾日三是紅五軍團政治部主任。紅一、紅四方面軍兩大主力會師后,曾日三因對張國燾分裂黨分裂紅軍的企圖不滿,被張國燾調離紅五軍,降職到原紅四方面軍所轄第九軍任政治部主任。在一次紅軍西路軍與馬家軍交戰中,部隊被包圍,曾日三為保護傷病員和婦女不被殺害,挺身而出,被馬家軍亂槍打死。當時身為紅九軍政治部敵工部副部長的吳仲廉也在被圍困的紅軍之中,她親眼看著自己的丈夫,倒在敵人的槍口之下。
吳仲廉被捕后,被馬步芳的軍隊押解到西寧中山醫院做苦工。在這里,她遇到了曾被紅軍俘虜的馬匪軍醫羅誠訓。在甘柴洼戰斗中,馬匪陸軍醫院上尉醫官羅誠訓所在的醫療隊整體被紅九軍俘虜。當時在紅九軍的政治干部吳仲廉,對他們進行了耐心細致的說服教育工作,并執行紅軍的俘虜政策,為愿意回家的俘虜開具了釋放證明書,還給他們發了路費和干糧。羅誠訓一直對這位寫得一手好字的女紅軍懷有崇敬之意。
這一次,在被俘的紅軍中,羅誠訓見到了吳仲廉。于是,他決定報恩,幫助她擺脫俘虜身份。經過他的一番奔走,吳仲廉真的被解救出來,暫時住進了羅誠訓家里。
一天,自由了的吳仲廉來到敵人的新劇團看望姐妹們——這個劇團全部由被俘的紅四方面軍女文工團員組成。在這里,她知道了曾任紅四方面軍政治部主任的張琴秋也已經被俘,且處境危險。于是,吳仲廉回到羅家以后,把這一情況告訴了羅誠訓,并請求他救助張琴秋。羅先是想辦法讓張琴秋住進了他所在的中山醫院,并與婦女團營長陶萬榮住在一個房間。
不久,羅誠訓想盡一切辦法,將吳仲廉和張琴秋、陶萬榮送出青海。但讓羅誠訓意想不到的是,他雖把3位享有盛譽的女紅軍送出了青海,卻又因他所托付的人恰恰是想要送張琴秋向國民黨邀功請賞的人,而使這3位女紅軍身陷國民黨關押政治要犯的南京曉莊“反省院”,后經周恩來、葉劍英等多方營救才被保釋出來。1937年10月,吳仲廉回到了延安,被安排到中央黨校學習。
在延安,吳仲廉又見到了闊別多年的老戰友江華,這位曾經和她一起在井岡山時期的毛澤東身邊工作的戰友,此時已是軍委四局局長。當江華得知吳仲廉和曾日三的不幸遭遇之后,重新點燃了對吳仲廉的感情。1938年春天,在得到毛澤東的允許后,江華、吳仲廉二人結為夫妻。此時的吳仲廉,將原名“吳統蓮”改為“吳仲廉”。
不久,江華被任命為山東縱隊政治部主任,吳仲廉任山東縱隊政治部組織部部長兼秘書長,二人騎馬并肩開赴山東抗日前線。
在1945年中共七大會議上,夫妻雙雙作為七大正式代表出席了這次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盛會。
新中國成立后,江華任過浙江省委書記、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吳仲廉歷任浙江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省監委副書記,省委婦委書記,省政法委員會副主任、黨委書記,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院長。
從小有著境況良好的家庭背景、過著衣食無憂生活的吳仲廉,因其最早受到西方女性主義思想影響而追求進步,看到身邊婦女的不幸遭遇,激發了她思想深處的同情與反抗意識,喚起了她的社會良知,奮起號召飽受壓迫的婦女們站起來,推翻不合理的社會體制,從而走上革命的道路。即使是這樣心中充滿大愛的女性,在十年浩劫中也未能幸免于難。1967年,吳仲廉被造反派迫害致死,1978年得到平反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