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老上海月份牌

潘春華

老上海月份牌，因在發展初期多附印十二個月份牌及節令表而得名，即卡片式的單頁年歷，方言指日歷，亦稱月份牌畫、月份牌年畫、月份牌廣告畫，其形式是借鑒和運用了在中國最有群眾性的傳統年畫中配有月歷節氣的“歷畫”樣式，融入了商品廣告。

老上海月份牌是我國近代最早的商品海報，畫面題材多以美女或中國古代故事為主要形象，在年終歲尾的時候隨商品贈送客戶，它既能美化家庭，又可以欣賞，并有其日歷歷表的使用價值，深受廣大民眾的歡迎，商號也借此推銷了商品。

鴉片戰爭以后，國門大開，上海作為中國最早的通商口岸之一，萬商云集，洋商洋貨的蜂擁而入。隨著先進彩印技術的傳入以及外國商品的輸入，新生的民族資本家竭力仿照洋商在商品中附帶印有美女、風景、靜物等外國畫片進行商業宣傳的做法，開始大量印制融中國傳統文化和民俗風情于一體的年畫，并將商業廣告融入其中，與洋行競爭商品銷路。老上海月份牌由此應運而生。

清光緒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公元1883年1月25日），《申報》在頭版二條的顯要位置，以“申報館主人謹啟”的名義刊出公示，文中有：“本館托點石齋精制華洋月份牌，準于明正初六日隨報分送，不取分文。此牌格外加工，字分紅綠二色，華歷紅字，西歷綠字，相間成文。華歷二十四節氣分列于每月之下，西人禮拜日亦挨準注于行間，最宜查驗。印以厚實潔白之外國紙，而牌之四周加印巧樣花邊，殊堪悅目。諸君或懸諸畫壁，或夾入書氈，無不相宜”等字樣。此后的光緒十一年（公元1885年12月24日），上海的兩家彩票行在《申報》登載發行彩票的廣告，亦都標明隨彩票附送月份牌。由此說明在清光緒年間上海灘流行月份牌畫已蔚然成風。據1906年清廷發布《政治官報章程》記載，清光緒三十二年已使用“廣告”一詞，宣告了中國現代廣告的誕生。而月份牌則是老百姓喜聞樂見的中國最早的商業廣告形式。

老上海月份牌上的畫面題材和內容豐富多彩，主要是摩登美女，亦有風景名勝，同時還有古典人物、歷史故事、戲曲人物、時代女裝。西施、楊貴妃、王昭君、貂蟬等古代四大美女以及舊時名伶、名模、名演員在月份牌上最為常見。上海摩登女郎在月份牌中的出現，曾經迎來了其最輝煌的一段時光。畫中的美女，個個都是瓜子臉、柳葉眉、櫻桃小嘴，身著艷麗旗袍，腳蹬高跟鞋，她們身著鮮艷華麗的時裝外，或置身于洋房、或游曳于公園，一反中國婦女的傳統形象，成了當時女性競相模仿的對象。

月份牌上商業廣告的商品，大多是老百姓日常生活用的香煙、火油、電池、百貨、保險、肥皂、蚊香、布料、藥品、酒類等。老百姓在購買商品時，可無償得到年畫，滿足了市民對美的欣賞，又有年歷表對照，加上月份牌大都采用技術更為先進的銅板紙以膠版彩色精印，上下兩端還鑲有銅邊，上端銅邊居中穿孔，可以張掛。因而市民們自然樂于接受這樣的產品廣告宣傳，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月份牌的繪畫藝術及發行皆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但較后期的月份牌，則逐漸省略了年歷表的部份。

蘇州人周暮橋，是為月份牌年畫創作的最早的畫家，當時他是《點石齋畫報》和《飛影閣畫報》的主要繪稿人，和周暮橋在一起的還有安徽歙縣人鄭曼陀。周暮橋傳統畫功力深厚，對古裝人物畫情有獨鐘，后在傳統畫的基礎上糅入了西畫造型和透視，畫面視覺效果特別，作品很受歡迎。《關云長讀春秋》是他的成名之作，當時幾乎每個商店都掛著這幅畫，多年再版。周慕橋筆下穿著元寶領服裝的美女也是當時的時代特征。

鄭曼陀是中國近代廣告擦筆繪畫技法的創始人。用擦筆水彩法所畫仕女含蓄文靜、格調柔和，形象逼真。1914年，他采用此法創作了第一幅月份牌畫《晚妝圖》，成為擦筆水彩畫法月份牌的濫觴。鄭曼陀特別注意畫人物的眼珠，使觀眾與畫中人的視線接觸時，產生“眼睛能跟人跑”的效果，因而名聲大震。不少人仿效他的畫風，以使擦筆水彩時裝美人月份牌畫成為廣告畫的一種流行形式。

徐詠青是著名水彩畫家，常與鄭曼陀合作月份牌繪畫，鄭曼陀畫人物，徐詠青畫景物，被世人譽為“鄭徐合璧”。徐詠青于1913年起在上海商務印書館主持圖畫部，對圖畫部中練習生的培養作出了貢獻。

胡伯翔又是一個富有個性特色的月份牌畫家。他是當時唯一不使用擦筆技法而堅持傳統水墨造型再敷水彩罩染的設計師。他筆下的人物在半透明的水彩罩染下形成細致柔嫩的肌膚感覺，傳遞出甜、糯、嗲、嫩的風韻，因而他是當年薪酬最高的月份牌畫家，月薪高達500大洋，他的收入是同行的百倍。據文獻記載，當時的上海物價十分低廉，大米每斤6分錢，豬肉每斤2角錢，一個家庭只要月收入達到50大洋就能過上中等人家的生活。可以想象，胡伯翔的收入在當時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天文數字。 而更讓人吃驚的是，對方付款的條件僅僅是：一年完成一幅大月份牌廣告，而且只畫中間人物部分，四周圖案都由別人完成。

杭稚英在月份牌創作繪畫史上地位獨特。杭稚英1901年生于浙江海寧的一個書香門第，自幼酷愛繪畫。13歲舉家來到上海。1916年考入父親任廠長秘書的商務印書館圖畫部習藝，師從畫家何逸梅及一名德籍設計師。杭稚英善于多方面吸取新的繪畫技巧，他曾向徐詠青、鄭曼陀等學習水彩畫和炭精摩擦筆水彩月份牌畫的技法，又從國外商品廣告以及華脫·狄斯耐的卡通片中吸收運用色彩的長處，使他的作品細膩柔和、艷麗多姿，受到客戶的普遍歡迎。他的代表作品有《嬌妻愛子圖》、《吹笛仕女圖》《美麗牌香煙》《雙妹牌花露水》《五洲大藥房》《晴雨牌陰丹士林布》等，均風靡全國，形成了月份牌創作繪畫中的“杭派” 特色。

金梅生則是創作繪畫月份牌的后起之秀，他于1921年進上海商務印書館圖畫部，1931年退出，自立門戶，擅繪戲曲故事，四季美女的月份牌畫，被世人譽為“梅生屏”，名傳四方。他的一幅《五福臨門》月份牌畫，是根據外國畫報上一胎五子的照片為素材而創作的，引起許多人的模仿，以致形成1935年前后的胖娃娃形象月份牌畫大流行。

老上海月份牌創作的代表人物還有謝之光、袁秀堂、倪耕野、梁鼎銘、李慕白、何逸梅、金梅生、金雪塵、戈湘嵐等，他們個個筆力深厚、畫風純樸、特色各異。這種新穎的月份牌繪畫形式，除了受到當時上海市民的普遍喜愛外，還廣為發行到國內各省市和香港、澳門地區及東南亞華人中。香港因深受上海月份牌畫影響，香港畫家關薏農仿效上海的月份牌畫而專事月份牌創作，在香港名震一時，被譽為“香港月份牌王”。

紅顏易老，青春已逝。上世紀40年代，老上海月份牌經歷了數十年的輝煌后，隨著戰亂動蕩而漸趨蕭條、沒落。新中國成立后，月份牌經歷了改造和創新，逐漸成為具有上海風格的月份牌年畫，俗稱“海派年畫”。其題材和內容主要反映新生活中的工農兵人物和社會主義新景象。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是新月份牌創作的鼎盛階段。“文革”期間，月份牌被指責為“資產階級情調”而禁止印刷。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月份牌年畫又重新走入人們的生活，特別是表現愛情故事的《西廂記》和《白蛇傳》，更受人們的喜愛。一時間，月份牌年畫成了年畫中的主角，迎來了月份牌年畫的繁榮期。但到1995年前后，隨著掛歷和純廣告的興起以及科技和媒體的迅速發展，月份牌形式的年畫便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

然而，隨著城市建設加快，老建筑舊景觀的慢慢消失，懷舊情愫復燃。走進上海的一些賓館飯店，各種舊式月份牌的復制品成為一種時尚裝飾。那些飄渺在老月份牌里的香鬢云衫、韻致天成的淑女，仿佛在向人們訴說著舊時上海商業的美麗圖騰。人們從這些老月份牌中尋找一份浪漫和對往事的回憶。而月份牌真跡，已成為難覓的收藏種類，備受藏家們的推崇。

老上海月份牌，作為一種民族繪畫形式，記錄著一個時代的歷史與文化，是舊上海政治、經濟、文化相互作用的產物，對研究我國近代史、繪畫史、商業史、廣告史、印刷史以及戲劇、影視、煙草、酒業、服飾等發展歷史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