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林
夜夜想起媽媽的話
小湄16歲,是上海市黃浦區某中學宏志班的高二女生,在一次心理衛生講座結束后主動找我加微信,說她有心事想找我開解。我約她第二天下午到我的工作室詳談。
第二天,小湄如約而來。她告訴我,宿舍的同學都回家與父母團聚了,只剩下她一個人,怪害怕的,正好可以來找我“匯報思想”。
我給她倒了一杯水,笑道:“周末的工作室很少有人來,沒人打擾,我們好好聊聊。”
在輕松的環境中,小湄打開了話匣子。她的煩惱是懷疑自己患上了焦慮癥或強迫癥,癥狀是與同學交往時緊張,出虛汗,臉火辣辣地發燙,不敢與人對視。“我只好低著頭,盯住腳尖,能聽到自己的心臟在怦怦怦地跳,感覺到渾身發抖,手臂上起雞皮疙瘩。如果有男生在場,那情況就更嚴重了。”小湄說,“這種情況有一年多了,好像就是剛來上海那陣子開始的。我以為是水土不服,又懷疑是不適應集體生活,但現在都住校一年多了,還不見好。我都快煩死了!”
我問:“在學校跟同學關系怎樣?沒有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吧?”
小湄說:“同學們對我都挺好的,是我不好。因為我性格內向,有精神方面的問題,我感覺同學們不那么喜歡我。這也不怪他們,誰喜歡跟怪人來往呢?”
我問:“你剛才說尤其害怕與男生交往,那與男老師交往時是不是也特別緊張呢?”
小湄邊回憶邊說:“害怕的原因好像不同,但都特別害怕。有趣的是,男老師上課的時候,他面對我的時候,我特別緊張,但他轉過身板書的時候,我明顯感覺輕松一點。”
因為在人際交往中明顯感到不適,小湄一年多來極力避免與人交往,但在集體中生活不可能時時處處逃避。她知道緊張是心理作用,懷疑自己得了心理疾病,于是讀了幾本心理學科普書籍,按照書上的社交技巧指導自己克服緊張,用理智說服自己,用意志控制自己,但都以失敗告終。“最近一段時間,我感覺我的問題越來越嚴重,不僅影響到我的人際關系,還讓我的學習成績下降不少。我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阿姨,您能治好我嗎?如果治不好,我擔心自己不能順利完成高中學業。”
交流中我了解到,小湄家住距上海400公里的農村,父母都是農民,她還有一個5歲的弟弟。因為父親有木工手藝,農閑時可以去家具廠做高級技工,所以家庭經濟條件尚可。
描述父親的性格特征時,小湄回憶起一件難忘的往事:“我從小學習成績就很好,但再好也達不到爸爸的要求。他對我的要求極嚴,絕對稱得上嚴父。他發起脾氣來非常可怕,說那是暴風驟雨也不為過。有一天我放學回家晚了,爸爸以為我在路上玩耍,不問青紅皂白就打了我一個耳光。我感覺臉上火辣辣的,至今想起那件事我心里還發顫!爸爸很傳統,很古板,給我規定的禁忌很多,其中,不準我和男生交往是他反復強調的。爸爸認為女孩子在外蹦蹦跳跳、打打鬧鬧就是不正經,容易上壞人的當。所以除了學校和家,我很少在外玩耍,從不和男生交往。上初中時,我見到男生女生之間往來就很反感,打心眼兒里覺得惡心。”
說起媽媽,小湄的表情頓時溫柔了許多。“媽媽是我的精神支柱!”小湄深情地說,“小時候我總是跟在媽媽身后,是媽媽的小尾巴。我學習成績好,其實就是為了讓媽媽高興。現在我離開她了,只有到了暑假、寒假才能見到她,但我每晚睡前都在心里跟她說話,耳邊響起優美的旋律,我輕聲哼唱:‘夜夜想起媽媽的話,閃閃的淚光魯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媽媽。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媽媽的心呀魯冰花。”說著說著,小湄的眼里泛起了淚光。
我問:“夜夜想起媽媽的話,都想起媽媽的哪些話?”
小湄說:“媽媽可擔心我了,每次返校前她都是千叮嚀萬囑咐,讓我自己當心點,不要亂花錢,不要省吃穿,等等。不過,叮囑最多的還是讓我多長幾個心眼兒,不要相信城里男孩的花言巧語,否則受苦的是自己。諸如此類。”
我說:“看來,爸爸媽媽一致認為男生是危險的敵人,對嗎?”
小湄愣住了,她好像第一次想到自己的心理問題與父母的傳統觀念有關。
病根兒在父母心中
我給小湄做了SCL-90自評量表測驗,結果顯示:恐懼、焦慮、抑郁、強迫指數超過正常范圍。聯系她的自述癥狀——與人交往時緊張,不敢正視別人,害怕別人看到自己不自然的表情,不敢和別人交往,發作時伴隨植物神經功能障礙,曾力圖用理智說服自己,用意志控制自己,但效果不佳,影響正常學習和生活,且病程超過一年——根據ICD-10確診標準,在排除了軀體性疾病的基礎上,我最終確認小湄患有神經癥—社交恐懼癥。
“社交恐懼癥?”小湄一字一頓地念叨這個陌生的詞,半信半疑,“我對著心理學方面的書自查過,我的癥狀好像更符合精神病,或者焦慮癥、強迫癥什么的。”
我向小湄解釋,首先,她沒有得精神病。因為她認知、情感、意志基本統一協調,對自己的心理問題有自知力,有主動求醫的行為,無邏輯思維的混亂,無幻覺、妄想等精神病的癥狀,所以可以排除精神病。
其次,她得的不是焦慮癥。焦慮癥與恐懼癥都以焦慮為核心癥狀,但兩者有所不同。形成恐懼癥的焦慮是由特定的物體或處境所產生的,為了減輕焦慮有回避行為;焦慮癥的焦慮是沒有明確客觀對象和具體觀念內容的提心吊膽和恐懼不安的狀態。她的緊張和焦慮是在交際過程中特有的癥狀,而且客觀對象是人,尤其是男性,所以可以排除焦慮癥。
最后,她得的也不是強迫癥。強迫癥是對來自自身的某種思想、觀念或行為不可克制地去想、去做,而恐懼癥所害怕的客體和環境是來自外界的,所以可以排除強迫癥。
事實上,得知自己患的是社交恐懼癥,小湄還是很開心的,因為社交恐懼癥聽上去沒有精神病、焦慮癥、強迫癥那么嚇人。“可是,我為什么在高二這個關鍵時候發病呢?”她皺著眉頭問。
“因為16歲是女孩子青春期的高峰期,身心變化劇烈,各種心理沖突最嚴重,加上高二學習壓力大,心理變脆弱,這個時候發病是最常見的。”關于發病原因,我為小湄做了如下全面分析:
1.從小被父母要求“不得與男生交往”“不得蹦蹦跳跳”,等于被灌輸了一種狹隘的羞恥感道德意識,使她在觀念中形成了較強的羞恥心,進而對其人際交往起到了明顯的阻礙作用。
2.家教過嚴,小時候被父親的暴力所震懾,恐懼反應在她的心靈深處留下了負性心理印痕。這個負性印痕被日后的負性生活事件激活,促進了心理障礙的產生和發展。
3.隨著青春期的到來,一方面她對與異性的交往有正常的愿望,另一方面因為已經內化了狹隘的羞恥感道德意識而批判自己的想法,刻意地抑制自己的欲望,因而常常處于心理沖突之中。
4.她的性格特征中有內向、孤僻、追求完美的傾向,是影響她人際交往的內在因素。遠離父母、獨自面對陌生環境、學習壓力過大等因素都會對她的心理構成潛移默化的傷害,進一步導致她的自我感覺惡化,恐懼癥狀便日益嚴重。在這種想改變又未能改變,想擺脫又無力擺脫的困境中,早年的負性心理印痕被激活,與現實問題交織在一起,產生了綜合作用,致使她回避社會交往,與人交往時感到緊張恐懼。
小湄若有所思地問:“您的意思是說,我患社交恐懼癥,父母要承擔一定的責任嗎?”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的。確切地說,病在你的身上,但病根兒在父母心中。形象地說,父母在你幼年的心里種下了一顆不健康的種子,這些年來一直在澆水、施肥,現在結出了惡果。這有什么好奇怪的?”
“澆水?施肥?”小湄大惑不解,“他們沒有對我做什么呀!”
我說:“你夜夜想起媽媽的話,本來是溫馨的事,但媽媽說的話是在強化你的恐懼心理,強化你的羞恥感道德意識。我這樣說可能不公平,但事實如此,媽媽是出于好心,但真的對你的成長非常不利。”
正常交往何來羞恥
我為小湄制訂了個性化的心理輔導方案,在得到小湄父母的電話授權之后,分步驟實施。主要包括以下內容:
1.幫助小湄回憶童年經歷,找到問題的源頭。
進一步理清被灌輸錯誤觀念、被父親打罵、被媽媽不斷恐嚇與自己心理障礙的關系,配合心理測驗,確定主要問題,做出評估和診斷。這個過程是確定突破目標,對接下來的輔導至關重要。
2.采用認知療法,幫助小湄糾正錯誤認知。
首先,我向她介紹美國心理學家阿爾伯特·艾理斯的情緒調節ABC理論,啟發她認識到自己出現心理問題,原因之一是她對兩性間的正常交往的認識出現偏差,引導她摒棄“同男性交往就是不正經”的錯誤觀念和認知,樹立尊重自己正當意愿的觀念,積極發展健康的異性交往關系。這是對觀念的認知。
其次,我建議小湄找兩位關系較好的女同學,詢問她們是否能感覺到小湄在與人交往時有不自然的反應,如臉紅、發抖、目光躲閃等。目的是讓小湄通過調查,克服“想象觀眾”的作用。兩位同學的評價讓小湄驚訝不已,因為她們根本沒有注意到小湄的所謂異樣。“或許是我多心了。”小湄終于承認自己的敏感,“我在她們面前沒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不自然,別人也沒時刻關注我,更沒有對我評頭論足。”這是對自我的認知。
再次,我用心理學案例向小湄證明,所謂“控制情緒”,不像想象的那么簡單,因為情緒不受人的主觀意志控制,不是你想控制就能夠控制的。恰恰相反,你越努力控制情緒,情緒就越不隨你的心愿。“正確的做法,是順其自然,以平和的心態面對負面情緒,通過改變觀念、轉移注意力等方式予以扭轉,硬來是絕對不行的,不僅無用,還會造成更嚴重的心理沖突。”我多次這樣提醒。這是對方法的認知。
最后,在我的不斷鼓勵下,小湄逐漸克服了內心的自卑感,樹立起了自信心。我給她布置與人接觸、交談的“家庭作業”,幫助她突破心理障礙,在實際的人際交往中淡化負面心理痕跡,增強抗挫折能力,樹立正確的交往觀。我還要求她每天寫觀察日記,著重觀察周圍人的言行舉止,以及對她的態度,不斷提高她的交際水平。
3.使用系統脫敏療法,對小湄進行心理干預。
我教會了小湄全身深度放松的方法,要求她每天做二至三次想象——放松訓練,即通過放松,使情緒和身體產生由緊張到松弛的漸次反應過程,在想象中將想回避又回避不了、最想見又最怕見的人(如可怕的爸爸、某位男同學或者男老師),依據自己對這些人的恐懼程度依次從引起輕微恐懼到最恐懼的順序突然呈現在自己面前,體察自己的情緒反應和心理反應。通過反復訓練,最后達到在想象中能夠自如地進行人際交往,并逐漸擴展到現實行為中。
通過認知療法、系統脫敏療法的幫助與指導,以及小湄的積極配合,經過12次咨詢,小湄的人際關系質量有了顯著改善。她說,自己原來頭腦中“同男同學交往不正經”的錯誤認知和觀念已經改變,她認識到與男同學交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她告訴我,她現在與同學相處、談話時不再緊張,原先伴有的心跳、臉紅等反應也逐步減輕直至消失,并能主動與室友建立知心朋友關系。
更為可喜的是,隨著心理狀態的改善,本來就是學霸的小湄,在隨后幾次重要考試中取得了不可思議的進步。祝她在明年的高考中取得理想的成績!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