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潔
慈祥爸爸終于要出山
眼看上英語課的時間快到了,可兒子連個人影兒都不見,我搖醒正在沙發上打盹兒的老公高言,催促他:“快別睡了,趕緊出去找兒子回來上課!”高言慢騰騰地坐起身,嘟囔道:“睡個覺也不安生……我上哪兒去找他呀?”
“先去郊野綠園吧,八成兒又去那兒打籃球了。”
“我找到他又能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找到了就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揪回來呀!”
“你這么厲害,你怎么不去?”
“我把教育兒子的寶貴機會讓給你,多好。”
“算了,還是老規矩吧,我負責確定方位,到時候給你打電話,你跟他說。”
我哭笑不得:“真服你了!我就不信,你要是真拿出當爹的威風,他敢不跟你走?”
高言來了句:“慈祥慣了,我可威風不起來。還是你拿出當媽的威風吧!”
“好啊,總讓我唱黑臉,你當好人!”
類似這樣慈父嚴母式的“劇情”在我家屢屢上演,不是沒有原因的。11年前,不滿3歲的兒子在小區噴泉池邊玩耍,高言疏于看管,結果兒子不慎跌入干池子中,腦袋撞在一個方形石柱的尖角上,造成顱骨骨折。雖然后來兒子痊愈,沒留下任何后遺癥,但高言難以擺脫深深的內疚與自責,從那以后對兒子萬分疼愛,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似乎在用這種方式彌補自己的過失。小孩子調皮,每次需要家長板起臉來教訓時,總得我來做“惡人”。
我們正說著,門開了,兒子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你還知道回來呀?馬上要上課了知不知道?能不能讓我省點心啊?”我連珠炮似的質問兒子。見我發火,高言趕忙打圓場:“現在走剛好來得及,趕緊上課去吧!”
兒子瞪了我一眼,從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個精美的筆記本,雙手遞到高言手里,說:“父親節快樂!”說完,匆匆出門上課去了。
想不到兒子還有這份兒心!翻開筆記本的扉頁,兒子那熟悉的筆跡一下子吸引了我們的目光——
親愛的爸爸:我知道您一直深深地愛著我,請您不要再為以前的事情責怪自己了,永遠忘了吧!我希望您敞開心胸,在我迷茫的時候指引我,在我犯錯的時候教導我,否則我總感覺生活中好像少了點什么。獻給我的好爸爸!
高言看了半晌沒吭聲,最后說:“這個階段,男孩的成長更離不開爸爸,該是我‘出馬的時候了。”
“好好先生”居然很有一套
兒子聽說他老爸由“在野黨”變身為“執政黨”了,高興得一蹦三尺高:“終于可以跟老媽的‘暴政說拜拜了!”我心里有點犯嘀咕:這個一貫溫言軟語的“好好先生”,能鎮得住青春期的倔強兒子嗎?
果然,我的擔憂很快應驗了。以前我每晚都監督兒子寫作業,寫完還要逐一檢查。如今高言根本不管兒子的作業,只管忙自己的事。看到兒子一會兒看電視一會兒讀閑書,我心里著急,恨不得沖過去大罵他一頓,可高言跟我有言在先,不要干預他用自己的方法教育兒子,所以我只得強壓內心的焦慮靜觀其變。
過了幾天,高言總算發話了:“我覺得你是不是該學習了?這電視你要看的話永遠看不完。不過吧,你要真想看,你自己定,我覺得你應該學習。”說完就完了,當天晚上絕對不會重復第二遍。說來也怪,兒子居然就吃他這一套,一個多月下來,慢慢形成了自己的一套作息習慣:晚飯前跟我們聊聊天,晚飯后先看會兒電視或課外書,接著開始寫作業,之后也不用催促,基本十點半之前就寢。
我觀察到,兒子之所以服高言的管,主要在于高言把他當同輩人對待,跟朋友、同事怎么說話,跟他就怎么說話,而且善于尋找兩人的共同點。“兒子最近看什么好書呢?也給我推薦推薦?”他說話的口氣絕對不像一個爸爸。但為了對老爸負責,兒子不但為他推薦好書,自己多讀書、讀好書的熱情也空前高漲。兒子看電視的時候,高言也常陪他一起看,還主動推薦一些好節目,讓兒子知道除了看電視劇,還有更多更好的選擇。
家里的氣氛變得更加愉快和諧了,可我就是不放心。在我看來,學習成績才是頭等大事。我跟兒子的班主任李老師溝通了一番,了解到兒子最近作業質量有所下降,字跡也較從前潦草。我把這個情況告訴高言,埋怨他對兒子的要求過于寬松:“還是由我來監督他寫作業吧,孩子不盯不行!”高言卻說:“可以盯,但不是我們盯他,是讓他來盯我們。”
以往,晚飯后我們三人通常各據一方:兒子進他的小房間,高言在書房,我要么在臥室要么在客廳沙發上。然而當天晚上,我和高言“不約而同”地一起坐到寬大的餐桌旁,他工作,我寫作,全神貫注各忙各的,遇到問題互相幫助,討論一番。接連一個星期都是如此。終于有一天,兒子跑過來問:“我能加入你們嗎?”高言顯出為難的樣子:“哎呀,人多不會干擾到你嗎?”兒子立刻說:“不會的!我一個人寫作業容易走神,效率反而不高。”
就這樣,一家人在同一張桌子上共同學習、工作、讀書,成了我家新的生活方式。這種看似普通的方式卻有奇效,兒子的專注力迅速提升,作業完成得又快又好,就連我的寫作效率也有很大提高。空閑時我們一起看書、上網,分享見聞和心得,展開熱烈的討論,成了一天中最令人向往的愜意時光。
國慶長假期間,高言的大學同學組織來上海聚會,我作為家屬受邀參加。席間,高言從前的室友朱強說起他兒子玩網絡游戲上癮的事,很是發愁:“……他的電腦、iPad、手機全被我砸了。他答應不玩了,我老婆又買給他,結果他又玩,我就再砸!后來我禁止他碰任何電子設備,找什么理由都不能玩,他干脆把自己鎖房間里不出來了,不吃不喝。我老婆哭著去求他開門,他從門縫里塞出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屋里的人已死。唉,真不知道我上輩子造了什么孽!”說完眼圈都紅了。他的話引得眾人唏噓不已。
一直沒有說話的高言這時卻語出驚人:“老朱,十幾歲的孩子個個是倔驢,你別老想跟他較勁,別跟他說網游不好,相反你得請教他,‘游戲這么好玩嗎?孩子你教教我。”朱強立即瞪大了眼睛:“什么?他自己玩還不行,還要讓我跟他一起玩?”
“這樣你們才能有共同點嘛,你就知道他關注什么了,然后再想辦法引導他的興趣。這就跟治水似的,需要‘疏,不能‘堵。網游最多只是導火索,真正的炸藥是孩子心理上的問題。”
“你說我兒子心理有問題?”朱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一個人活得很有趣很快樂,就是玩網游也不會癡迷。他為什么沉溺于這個?肯定因為他覺得生活太枯燥太單調了,只有在游戲中他才能找到快樂。”他建議朱強多培養孩子的業余愛好,開闊孩子的視野,逐漸引導孩子從虛擬的網絡世界里走出來。
幾個月后,朱強給高言打電話,說他給兒子報了一個乒乓球訓練班:“他從小就喜歡打乒乓球,上學后我怕他分心就沒讓他打了。后來我跟他說,你想打就打吧,好好練,回頭我跟你比賽。他現在可來勁了,得空就練,自然而然就擺脫網游了。老高,我真得好好謝謝你!”
有些東西比學習更重要
我兒子熱愛運動,喜歡打籃球,擅長中長跑,近來他又愛上了表演,和班里同學合作了一個相聲節目,準備在學校元旦文藝晚會上露一手。課余除了背臺詞,他還要練表情、動作和配合,忙得不亦樂乎。
高言除了鼓勵兒子發展自己的特長和愛好,還主張讓孩子參與家中的大事,即使大人能夠解決的事情,也要聽取他的意見。12月中旬,婆婆生病住院了。高言主持家庭會議,說:“奶奶病了現在要住院,需要陪護,可咱們家就這幾個人,怎么辦啊?兒子你給支支招兒。”兒子毫不猶豫地說:“算我一個!”我馬上反對:“不行,馬上要期末考試了,你功課這么重,還要排練節目,不能再占用你的時間,你管好自己就算幫我們忙了。”“可是我想去陪奶奶啊,我可以把作業帶到醫院去做!”兒子說。沒等我開口,高言便贊許地說:“你學習確實緊張,這樣,周末你抽空陪半天吧!”
于是,每個周六中午到晚上的陪護任務就落在了兒子肩上。婆婆見孫子來陪伴、照料她,激動得眼淚都下來了。同病房的病友及家屬也都對我兒子贊許不已:“這么懂事的孩子少見啊!”兒子好像一下子長大了許多,時間還是原來那么多時間,但他努力想辦法做到多方兼顧,不但學會了科學統籌時間,懂得了珍惜和舍棄,更懂得了什么叫責任。我明白了高言的苦心:讓孩子多擔當一點沒有壞處,學海無涯,學多少也沒有盡頭,但學習以外有些東西對孩子來說更重要。
時光在人們各自的忙碌中飛逝,轉眼到了春節。我們和高言的好哥們兒趙允等幾位老友相約,帶上家人孩子歡聚暢聊一番。像這樣的親子聚會,話題繞來繞去都離不開孩子。趙允的女兒趙曉曉是個學霸,這次期末考試“一不小心”考了個全年級第一,趙允夫妻倆說起女兒來自豪感溢于言表。我趁機教育兒子:“曉曉這么棒,你可得加油向她學習啊!”就在大家眾星捧月般稱贊曉曉時,高言笑道:“我們家高進這個學期也干了幾件大事。第一,參加區中學生運動會1000米比賽得了第五名;第二,在學校的文藝會演中表演了一個相聲,很受歡迎,老師夸他很有表演天賦;第三,現在他也是家里的頂梁柱之一了,他奶奶住院期間,他功課那么緊,仍然堅持幫我們照看老人。我是真的為他感到驕傲!”我沒想到平素一貫謙虛低調的高言會這樣當眾夸自己的兒子,大家聽了也都對我兒子刮目相看。兒子有些羞澀,但明顯地整個臉都發亮了。
回家的路上兒子問高言:“爸爸,這次期末考試我沒考好,您真的不怪我嗎?”“為什么要怪你,你不是已經盡了自己最大努力了嗎?何況你在作文和英語閱讀方面還是很有進步的。每次都有進步就是成功。”
兒子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如果我努力了,中考還是沒考上重點高中呢?”
“那咱們就讀普通高中,讀普通高中一樣能考上大學。”
“但……如果最后我沒考上大學呢?”兒子的問題越來越難回答。
沒想到高言竟說:“這沒問題孩子,考不上你想干什么都行,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記住,‘天生我材必有用,每個人一定都能找到自己的一個位置,重要的是你要弄清楚,你的價值在哪里,你能憑自己的哪一種特長立足于社會。”
高言曾經對我說過,兒子三歲時受重傷那件事對他影響非常大,他不止一次做噩夢,夢見自己失去了孩子。這刻骨銘心的經歷讓他對孩子的教育有了一種非常豁達的心態,能用很走心的方式去處理問題。他說:“對我來說,兒子健康快樂地成長就是上天的恩賜,每一天都是。”
暮春4月,兒子迎來了14歲生日。高言很早就念叨,這個生日可不能白過。我還以為他要搞什么大動作來慶祝,結果他只是在那一天交給兒子一個筆記本——正是父親節兒子送給他的那一個——所不同的是,那個筆記本上已經寫滿了字。他鄭重地握住兒子的手說:“孩子,我祝賀你今天長到14歲。你知道14歲是什么概念嗎?就是從這一天開始,你的有些事情我管不了了,你得自己負責。”
我一直都很好奇,高言究竟在本子上寫了些什么。兒子口風很緊,還是高言經不住我的軟磨硬泡跟我透露了一點:“我就是告訴他,我當初是因為什么才看上他媽媽的,女人最重要的優點是什么之類的。”我很意外:“啊?你怎么想起跟他說這些呀?”高言笑而不語。但突然間我恍然大悟:那是因為我們的兒子已經長大了!
【編輯:馮士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