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遲到校能保證中小學生睡眠時間嗎？

吳剛

【編者按】

眾所周知，中小學生課業負擔重、睡眠不足，已成為長期困擾學生和家長的社會問題。為了根治這一頑疾，各地教育主管部門陸續出臺了一些措施，如書包限重、作業限量等，今年又出臺了一個新措施：延遲到校。今年春季開學初，浙江省、黑龍江省相繼發出通知，推遲中小學生早上到校時間，以確保小學生每天有10小時充分的睡眠時間、充裕的早餐時間、從容的上學時間，促進學生身心健康。4月16日，內蒙古自治區不甘落后，推遲全區中小學生到校時間，到校時間調整為小學不得早于8：00，初中不得早于7：50，高中不得早于7：30。

此舉引起了社會的普遍關注，點贊者有之，擔憂者亦有之。延遲到校真能為學生們減負，從而保證學生的睡眠時間嗎？這項措施在實施過程中會不會引發新的問題？日前，本刊記者采訪了有關人士。

睡眠時間要保證

接受路邊采訪時，浙江省杭州市家長江女士對延遲到校的新舉措表示歡迎。她說：“我女兒上小學五年級。以前，她好像從來沒有睡夠過，每天都是睡眼惺忪地進校門。周末也不敢睡懶覺，因為還有培優班在等著她。現在雖然沒有徹底改觀，但至少每天能多睡半小時——不要小看這半小時，可管用了！連老師都說，延遲到校措施落實以后，學生上課的狀態明顯改善，打瞌睡的少了，許多學生的學習成績有了提升。”

黑龍江省哈爾濱市家長董先生認為，延遲到校措施非常人性化，他舉雙手支持。他對記者說：“您在冬天到過哈爾濱嗎？沒有啊，那您家里有冰箱吧？冷凍室多少度？-18℃啊，那在哈爾濱不稀罕，我們這里-30℃很常見！如果孩子早上6點半出門，那是啥場景？受罪啊！大冷天讓孩子多睡半小時，做家長的心可暖和了！”

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家長蔡女士告訴記者，她的女兒目前讀小學五年級，學校要求8：00到校。“這個到校時間是最近才改的，雖然只比以前晚了半個小時，感覺從容多了。孩子多睡一會，食欲和心情似乎也好多了，不僅吃得多些，話比以前多了，親子間的溝通氛圍也變好了。”

北京市家長宋女士是兩個孩子的媽媽，女兒在海淀區的一所示范中學讀初二，兒子在海淀區中關村附近的一所小學讀一年級。談到延遲到校，她深有感觸地說：“回想女兒讀小學的時候，學校規定早上7：20到校，7：30開始早讀。我每天早上6：10起床，準備好早餐；6：30把女兒叫起來，讓她洗漱、吃早餐；7：00前必須出門。每天早上都跟打仗似的。如果女兒起床晚了，只好在車上隨便吃點面包；有時孩子特別困，就在車上睡一會兒，早飯就免了。比起前幾年，如今好多了。我兒子去年秋天入學，學校規定8：00到校，現在，兒子平時能睡到7：00。多睡半個小時，孩子的精神確實好很多。”

記者了解到，與浙江、黑龍江、內蒙古今年相繼實施延遲到校措施相比，北京早在幾年前就做了一些嘗試。北京市教委于2013年公布的《關于切實減輕中小學生過重課業負擔的通知》中提到，中小學不得早于8：00安排教學活動，小學生在校學習時間不得超過6個小時。幾年來，大部分中小學在這方面都做了相應的調整。

記者在采訪中發現，家長對延遲到校新規大多持支持意見，認為延遲到校時間有助于青少年改善睡眠，增強上課注意力，提升學習效果等，但也不乏質疑的聲音。重慶市家長沈先生直言不諱：“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讀書從來都是需要刻苦精神的，而一日之計在于晨，提倡讓孩子們睡大頭覺，這不是墮落嗎？孩子哪有不貪睡的？鼓吹保證孩子的睡眠時間，在我看來純屬胡鬧！”

對此，上海市教育局的甘先生解釋道：“今年以來，我國一些省區相繼實施延遲中小學生早上到校時間的舉措，我認為是積極的嘗試，因為保證中小學生睡眠充足，是貫徹黨的教育方針、堅持‘學生為本、健康第一育人理念的根本要求，是遵循教育教學規律和學生成長規律、促進學生身心健康與全面發展的重要改革舉措。睡眠時間是影響學生身心健康的主要因素，必須予以重視。”

記者了解到，我國《義務教育學校管理標準》明確規定：“家校配合，保證小學生每天10小時睡眠時間。”另外，衛生部、國家標準委發布的《中小學生一日學習時間衛生要求》對中小學生的睡眠時間有明確規定：小學生、初中生、高中生每日睡眠時間分別不應少于10小時、9小時和8小時。課時安排每天上午4節，下午小學1～2節、中學2～3節，小學每節課不超過40分鐘，中學每節課不超過45分鐘，并要確保中小學生每天鍛煉1小時。

那么，延遲到校之前，學生的睡眠情況怎樣呢？2016年浙江省中小學教育質量綜合評價監測結果顯示，睡眠是學生發展指數中較低的一項，在被調查的四年級學生中，只有54.1%的學生每天睡眠時間為9小時及以上。

河南省鄭州市兒科醫生程先生接受采訪時表示：“兒童睡眠不足，直接影響身體生長發育，還會影響他們的情緒，對心理上的發育也有影響。另外，由于上學時間早，很多學生無法在家好好享用早餐，尤其是家離學校較遠的學生，早餐往往是在路邊攤點甚至是在路上匆忙解決的，早餐的量和營養攝入都不能保證。這在全國范圍內是很普遍的現象，是時候好好抓一抓了。大量的研究證明，充足的睡眠對青少年大有裨益，例如降低肥胖風險、減少憂郁癥、降低車禍率、提高學業成績乃至獲得更好的生活質量等。因此，延遲早上到校時間是一種有效解決慢性睡眠障礙的對策，對學生身心健康、安全和學業成就有著廣泛的潛在益處。”

程醫生告訴記者，延遲到校在國際上已有先例。“美國兒科學會曾公布了一項關于美國青少年睡眠不足的原因和結果的實證研究與解決方案的政策建議報告——《青少年早晨到校時間》。”程醫生說，“報告指出，慢性睡眠不足是美國青少年群體中存在的較普遍的健康問題之一。許多青少年處于因睡眠不足造成的不良狀態中，包括情緒障礙、影響自我調控、注意力不集中、記憶力減退、行為控制力差、執行力差和生活質量不高等。該報告對于導致青少年睡眠不足的因素、青少年睡眠不足的程度和影響等都進行了深入的分析，并在此基礎上提出了解決方案，即延遲早上到校時間，還青少年一個充足的睡眠，確保青少年的身心健康和生活質量。由此可見，我國延遲到校是一項非常及時的舉措。”

可惜治標不治本

孩子不用再起早上學，或許在許多人的想象中十分美好：春日的陽光灑進臥室，一家人慵懶地享受著美好的清晨時光；因為孩子不用早早到校，課堂上聽不到呵欠聲，老師們也能在熬夜批卷后睡個懶覺……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延遲到校給大多數中小學生及其家長帶來了實惠，但實際操作中也出現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問題。

記者在采訪中發現，七成以上家長對新規表示支持，但也有不少家長叫苦連天，特別是一些小學生家長對這一舉措頗有意見。

北京市家長徐女士接受采訪時抱怨道：“對于家離學校近的學生來說，延遲到校確實能讓孩子多睡一會兒，但如果家離學校遠，延遲到校意義不大。以北京的交通狀況，延遲的這點時間都耽誤在路上了。”徐女士家住朝陽區立水橋附近，女兒在海淀區上學。她每天6：00起床，洗漱、給女兒裝好飯盒、準備早餐；6：30叫女兒起床，接著女兒洗漱、吃飯；6：50準時從家里出發。“家離學校有10多公里，為了錯開早高峰，必須在7：00前出門，如果晚一會兒出門，很可能就會趕上幾個路口擁堵，即便是學校延遲了上課時間，孩子上學也有可能遲到。”徐女士說。

浙江省寧波市家長劉先生對記者說：“恕我直言，延遲到校的新規對我和孩子來說不是減壓，而是添亂。試想，孩子8：00到校，不能早不能晚，我8：00上班，遲到要扣工資，那我怎么辦？我只好7：30，也就是原來的到校時間，把孩子送到學校，讓他站在校門口等候開門，然后我直奔單位上班，一路上擔心孩子的安全。學校呢？才不會壓縮課時，只是把早讀時間砍掉。也就是說，所謂延遲到校，就是在早讀時間把孩子們趕到校門口‘罰站。這種舉措美其名曰減負，其實是制造麻煩！”

呼和浩特市家長周女士與劉先生持同樣觀點。她對記者說：“延遲到校對雙職工家庭來說真的沒什么意義。如果我是全職媽媽，或者家里有老人幫忙送孩子上學，那倒不錯，可惜我沒有這樣的福氣。我聽說學校附近有人在辦‘早托班，我正想去打聽打聽。實在不行，我只好去給兒子報個名，讓他在學校門口吃早餐，打個盹兒，等待學校開門。”

周女士孩子所在學校的教務處主任李先生接受采訪時表示，他非常理解家長的難處，但也請家長體諒。“教育局有明文規定，8：00之前不得開校門，如果違規，要受處罰。”李主任表示，校方不會置學生的安全于不顧，會盡快請求上級主管部門，制定合理的解決方案。

記者在采訪中發現，部分雙職工家庭的孩子，以及沒有老人或保姆幫忙接送的孩子，也因家長上班時間不變而不得不早到校，實際上并沒有享受到這項措施帶來的好處。

內蒙古自治區經濟學家蓋志毅認為，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延遲到校的措施毫無疑問是正確的，但關鍵還在于能否把“就近入學”落到實處，切實減輕中小學生的學業負擔。他說：“不能只是淺層次管理，只治標不治本。教育管理部門要深層次研究教育規律，如教學的深度廣度，多少作業就能使絕大多數孩子掌握知識，等等。否則作業量過大，對孩子們的身心健康危害甚大，雖然延遲到校舉措實施后孩子們可以晚一點起床，但睡得晚，仍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睡眠不足問題，所以要樹立用復雜思維制定政策的意識。”

全國模范教師李鳳娥用“喜憂參半”解讀延遲到校措施：“喜的是孩子們有充足的睡眠，為孩子們創設良好的幼小銜接環境，優化小學生作息時間，保證學生精力充沛，提高學習效率。憂的是參加中高考的孩子們，目前狀況尚覺得時間不夠，縮短之后，結果怎樣？”

期待綜合性減負

延遲到校的目的無疑是給孩子多爭取一點睡眠時間，但許多家長和教育專家對此不抱樂觀態度。

四川省成都市教育專家何先生認為，大多數中小學生睡眠不足，不是早起導致的，而是晚睡導致的。他說：“學生之所以晚睡，大致有三個原因：一是作業科目多、量大，放學后的時間幾乎被作業填滿；二是作業難度大，孩子不得不延長做作業的時間；三是不排除一些孩子注意力不集中，寫作業效率不高而拉長作業時間。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作業量大，包括課內作業和課外輔導班作業。”

江西省南昌市家長田女士接受采訪時說：“我兒子今年上小學五年級，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作業。其實，他的每科作業都不算多，單科平均在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之間能做完，但數學、語文、外語，還有副科，加在一起就太多了。兒子參加了學校的藝術團，放學后或參加藝術團活動，或在家練琴，所以，每天晚上的時間都非常緊張。哪個環節稍微耽誤一點時間，就得拖到10點以后睡。所以，就算江西以后也延遲到8：00到校，恐怕也很難保證孩子每天睡眠10小時。”

陜西省西安市資深小學教師萬女士接受采訪時分析道：“學生的睡覺時間，實際上是由作業時間決定的。如果學生放學后用于做作業的時間過多，休息、玩耍的時間就會減少，睡眠時間自然會不足，這會形成惡性循環，周而復始。延遲到校的改革固然好，但如果不和其他改革同步推進，效果會大打折扣。”

記者了解到，杭州市兩個城區在此次延遲到校改革中提出了一項倡議：“如果您的孩子晚10點后還沒有完成作業，我們建議選擇不做，只要您鄭重簽字，第二天遞交給老師即可。”對此，北京家長洪女士坦言：“目前還沒聽說北京的中學有這樣的倡議，即便有，我也不會支持孩子不完成作業。試想，如果孩子因為各種原因，今天少做一點，明天少做一點，日久天長，落下的作業會越積越多，學習效果必然受到影響。我相信，有相當一部分家長是做不到坦然為孩子簽字的。”

江蘇省徐州市某小學副校長趙先生對延遲到校措施表示謹慎樂觀。他說：“延遲到校也好，減少學生作業也罷，說到底，都是在探索給孩子減負的途徑。但減負絕非學校一家之責，如何推進素質教育，讓孩子更好地學習和快樂地成長，值得全社會不斷探索。中小學生功課占用他們的課余時間越來越多，學生學習負擔過重，單一的應試評價體系導致學生休息、自由掌握的時間越來越多，睡眠時間自然會不足。如果這種狀況不改變，孩子的整體負擔不減輕，僅在到校時間上做文章，即便延遲半小時到校，很可能意味著中小學生的整個學習活動向后順延，即延遲半小時上課—延遲半小時甚至更長時間完成作業—延遲睡覺時間—延遲起床時間……周而復始。這只能使減負陷入一種形式主義，治標不治本。”

本刊認為，延遲到校是減輕中小學生課業負擔的重要舉措，家長應當積極配合，切實保證孩子的睡眠時間。首先，家長有必要對孩子的課余時間進行有效監管，提高孩子做作業的效率，爭取在規定時間內保質保量地完成作業。其次，家長應根據孩子的具體情況，酌情減少孩子的課外培訓班數量，為保證孩子的睡眠時間真正做些實事。最后，建議家長與孩子一起養成良好的睡眠習慣，在日常生活中向孩子講解保證睡眠時間和睡眠質量對其成長的重要性，詳細介紹導致睡眠不足的生物因素和環境因素等知識，指導孩子通過健康運動獲得充足睡眠。特別要提醒家長朋友們注意的是，睡前使用電子產品對睡眠有較大的負面影響，因此，如果孩子沉迷電腦、手機等電子產品，家長有必要干預，直至晚上10：00以后采取針對電子產品的“宵禁”措施，促使孩子養成有益于健康的生活習慣。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