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樹君

我在便利商店遇見他,結賬時,他就排在我的前面。一開始,我沒有意識到那是他,直到他對店員說:“一包Marlboro。”聽到耳熟的聲音,我才發現他是天白。
天白比以前瘦了許多,我拍拍他的肩,他回頭發現是我,給了我一個無精打采、嘴角幅度極微的微笑作為回應。
除了香煙,他還買了一盒便當,在店員幫他微波加熱的時候,我忍不住問他:“這是午餐還是晚餐?”
他聳聳肩,說:“哎,隨便啦。”他吃著便當,而我坐在他的對面陪他。下午三點的便利商店里,一個單身男子吃著不知是午餐還是晚餐的便當,這畫面讓我覺得有些悲愴,并且想起某部日劇的臺詞:“兩個人一起吃的才是食物,一個人吃的只是飼料。”
和一個沉默寡言的朋友聊天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這個朋友還在失戀的低落之中。我小心翼翼地不提起芯芯,以免讓天白食不下咽。
大部分的時候,我們之間只是一片沉默。然而關于那些不能提起的,其實更以無言的重量籠罩了一切。我知道他還是愛著她的,否則也不會如此消瘦了。只是人生里有許多時候,愛與現實是難以相容的兩回事。
他的個性內斂,不擅交際,靠著打工與助學貸款才讀完大學,做的是必須面對孤獨的翻譯工作;她則活潑外放,從小就是富裕家庭里的千金小姐,現在則是時尚界里的粉領麗人。這樣南轅北轍的兩人竟會在一起,令許多朋友都覺得不可思議。
其實一開始兩人是互相看不順眼的,他覺得她太不知人間疾苦,她則覺得他太憤世嫉俗,因此常常一言不合就爭執起來。可是既然會相互碰撞,也就會產生火花,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她對他開始有了牽掛,他也會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想起她。
愛情的發生是個謎,自有其神秘的路徑,就像蔦蘿一樣,再高的墻垣也會悄悄爬上來。人們總是為了某個理由而對某個人有意見,卻也總是因為同樣一個原因而愛上這個人,這就是愛情。
愛情也總是悄悄把兩個人的世界融為一個世界。向來孤高的他變得比較隨和,臉上的笑容變多了,而原本外向的她變得比較沉靜,當他工作的時候會陪在旁邊讀他翻譯的書。一群朋友在一起時,他的眼睛總是望向有她的方向,她則漸漸有了新的發語詞:“天白說……”
然而,雖然愛情改變了一些什么,卻也有某些牢不可破的部分無法改變。
她的家庭并不打算接受他的存在,尤其是她的母親反應更是激烈,母女兩人為此大吵過許多次,這些事她都不愿意對他提起,以免讓他不開心,但她畢竟不是一個會掩藏情緒的人,終究在他面前露了痕跡。他其實并沒有受到多大的打擊,這種狀況他心里早就有底,她來自殷實的富商之家,而自己出身清寒,早晚要面對這種門不當戶不對的問題。
他也并不認為如她所說,她的母親是嫌貧愛富。“那都是因為她疼愛你,不愿她的掌上明珠跟著一個窮小子受苦罷了。”他持平地說。
她聽了十分不服氣。“我爸爸當年也是個窮小子啊,她還不是嫁給了他!為什么她可以,我就不行呢?”
他還沒回應,她又接下去:“我媽媽說因為她自己以前也是吃苦耐勞的,所以才能跟著我爸爸一起胼手胝足,把整個家業打拼起來。但我從小嬌生慣養,過不了其他生活。這根本就是雙重標準!不讓我試,怎么知道我不行?她還說貧賤夫妻百事哀,說得真不堪,天啊。”
他心情沉沉地想起從小是怎么目睹自己的父母為了一點小錢就鬧得整個家雞犬不寧,貧賤夫妻確實是百事哀啊,她的母親并沒有說錯。她從不知道貧窮的滋味,但他卻很清楚那是什么感覺,因此他完全不會怨怪她的家人無法接受自己。他無法想象她從公主變成灰姑娘的樣子,也但愿她永遠不會變成一個對金錢斤斤計較的女人。他喜歡現在的工作,可是那真的賺不了錢,養活自己或許還可以,若要養家養孩子卻是完全不夠。
在數次不愉快的爭執過后,關于“未來”的話題,成為不能提起的禁忌。但若是不能談論未來,“現在”也會漸漸被沉默籠罩。
他們心里都知道,彼此正在失去對方。那種感覺,就像看著手中的氣球飄上天空,越飄越遠,卻完全無能為力。
但誰也沒有想過,兩人之間的終局,竟是那樣。
那天說好要在他住的地方煮個簡單的晚餐,所以一起到附近的超市買些青菜水果。她看到櫻桃,很自然地伸手就拿了兩盒放進購物車里,他則看到櫻桃的價錢,眼睛大睜,一臉不可置信。他的表情落在她的眼里,讓她有些不安,遲疑著不知是否該把櫻桃放回架子上,但他已經推著購物車往前走,她也就沒想那么多。
可是接下來的時間里,她總覺得他悶悶的,讓她也煩悶了起來。
兩人沉默地吃完他做的蛋包飯,她煮的玉米湯,然后她去洗了那兩盒昂貴的櫻桃,卻整個屋子里找不到一只適合裝櫻桃的盤子,只好把它們裝在兩個玻璃杯里,一杯給他,一杯給自己。
“我最喜歡櫻桃了。”她覺得有必要解釋買櫻桃的原因,“我第一次吃到櫻桃,就是九歲那年,在舊金山附近的櫻桃園。我爬到樹上一邊摘一邊吃,好新鮮,好甜美多汁,那是我最快樂的童年回憶之一。”她想讓他知道,自己對櫻桃是有感情的,雖然貴了一點,但吃櫻桃可以讓她聯結過去的美好時光。
他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卻也連帶著想起自己的童年回憶,一樣是九歲的他,別說櫻桃,連每一餐的米飯都很難正常地吃到,因為父親常常把家里能挖出來的錢都拿去賭博,而無米可炊的母親就坐在門邊哭天搶地,并且不介意家丑成為鄰人碎嘴的閑磕牙話題……他吃了一顆櫻桃,那經過冷凍空運的過程而已經水甜全失的果肉,吃起來本來是毫無滋味的,他卻吃出了苦澀的味道。他推開面前那杯櫻桃,像是下意識地想推開那些痛苦的童年回憶。她被他的反應一震,并不知道他心里的過程,只覺得被推開的是她自己。
但他推開了櫻桃,卻推不開自己心里那個不快樂的孩子,他還是陷落在抑郁的回憶里,久久,久久……
然后他才忽然發現,她正在無聲地哭泣,哭得滿面淚痕。他驚訝地看著她,并沒有把她攬進懷里。
“你怎么了?”
她定定地看著他,臉色蒼白,兩串淚珠從臉龐滾落,輕聲說:
“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