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成長記

王春華

01

距離中考只有一個多月了，大家都在忙著復習，我卻一點兒也不著急。摸底考試分數出來了，我的科學成績只有52分。

52分，這剛剛過半的成績嚴重打擊了我的自尊心。我雖然不太重視分數，但底線也是有的，同桌好友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手殘了？”

我被她看得心里發慌，干笑兩聲，側過去不停抹眼，因為我感覺我的眼淚很快就要掉下來了。說實話，以前我的科學成績基本在80分徘徊，這還是第一次不及格。好友不停地嘆氣，對于我家的情況，她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你這個分數回去肯定又要挨罵了，要不我的試卷換給你好了。”

“沒關系啊。”我豪邁地笑了，“再怎么罵我我也不會想不開的。”

“要是難過你就給我打電話。”她抱了抱我，表情有些沉重。

事實上，好友把我送到家門口以后，我在樓道里足足坐了一個小時才鼓起勇氣敲開家門。對于我那神經敏感脾氣暴躁的娘親，我表示很害怕，怕她一個沒忍住沖上來打我一頓。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我在客廳里看見了表姐。

我訕訕地笑了一下，以自認為很快的速度閃進臥室，一轉身，卻發現表姐站在我身后：“你要嚇死我嗎？”

表姐給我的回答是：“呵，呵，呵！”

接著，她摟著我坐到床上：“看你一臉不開心的樣子，怎么了？”

我勉強“嗯”了一聲。

“是考砸了還是……”

我默默翻了個白眼：“當然是考砸了，誰像你！”

表姐大笑了幾聲：“考砸而已，別那么頹廢。”

“大姐，我一考砸就會有生命危險的呀！學生的憂傷你不懂。我不想讀了，跟你一起打工吧？”

“不行。”她板了臉，“你以為打工很容易嗎？別逗了，沒文化沒技術，能做的也就是流水線上的苦力。早出晚歸的，每天站得腿都麻了，偷懶一下還會被人舉報，要扣工錢。”

“我現在真的后悔當初沒有繼續讀書。讀書多好啊，天天坐在教室里，冬暖夏涼，什么都不用想。”她說。

“好好讀書，別跟我一樣。”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在我的本子上留了這么一句話。

我看著她握筆的手，竟然發現她的手上滿是老繭和傷痕，深深淺淺，觸目驚心。

我突然有些無奈和惋惜，為她；卻也有些慶幸，為自己。

但，只是在那一瞬間，轉瞬即逝的時間里，感到慶幸而已。

02

不知道表姐是怎么跟我媽說的，她走后，我媽一反常態地跟我分析試卷，沒有開口罵我。

不過，她越是不罵我，我心里越不舒服，沒辦法，習慣了。

夜里一點多，我推開窗，跳上二樓露臺，然后跳到樓下的綠化帶里。

外面下著小雨，我沒打傘，新買的增高鞋被積水沖掉了一個鞋跟。我索性脫了鞋，赤腳走在人行道上。我恍恍惚惚地走，不覺到了好友家樓下，看見她房間的燈還亮著。

“這么勤奮，”我想，“真是自愧不如啊！”

我撿了幾個石子扔上去，卻總是打偏彈到隔壁的窗戶上。那家人估計被我吵醒了，推開窗指著我，嘴里不知在嚷嚷些什么。

我沖他做了個鬼臉，轉身就跑。

跑回家才發現，我媽在找我。

“春華。”她到底生了氣，雖是極平靜的語氣，我還是能聽出她的怒氣，“大半夜的跑出去干什么？”

“我餓了。”我面不改色地撒謊，要是我說是因為她沒罵我而心里不爽，不知道會是什么后果。

她的眼神柔和下來：“回家吧。”

等我圍著浴巾從浴室出來，她已經煮好了一碗面，放在我桌子上。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蕎麥面，已經很久沒有吃了，她的手藝還和以前一樣。

猛地想起她的神經一直很敏感，睡覺的時候一點點輕微的聲響都會把她弄醒。

今天我鬧的這一出，她怕是好幾天都睡不安穩了。

想到這里，我的手頓了一下，心里有點兒酸酸的。

真是矯情，我嘲笑自己。但我并未感到愧疚，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叛逆吧。

母親的良苦用心，大概在很多年以后，我才能明白吧！

03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已經九點半，第二節課都快上完了。想到班主任即將因為遲到對我的“諄諄教誨”，我本能地從床上跳下來，刷牙洗臉穿鞋，動作連貫，一氣呵成。

我以人格擔保，這絕對是我騎車去學校的最快紀錄，雖然我的人格不值幾個錢，但它對于我來說還是很重要的。

沒錯，我出門前還用手表計了下時，二十分鐘的路程，我只用了八分二十七秒。

可惜我想太多了，班主任看我的眼神格外柔和，盯得我頭皮發麻，趕緊溜到座位上。她竟然沒有說我，還笑瞇瞇地沖我說了句：“How are you（你好嗎）？”

那一刻，我嚴重懷疑我今天撞到了鬼。

班主任走后，好友跑過來告訴我，今天早上娘親親自來教室給我請了兩節課的假，說是我肚子不舒服，胃痙攣。

她還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遞給我：“喏，你娘給你帶的營養早餐。”

我手里捧著我媽精心準備的營養早餐，心里卻是五味雜陳。

04

在離中考還有二十九天的時候，我一把火燒掉了所有課外書，添置了各種補缺補漏的練習冊。

我驚奇地發現，我找到了屬于我自己的節奏感。漸漸地，我的科學成績又回到了原來的水平。我媽對此表示很欣慰，我感覺她鬢角的白頭發變少了，還有就是她笑起來真好看。

中考前一天，我與好友把所有課本運到了郊外，挖了一個洞，把它們全部埋了起來。

初中三年馬上就要結束了，她說：“真舍不得。”

“是啊！”我說著，踩踩腳下的小土堆，這里埋葬了我們所有的記憶。

她沒說話，掉了幾滴眼淚，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哭。

我擁抱了她：“大家肯定會再見面的，更何況我會一直陪著你！別哭了，你哭起來不好看。”

她往我肚子上掄了一拳轉身就跑，我跟在她身后追。小土堆在我們身后，靜靜地看著我們嬉鬧。

這一天陽光明媚，青春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