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偷

張吉強

趙泉是個慣偷，別看年齡不大，也就20歲剛出頭，卻已有著6年的偷齡。以前他未成年時，公安機關(guān)每次抓住他，都是以批評教育為主，并未將他移交司法機關(guān)進行審判。可成年后就不同了，短短兩年內(nèi)他就被公安機關(guān)拘役了兩次。但他仍舊不思悔改。

這天傍晚，正是下班高峰期，趙泉擠上了一輛擁擠的公交車。車上乘客非常多，擠擠挨挨，摩肩接踵，腳不沾地。大家都皺著眉頭，悶得快喘不過氣來了。趙泉卻是喜上眉梢，車上越擠，越方便他下手。

果然，車開出去還不到兩站地，趙泉就得手了——從一個昏昏欲睡的小伙子褲兜里掏出來一個錢包。他將錢包藏好，快速擠到后門，然后在下一站匆忙下了車。

趙泉有些得意，他一邊吹著口哨，一邊來到一個沒人的路燈下，把錢包拿出來，將里面的一疊百元大鈔掏出來一數(shù)，竟然有整整2000塊！趙泉高興極了，當即決定去附近的大排檔好好的犒勞自己一下。他把鈔票裝進褲兜，剛想把那個錢包扔進一旁的垃圾桶，卻一眼瞥見錢包隔層里夾著一張照片。他把照片取出來仔細一看，發(fā)現(xiàn)照片上是一個中年女人。那個女人留著齊耳短發(fā)，嘴角微微上翹，眉心間有一顆黑痣。趙泉不禁大吃一驚——這個女人怎么如此像自己的救命恩人！

這事還得從兩年前說起。

那年趙泉18歲，在鄰市市郊行竊。有一天，他跳入一個四合院，成功盜竊了一部手機和一些現(xiàn)金，但在逃離時被外出回來的房主堵了個正著。房主喊來一些人，把他狠揍一頓后放他走了。趙泉受傷嚴重，拖著瘸腿走到一個荒僻的土坡時，眼前一黑從土坡上滾了下去，不省人事。當他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個大橋下的窩棚里，一個中年婦女正不眨眼睛地看著他。那個女人臉上滿是污垢，身上穿著一件不很合體的短衫，目光有些呆滯，趙泉問她話也是答非所問。趙泉猜想她應該是個智障。他想趕緊離開這里，卻發(fā)現(xiàn)兩條小腿受傷嚴重根本就站不起來。他這才明白原來是這個傻女人救了自己。兩天后，趙泉能走路了，準備離開。誰知，傻女人卻死活不讓他走，拉著他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叫乖兒子。趙泉使勁掙脫開她的雙手，拖著傷腿一路小跑，費了好大周折才擺脫了她的追趕。

后來，趙泉來到了現(xiàn)在這座城市，他再也沒見過那個傻女人。如今，照片上的那個女人又勾起了他對往事的回憶。唉，也不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現(xiàn)在過得咋樣，是不是還住在那個窩棚里，過著乞丐般的生活？

晚上回到租住的地方，趙泉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怎么也睡不著。他心里想，難道照片上的這個女人就是兩年前救自己的那個傻女人？真要是她，她的照片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別人的錢包里？她和錢包的主人是什么關(guān)系？趙泉的腦海里冒出來一連串的問號。

不行，這事兒我得弄清楚，不然會寢食難安！這樣想著，他把那個沒被扔掉的錢包從褲兜里掏出來，翻找到一張身份證和幾張銀行卡。身份證上的人叫孫春佳，1990年出生，戶籍地是本市一個街道辦。這么看來，孫春佳應該就是錢包的主人。可沒有聯(lián)系方式，還是找不到他啊！

去派出所尋求幫助？趙泉的腦海里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可隨即他又把這個想法給否定了。他是個小偷，錢包是他偷來的，去派出所尋求幫助，這不是自投羅網(wǎng)嗎？萬一被警察識破，自己就得“三進宮”，還是算了吧！

趙泉把錢包和身份證扔到桌子上，重新躺回床上。可他還是睡不著，一閉上眼睛，腦海里就會浮出那個傻女人的模樣。也許，孫春佳是那個傻女人的兒子，母子倆失散了，他正在四處找尋自己的媽媽呢？

趙泉眼珠一轉(zhuǎn)，有了主意。他把那2000塊錢重新裝進錢包，然后穿上衣服，火急火燎地往附近的一個派出所跑去。

到了派出所，趙泉穩(wěn)了穩(wěn)神，鎮(zhèn)定地對兩位一胖一瘦的值班警察說：“警察同志，我撿到一個錢包，麻煩你們把它交給失主吧！”

胖警察接過錢包并打開，數(shù)了數(shù)里面的東西，然后問趙泉是從哪里撿到的。趙泉回答說是在2路公交車的座位底下。瘦警察認真做了記錄，然后對他說：“你先回去吧，我們會想辦法找到失主，把錢包還給他的！”

趙泉站著沒動。胖警察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怎么，還不相信我們?nèi)嗣窬彀。俊?/p>

趙泉趕緊搖了搖頭，把自己想見到失主的原因說了。胖警察聽罷點了點頭，笑著夸贊他說：“你這是好人做到底送佛到西天啊，我們支持你！”說完，又對一旁的瘦警察說：“你登錄戶籍管理系統(tǒng)，查查這個孫春佳的電話。”

瘦警察打開電腦，噼里啪啦一通忙活，很快就把孫春佳的電話查出來了。胖警察撥通了孫春佳的電話，讓他馬上來派出所認領錢包。過了大約半小時，一個戴著眼鏡的小伙子滿臉是汗地跑進了派出所的值班室。趙泉仔細辨認，正是身份證上的那個人。

警察把錢包交給孫春佳。孫春佳清點了一下，確認里面的東西一樣都不少，剛要向趙泉道謝，趙泉卻拉住他的手，急切地問道：“請問你錢包里的那張照片上的女人是誰？”

“怎么，你認識？”孫春佳像是被蝎子蟄了一下，說話的聲音都變了。

“你快說是誰！”趙泉急不可耐地說。

孫春佳嘆了口氣，把詳情說了一遍。

原來，照片上的那個女人叫胡亞芳，是孫春佳的媽媽。5年前，他正讀大四，有一天接到老家打來的電話，說他爸爸出了事故。他立刻向老師請假趕了回去。當他膽戰(zhàn)心驚地走進家門時，看到他爸爸已經(jīng)躺在了堂屋門口的靈床上。二叔悲痛地告訴他，他爸爸早晨上房頂修房子，不小心跌了下來，頭磕在石頭上，當場沒了氣。他媽媽精神受到刺激，突然變得瘋癲起來，跑了。直到處理完爸爸的后事，他也沒等來媽媽的身影。他媽媽就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后來，他堅持讀完大學，畢業(yè)后找了份工作，一邊努力工作一邊打聽媽媽的下落。但好幾年過去了，還是沒有媽媽的音訊。

聽完孫春佳的講述，趙泉幽幽地說：“我曾經(jīng)碰到過一個女人，和你媽媽長得非常像，至于是不是你媽媽，我不敢保證。”

聽趙泉這么說，孫春佳激動起來：“真的？在哪里？趕緊帶我去看看！”

趙泉把經(jīng)過詳細給孫春佳說了，并答應明天一早帶他去找那個女人。

第二天一早，孫春佳向朋友借了一輛車，拉上趙泉風馳電掣地往鄰市開去。憑著記憶，趙泉很輕松地找到了當初的那座大橋。可當兩人來到橋底時，卻發(fā)現(xiàn)那里空空如也。那個傻女人不見了，窩棚也不見了。

兩人既失望又沮喪，尤其是趙泉，一想到自己的救命恩人生死未卜，心痛得像是被針扎了一般。

兩人不死心，拿著胡亞芳的照片到附近打聽，可問過的所有人，除了搖頭還是搖頭。兩人沒有放棄，從上午一直打聽到下午，只累得筋疲力盡，口干舌燥。

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一個老大爺看到照片后，向他們提供了一條重要線索，這個女人一年前被送到街道辦的養(yǎng)老院了。兩人聽罷欣喜若狂，問清養(yǎng)老院的地址，駕車往養(yǎng)老院飛奔而去。

到了養(yǎng)老院，找到工作人員說明來意，工作人員便把他們領到了后院的一個房間。一進門，孫春佳頓時淚如泉涌，因為那個坐在床沿上喃喃自語的女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媽媽！他沖過去，“撲通”一下跪在媽媽面前，搖著媽媽的手叫媽媽。可惜的是，他的媽媽毫無反應，兀自呆愣愣地喃喃自語。

經(jīng)過和養(yǎng)老院的一番交涉，養(yǎng)老院最終同意孫春佳把媽媽接走。

返回的路上，孫春佳從后視鏡里看到媽媽已經(jīng)斑白的頭發(fā)，幾度哽咽。趙泉勸慰他說：“別再難過了，你至少已經(jīng)找到了自己的媽媽，可我呢，這輩子也找不到媽媽了！”

孫春佳聽罷，剛想問他咋回事，趙泉又說道：“那年我正讀五年級，有一天我爸媽去城里辦事，回來路上遭遇了車禍，一輛大貨車把他們乘坐的三輪車撞進了路邊的深溝，貨車司機卻駕車逃逸了。由于傷勢嚴重，兩人在被送往醫(yī)院的路上雙雙去世，從那以后我就成了孤兒。我恨那個無德司機，更恨這個社會。從學校輟學后我就跟著一幫不三不四的人混，慢慢染上了小偷小摸的惡習。”

說到這里，趙泉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說實話，你那個錢包，并不是我從公交車上撿的，而是從你的褲兜里偷的。我本打算把錢拿走后把空錢包扔掉，可我看到了那張照片，照片上的人很像我的救命恩人，我得報恩。回去后，你可以去告發(fā)我，讓警察把我抓起來。我發(fā)誓，從此以后，我會金盆洗手，找份工作好好做人，再不干偷竊的勾當！”

孫春佳聽后回答：“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放心，我不會去告發(fā)你。你幫我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媽媽，感謝你還來不及呢！我現(xiàn)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去后找家好點的醫(yī)院，把媽媽的病治好，讓她成為一個正常的人！”

趙泉沉思了片刻說道：“你媽媽救過我，是我的恩人，我想認你媽媽當干媽，不知你能否答應？”

“那太好了，我哪能不答應啊！”孫春佳高興地說。

趙泉轉(zhuǎn)過身，對坐在后座上的胡亞芳說道：“媽媽，你放心，不管將來能不能治好你的病，我們都會好好孝敬你！”

胡亞芳的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圖◇阿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