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琪搬來桃樂鎮的第一天,顏尤星是第一個同她講話的人。
彼時,她正獨自一人蜷縮在巷子盡頭的角落里,任一群霸道的小男孩們將她團團圍住。為首的那個男孩從地上隨手抄起一枚小石子,丟到她臉上。
“丑八怪!”男孩罵道。
石子鋒利的棱角將臉頰劃出血痕,陸雪琪緊咬嘴唇,忍住眼淚。被陽光浸透的樹枝自頭頂投下斑駁的剪影,搖晃不定地落在她周圍,猛一抬頭,卻見一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高大身影,正威武、帥氣地站在面前。
“放開她。”他說。
“喲,果然物以類聚,怪物都喜歡和怪物一起玩呢,這女孩長得這么嚇人,會給鎮子帶來災難……”男孩們七嘴八舌地說。
“我說,放開她。”那人的聲音冷靜且不容置疑。
男孩們的身軀為之一抖。
“算了,今天就放你一馬,我們走。”為首的男孩一聲令下,其他人也都紛紛放下“武器”,各自散去。陸雪琪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一拍校服裙子上沾染的塵土,用污濁的手臂揉一揉眼睛。
那人便似一道光,閃亮地落進了她心中。
陸雪琪從未見過長得這般好看的男生——細長的眉,高挺的鼻梁,棕栗色卷發散發出淡淡的清香,被恰好的微風吹出細小的波浪。她不由自主地往那陰影中躲了躲,伸出手,把黑長的發往左臉處使勁兒遮了遮。
那人便笑了:“你是陸雪琪吧?我叫顏尤星,就住在你隔壁。別怕,我見過你,你的樣子很美。”
陸雪琪周身一暖,忽然便放下心來。循著顏尤星的方向,她腳步踟躕地走去,只見那布滿了整張左臉的褐紅色斑跡,便這樣坦率地暴露在陽光下。
“來吧。”顏尤星招手,示意她過來。
陸雪琪聽著,心底就像有一場大雨沖垮了堤壩。她再也抑制不住,蹲在顏尤星腳邊,嗚嗚地哭起來。
桃樂鎮是一個奇妙的國度,到處充滿著各種不可思議的人或者事。小怪物陸雪琪就是由孤兒院的王院長親自送到桃樂一中的。
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世,只知道她自出生起,臉上便生有蝴蝶形狀的胎記。陸雪琪不愛說話,同學們都不太敢同她接近,班主任只好給她單獨安排了一間位于學校操場旁邊的閑置教師公寓,與顏尤星一高一低做了鄰居。
那是一棟獨門獨院的平層小別墅,據說是學校為了獎勵顏尤星父母在科研方面做出的杰出貢獻,而特意為他們修建的。
天氣晴好的周末,顏尤星第一次邀請陸雪琪來家中做客。
她從來沒有見過那么大的房子——有那么大的客廳,那么大的廚房,那么大的臥室,還有那么大的花園。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他:“這里這么大,只有你一個人住么?”
顏尤星搖搖頭。然后推開窗,聞見花園里的一整片花海,涌動著陣陣芬芳,他說:“還有它們。”
對了,就是這個味道,陸雪琪記得。
那一天,從顏尤星發絲上傳出來的清香,正是面前這些赤、橙、黃、綠、青、藍、紫的花朵所特有的。陸雪琪不由得邁開腳步,走進花園,蹲下身子細看。她捧起一朵白色的花瓣,仰起臉來問顏尤星:“這是什么花?”
“蝴蝶蘭。”他說,“我從小就是和它們一起生活的。”
“那你的爸爸、媽媽呢?”陸雪琪問。
顏尤星沉默了。半響,他輕聲說:“我的爸爸在我7歲那年便去世了,媽媽因為工作原因去了美國……”
“對不起。”陸雪琪道,“我不知道……”
“沒關系。”顏尤星笑了,開朗的樣子,“桃樂一中的老師對我十分照顧,我跟我的花朵們生活在一起,感到很幸福……”
“可是……”陸雪琪憂心道。
“哪有那么多可是呢?”顏尤星說,“你看今天天氣這么好,不如我教你種花,你覺得怎么樣?”
顏尤星的父母是桃樂鎮上資深的植物學家,顏家花園里所種植的所有花朵,都是顏尤星小時候同他們一起自蝴蝶谷采摘回來的。那是一個位于郊外的山谷,一到春天,漫山遍野的花朵,競相開放,美不勝收。
“蝴蝶蘭是附生性的蘭花,以氣生根,附著于巖石或樹干上生長。因此,植料以疏松透氣的材料為佳。”顏尤星一邊自顧自地說著,一邊從鐵箱子里拿出工具,“盆栽材料最好不要選擇單純的表土或園土,而是選用青苔、樹皮、碎磚瓦、椰子殼等。或者還可以直接把幼苗固定在木炭上,讓其自行攀生,也是不錯的選擇……”
陸雪琪被顏尤星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了:“好啦,顏老師,你不要著急嘛,我跟你學就是了。”
微風拂過陸雪琪的發梢,靨上那些星星點點的斑紋仿佛也因為這樣開懷的歡樂有了生命,似振翅欲飛的蝴蝶,穿梭在她眉間。
顏尤星看得呆住。
盛放的花叢中,他伸手牽住陸雪琪:“那我們一言為定。”
從那天起,陸雪琪每天都會去顏尤星家里,同他一起照料植物。在巷子里遇見的那群男孩因為在上一次對峙中失了上風,對他們懷恨在心,三天兩頭來顏尤星家門口,伺機報復。他們甚至編了歌謠:“傻尤星,笨尤星,天天只對植物笑。傻雪琪,笨雪琪,跟了個小怪物自己還不知道……”
坐在客廳里的顏尤星聽到,緊緊地握住了拳頭,忍住憤怒,沒有沖出去。
“他們為什么這樣對你?”看到有學校的老師將這群“熊孩子”一一驅散,陸雪琪推開玻璃窗,不解地問顏尤星。
“因為嫉妒。”顏尤星說,“在桃樂鎮上,只有我的家里有這么多美麗的花兒,也只有我家里的花兒會跟人說話。”
陸雪琪笑了,心里流淌出一股莫名的溫暖。微風吹過來,她伸手揉了揉顏尤星蓬松的頭發:“真是個傻孩子。”她說。
慢慢地,陸雪琪和顏尤星愈發熟絡,幾乎無話不談。可陸雪琪知道,他們之間有一個話題是永恒的禁忌,那就是顏尤星的父母。
這一年的秋天,比以往來得稍早了些。當花園里其他的蝴蝶蘭已逐漸開始凋敝、衰落,唯有一盆藍紫色的品種還欣欣向榮。蝴蝶蘭的花期不長,有的一年只開一次,而若是照料得當,一年開兩三次的花朵也是有的。陸雪琪看得出來,那盆藍紫色的蝴蝶蘭是顏尤星最為珍視的東西。
她不敢輕易去碰觸。
兩年來,在與顏尤星的朝夕相處中,陸雪琪的性格變得開朗、活潑。再沒有什么人欺負她,班里也有不少同學成為了她的好朋友。她們悄悄告訴她,顏尤星可是學校里不少女生心目中的白馬王子,翻過10月,下月初就是他的生日,千萬要把握住機會。
陸雪琪笑笑。
顏尤星的生日,她自然是要幫他好好慶祝的。可她不敢妄想,哪怕自己心里其實也有那么一點跟她們相同的少女情思。她一個人去商店里幫他買禮物、訂蛋糕,想象著零點的鐘聲一響,自己穿著雪白的連衣裙出現在顏尤星面前,對他唱一首生日快樂歌。
該是多么幸福。
可是陸雪琪萬萬沒有想到,當所有的計劃都安排停當,她捧著插滿蠟燭的生日蛋糕站在顏尤星家的門口,門開了,來的人卻并不是顏尤星,而是他的媽媽。
“我沒有想到還會有同學這么用心地為尤星慶生,謝謝你了,雪琪。”尤星媽媽笑著,將陸雪琪迎進門。那是陸雪琪第一次看見顏尤星的媽媽,精致的妝容與纖細的身材,令她看起來比同齡人年輕許多。
“不用客氣,阿姨。”陸雪琪禮貌地答道。“您剛從美國回來,一路辛苦了。顏尤星沒有同我講的,不然我會給您也準備一份禮物。”
尤星媽媽慈愛地撫了撫陸雪琪的頭,轉身去沖咖啡。陸雪琪獨自在沙發上坐定,偷眼看見滿屋子里到處都是玻璃杯和花瓶打破在地上的碎片。
她狐疑地抬頭問道:“這是怎么了?”
“他在跟我發脾氣。”尤星媽媽苦笑一聲,說,“前兩天,巷子里的孩子們以送快遞為由,哄騙尤星開門,來家里大鬧了一場。他們把花園里好多花草都砸碎了,尤星奮力反抗,才最終把一盆珍稀的藍紫色蝴蝶蘭保留了下來……”
陸雪琪心里一驚。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她居然不知道。
“尤星的小腿,在這次沖突中受了重傷。”尤星媽媽繼續說,“學校老師第一時間給我打了長途電話。雖然不知道孩子們之前究竟有什么過節,可我長期居住在海外,對尤星的照顧肯定是不夠的,都是我的錯……”
尤星媽媽的淚落了下來。
陸雪琪沒有說話,從口袋里掏出紙巾,輕輕為她擦了擦。
“我這一次是專程回國,帶他去美國念高中的。”尤星媽媽穩定了情緒,繼續說道,“這些年我工作太忙,忽略了他的成長。我想,美國有很好的教育資源,之后他還可以在那里繼續深造,念大學、念研究生、念博士,這樣我們母子也能在一起,再不用分離……”
話音未落,只見顏尤星拖著自己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地從臥室里跑出來。
他怒道:“我不用你管!當年爸爸剛剛去世,你就拋下我們,迫不及待地回到美國研究所,不就是怕別人搶了你的教授飯碗。這些年我一個人生活習慣了,我很好,不需要你廉價的同情……”
“顏尤星,你怎么能這么對你媽媽說話。”陸雪琪道。
“你不懂,雪琪,你不懂。”顏尤星忽然哭了,“7歲那年,我爸爸就是同這個女人一起去蝴蝶谷里采摘標本,就再也沒有回來。雨天路滑,他失足墜崖,她不但沒有救他,反而在第二天便帶著一筐子植物徑直回了美國。她的心里只有她的職稱、她的事業,從來都不考慮我的感受。我不可能跟她去美國,你叫她死了這條心吧。”
尤星媽媽的淚亦落下來:“不是這樣的,尤星,你聽我解釋……”
“我不聽!”顏尤星將門“砰”的一聲關上,轉身走進臥室。
萬籟俱寂。
半晌,只見尤星媽媽無奈地轉過頭,看陸雪琪:“雪琪,你是尤星最好的朋友,今天就留在家里,幫阿姨好好勸勸他吧。”
拉上窗簾,顏尤星把自己的房間捂得密不透風。黑暗中,陸雪琪聽見他伏在床沿上隱約地啜泣,便輕輕走過去,道:“尤星,你相信我嗎?”
顏尤星點頭,淚水順著臉頰,滴進陸雪琪的掌心。
“你媽媽這么做,是有苦衷的。”陸雪琪說。
“苦衷?她能有什么苦衷?”顏尤星忽然激動起來,“陸雪琪,我一直把你看作我最好的朋友,你現在難道要為了那個女人而背叛我嗎?”
“尤星,你聽我說……”陸雪琪忙道。
然而還來不及解釋,陸雪琪已經被顏尤星整個兒推倒在地。他的力氣好大,陸雪琪的下巴一下子磕到地板上。血流出來了,像一朵絢麗的花,盛開在羊毛絨織成的地毯上。
顏尤星后悔了。
事實上,他并不想針對陸雪琪。但他也沒有起身,礙于面子,他沒有去扶她。
“沒關系的,顏尤星,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陸雪琪站起身來,用手背擦了擦血跡,笑道,“其實你爸爸遇難那天,我就在他的身邊……”
“你?”顏尤星不可置信地上下白了她一眼,“怎么可能?”
“那一天,他們夫妻倆為了去采摘那株生長在峭壁上的藍紫色蝴蝶蘭的時候,我就在你爸爸身邊。”陸雪琪并未理睬他,強調道,“為了那株罕見的蝴蝶蘭,他們不顧艱難,雙雙以身犯險。本來一切都很順利,可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腳下踩著的那塊山石,已有了松動的跡象……”
陸雪琪頓了一頓,繼續說:“千鈞一發之際,你爸爸一把推開了你媽媽,將自己隨身攜帶的標本筐交到她手上,并叮囑她一定要在第一時間趕回美國,展開珍稀植物研究,而自己卻在山石墜落之際,消失在茫茫深淵中。那株野生的蝴蝶蘭,正是那年他打算送給你的生日禮物,多么奇特的顏色啊,百年難得一遇……”
“不對,不是這樣的,你騙我。”顏尤星喃喃地說。
“我怎么會騙你呢。”陸雪琪嘆一口氣,道,“你還不知道吧,我有一個秘密,在桃樂鎮上沒有人知道,我只告訴你好不好?”
顏尤星翻過身去,點點頭:“我一定替你保守秘密。”
“我其實是你爸爸當年采摘下來的那朵蝴蝶蘭的精靈,因為你的悉心照顧,才在兩年前幻化出了形體,并感知到了你爸爸的遺愿。”陸雪琪說,“受他委托,我來到你身邊的使命就是告訴你事實真相,讓你們母子冰釋前嫌……他還說了,尤星啊,你一定要聽媽媽的話,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顏尤星從床上爬起來,驚詫道:“你說的,是真的?”
“那當然。”陸雪琪笑了,伸手指一指自己臉上的斑點,“不信的話,你去看看,我臉上的蝴蝶斑是不是跟你那株蝴蝶蘭花瓣上的一模一樣?”
顏尤星一骨碌兒跑進花園,仔仔細細地觀察,然后驚喜地大叫:“真的耶,媽媽,你快來看,陸雪琪真的是蝴蝶蘭精靈。”
天完全亮起來了。
尤星媽媽一臉錯愕地走過來,給他披上外套,又摸了摸他的額頭:“尤星,你怎么了?是不是發燒把你給燒糊涂了?”
“陸雪琪呢?”顏尤星瞪大眼睛問媽媽。
“誰?”尤星媽媽詫異道。
“陸雪琪啊,昨天在我們家里為我慶祝生日的女孩。”顏尤星急道,“她去哪兒了?快告訴我,她去哪兒了?”
“從來沒有這樣的女孩來過,尤星,你……”
話音未落,只見顏尤星發瘋般地跑了出去。
桃樂鎮的清晨,溫柔、靜謐,跟往常的任何一天,都沒有區別。巷子里依然是那幾個男孩,正拿著玩具手槍,來回嬉鬧。看見他走過來,為首的那個男孩帶頭唱起來:““傻尤星,笨尤星,天天只對植物笑……傻尤星,笨尤星,天天只對植物笑……”
“下一句呢?”顏尤星抓住男孩的手,激動地大聲說道。
那男孩顯然被他嚇了一跳,“哪有下一句?”他說,“顏尤星,你神經病啊,被罵了還這么高興,果然是個怪物……”
男孩們叫囂著,向四周跑去。
只剩下顏尤星一個人呆呆地留在原地,淚流不止。
很多年以后,顏尤星始終不敢確定,陸雪琪是真實存在過他生命中的精靈,還是他做的一個夢,一個無與倫比的美夢。
他只知道,她消失了,徹底從桃樂鎮上消失了。他問遍了桃樂一中的每一個人,甚至孤兒院的王院長,都說從來不認識一個女孩,名叫陸雪琪。
只有那株父親留給他的蝴蝶蘭,還在花園里,迎風飛舞。
經過一次徹夜深談,顏尤星和媽媽的心結終于解開,她很快給他辦好了去美國念書的手續。聽美國的心理科醫生說,之前顏尤星已經有了輕度的抑郁癥和自閉癥傾向,幸好有周圍老師和朋友的關心,才逐漸康復。
可顏尤星知道,那只是因為陸雪琪。
他相信她說過的一切。
他知道,她來到自己身邊的目的,不僅僅是告知他父親離世的真相、緩和他和母親之間的矛盾,更是為了把他從陰郁、晦暗的人生邊緣拉出來。他必須要帶著她美好的期望,努力生活下去。
后來,顏尤星不負眾望,一路過關斬將,成為了全球知名的植物學家。他一生未婚,總是把那盆藍紫色的蝴蝶蘭隨身攜帶,并給它取名為“陸雪琪”。每到春天,絢爛的花朵隨風搖曳,仿若蝴蝶,穿梭晴空。
有年輕人告訴他,蝴蝶蘭的花語是“我愛你”。
也許說愛太浮夸。那個如精靈一般的女孩,對他的人生施了魔法。他沒有再見過她,但他感謝她,并將終生懷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