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善

俏俏紅

老張頭和老楊頭自穿開襠褲的時候，就是好哥們。后來一路同學、同事走過來，改革開放后，又一同下海經商?，F在又一同退休，把公司交給兒子打理，掛個董事長的閑職，兩人整天遛鳥下棋。

兩人關系鐵得沒話說，卻又斗了一輩子。小時候比誰游泳游得快，上學時比誰的名次排在前面，工作時比誰升職快，經商時比誰賺錢多。后來生活都過得不錯了，覺得以前斗得太庸俗了，就開始斗善，比誰資助的貧困學生多，比誰在災難事件中出的力多捐的款多。即使退休了，也都遙控著兒子出錢行善，只要聽說有行善的機會，都不甘落后。

這一天，老張頭坐在小區涼亭里，打開手機，正在聽著老歌曲，這時就見老楊頭搬著小竹凳來了。老楊頭這些天出門去了，昨天剛回來。老張頭眼尖，看見老楊頭手里的竹凳非同一般，急忙拿過來把玩。這個竹凳的特別之處，在于竹子泛著清涼之氣，觸手一摸非常涼爽。

老張頭急忙發問，在哪里買的這么好的竹凳？

老楊頭卻不急著答話，而是得意地舉起左腳，說道：“還有這竹涼鞋，家里還有竹涼席，清涼3件套，限量版，買不到的?！?/p>

老張頭“嗤”的一聲，說道：“瞧把你能的，不就是竹制品嗎？市場上到處都是，有錢還怕買不到？”

老楊頭笑瞇瞇地說：“告訴你，有錢還真的買不到?！彼f，這種竹子，長在一眼寒泉旁邊，每年就長那么十幾根，主人家除了自家用，根本舍不得拿出來賣，市場上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它的影子。老楊頭也是做了一件大善事，人家感動之下才贈送給他的。說是限量版，一點也不夸大其詞。

老張頭的耳朵捕捉到“大善事”3個字，心里一驚，還有什么善事讓老楊頭做了，自己不知道的？他問道：“老楊，你背著我做了什么善事？”

老楊頭不悅地說：“什么叫做背著你？看你這話說的。其實，這件事情你也知道的。”說完，他拿出一張地方報紙，“啪”地放到老張頭的手上。

報紙上有一張照片，老楊頭在現場剪彩，原來老楊頭捐資建了一座新學校，學校的名字叫做“野豬嶺中小學”。一看到野豬嶺這3個字，老張頭心里“咯噔”一下，這事他確實知道。

野豬嶺是老張頭和老楊頭的故鄉，兩人是土生土長的野豬嶺鄉的人，只不過自從兩人大學畢業分配到省城里，把父母接過來后，就沒有回去過。10年前，野豬嶺鄉修建公路的時候，兩人還各捐了10萬元。

半年前，老張頭和老楊頭就同時收到過野豬嶺鄉的倡議書。野豬嶺鄉在大山深處，三面環山，地處偏僻，離縣城100多里，交通不便，是縣里有名的貧困鄉。野豬嶺中小學的房子，還是老張頭和老楊頭讀書時的舊校舍，目前已經破爛不堪。教委沒錢撥款，鄉里也沒有建校經費，老百姓都不富裕，集資建校也沒法進行。鄉里的領導就想了個辦法，寫了一份倡議書，分發給從野豬嶺出去的讀書人，讓大家齊心合力，捐資建造學校。

老張頭當時收到這份倡議書，就交給兒子讓他捐款，并且一再叮囑不要舍不得錢，想不到如今卻讓老楊頭獨自建了學校。

老楊頭得意洋洋地說道：“老張，這一次你輸了吧？老家的學校我一個人建了，你想出錢捐資也沒有地方了。這幾天我去剪彩，老家的人對我相當敬重，這些竹制品，連鄉長縣長也沒有，哈哈哈。”

老張頭坐不住了，這次沒有給家鄉出力，會被老楊頭掛在嘴上說上個好幾年的。這一輩子，他哪次輸給老楊頭過？老楊頭有限量版的竹制品，他一點也不羨慕，他生氣的是，兒子丟了這次行善的機會，而且是回報老家的機會。怪只怪，自己后來沒有督促這件事。想到這里，老張頭起身就去找兒子了。

來到兒子張俊杰的辦公室，老張頭質問兒子，為什么沒有給野豬嶺中小學捐款建新校舍？張俊杰愣了好一會，才想起這件事，當即笑著說：“爸，我當多大回事呢？最近我在忙著投資一個大項目，參與地鐵二線的工程競標，根本沒有時間。這個工程要是拿下了，少說也能入賬3000多萬。”

老張頭沒好氣地說：“賺錢沒有錯，可是企業家賺了錢，要懂得回報社會，不能只講賺錢，忘了社會責任。野豬嶺鄉是我的故鄉，這么好的回報故鄉的機會，竟然被你給遺忘了?！?/p>

張俊杰辯解道：“爸，你離開野豬嶺鄉已經幾十年了，還老惦記著它干嘛？能帶來什么好處？”

老張頭怒吼道：“放肆！俗話說，吃水不忘挖井人，沒有野豬嶺的水土，就養不出來我，更不可能有你。無論多么富有高貴，也離不開根，更不能忘了根?！?/p>

張俊杰知道父親的脾氣，今天不服軟就不能過關，再說了，這家大公司是老頭子親手創辦的，還掛著董事長的職位，他要捐助故鄉自己也攔不住。他笑著說：“爸，我檢討，不該忘記了這件事情。我看這樣吧，要不你去一趟老家，看看還有什么可以彌補的？”

這話倒是提醒了老張頭，光在這里沖兒子發脾氣也沒有用，不如去野豬嶺中小學看一看，還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好歹也出一把力。

第二天一大早，老張頭就開著車，跑了大半天，到了野豬嶺中小學。此時正是暑假期間，學校里就一名守門的老漢。新學校就建在老學校旁邊，相當氣派，老張頭進去參觀了一下，完全是一座現代化的學校，各種硬件設施都有，根本沒有需要他補充的地方。

老張頭邊參觀，心里邊嘀咕，這個老楊頭，把事情做得太絕了，好歹也要留一些地方，讓他參與進來啊。

悻悻地出了學校的門，老張頭想，反正已經到了故鄉，來一趟不容易，不如去老家里看望一下幾家老親戚吧。

車子開到了老家柳樹村，迎面看見老表丁步滿。丁步滿和老張頭同年，兒子媳婦在外打工，他在家里照顧孫子。幾十年未見，如今都白首了，兩人摟抱著好一陣感嘆。丁步滿將老張頭讓進屋里，倒了茶，然后兩人聊了起來。

老張頭感嘆，村子里變化不是很大。丁步滿講，柳樹村的這一點變化，還是靠年輕人在外面打工獲得的，如果光靠種幾畝薄田，找土地討飯吃，也只能混個溫飽而已。整個野豬嶺鄉，都是這種情況。

老張頭問道：“鄉政府就沒有組織你們，想辦法因地制宜發家致富嗎？”

丁步滿說道：“怎么會沒有？自從修了路以后，幾任鄉長都號召發展種植業養殖業。早先號召大家種西瓜，結果銷售不出去，全部爛在田里。后來又號召老百姓大量養殖三黃雞，結果銷路又出了問題。反正折騰過好幾回，都失敗了，后來就沒有老百姓相信他們的話了?！?/p>

老張頭算是聽出來了，其實野豬嶺一直都有發家致富的機會，問題都出在銷路上。晚上，住在老表家里，他向丁步滿又詢問了許多有關野豬嶺鄉的問題，心里最終有了決定。

天一亮，老張頭就打電話給兒子張俊杰，讓他放下手頭上的事情，馬上到野豬嶺來。

張俊杰到了丁步滿的家里，老張頭就帶著他到附近幾個村里轉了轉，說是想幫鄉親們一把，成立一個養殖公司，主要以養殖三黃雞為主。三黃雞由各家各戶養殖，養殖公司負責收購三黃雞和雞蛋，然后銷往全國各地。

父子二人仔細分析了一下，這個方案可行。野豬嶺鄉空氣清新，山勢低矮，很適合在山上放養三黃雞，而且村民們都曾經有過養殖經驗。張俊杰的集團公司下面本來就有一個食品銷售公司，在全國都有銷售網絡，建立一條雞肉制品銷售渠道輕而易舉。

兩人找到鄉政府，鄉長聽了大喜過望，全力支持，還帶著他們跑遍全鄉各村進行調研。經過協商，雙方簽訂了協議，張俊杰投資在野豬嶺鄉建立人工孵化基地，賒銷雞苗，包銷野豬嶺鄉所有的三黃雞和雞蛋。野豬嶺鄉政府則負責宣傳，讓農戶養殖三黃雞，并達到相應的養殖規模。協議簽訂后，張俊杰抽調了公司的幾名骨干，來負責組建新的養殖公司。

過了幾天，老張頭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穿著竹涼鞋，搬著竹凳子，到小區涼亭里找老楊頭。老楊頭一驚，問道：“老張，你怎么也有了這種限量版的東西？”老張頭得意地說：“不但我有，我兒子也有?！?/p>

老張頭就將在野豬嶺鄉辦養殖公司的事情講了，末了眉飛色舞地說：“老楊，你知道野豬嶺鄉為什么建不起新學校嗎？那是因為野豬嶺鄉的老百姓都不富。你給鄉里建了新學校，可是老百姓的生活仍然沒有改變，還是貧困。我就不一樣了，我想辦法讓老百姓都富裕起來，他們要是富了，莫說建一座學校，就是建幾座養老院也不在話下?！?/p>

老楊頭想了想，忽然大叫道：“哎呀，老張頭，這一輩子，就這次我服了你，你想了個好辦法。我們跑到城里，早就富了起來，可是一直就沒有想到帶動故鄉的鄉親們富起來。我得向你學習！”

說完，老楊頭轉身就跑。老張頭一把拉住，說道：“喂，我才回來，還沒有聊上兩句，你怎么跑啦？”老楊頭說：“我去找我兒子到野豬嶺鄉考察，看看能不能辦一個度假村，反正我家公司旗下有度假基地，辦起來輕車熟路?！?/p>

老楊頭邊跑邊回頭說：“老張頭，我不會輸給你，走著瞧，哈哈哈?！?/p>

（圖◇阿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