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張自智
在敦煌研究院許多公開的老照片下面都標注著“李貞伯拍攝”的字樣,李貞伯是怎樣一個人呢?許多人對李貞伯的認識可能僅僅限于莫高窟一位老攝影師罷了。
而當我們撥開歲月的塵埃,走近這位已故的老先生后,就像認識了莫高窟的一幅隋唐壁畫或一尊雕塑一樣,發現太多的精彩原來掩埋在厚厚的歷史塵沙之中……我們被老先生顯赫的出身、非凡的人生經歷、執著的精神震撼了、感動了!
他是中國佛學大師李證剛的兒子;他曾是才華橫溢的青年畫家,執教中央美院;他與大畫家徐悲鴻亦師亦友,曾一塊辦畫展;他曾參加過人民英雄紀念碑的創作建設……當年,因為敦煌莫高窟急需一位美術攝影師,他便毅然改行,選擇去敦煌搞攝影。
艱苦的歲月里,他身背一套沉重的照相器材,每天在崖壁上爬上爬下,拍遍了492個洞窟數不清的壁畫彩塑,還留下了一些重要的歷史記錄照片。除了拍攝莫高窟,他還拍了鳴沙山、月牙泉、陽關、玉門關等遺址的原貌。至今,那些老照片作為珍貴的歷史資料,成為了永遠的“敦煌記憶”。
李貞伯先生的一生,前半生精彩,后半生磨難,一生舍棄許多,而終歸于平淡。但他為敦煌留下了許多珍貴的照片,為保護與研究敦煌藝術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李貞伯1914年9月出生在素有“才子之鄉”“文化之邦”之名的江西臨川一個書香門第。祖父李宗瀚是清中期著名的書法家、金石學家和藏書家。父親李證剛是我國著名的佛學家及敦煌學文獻目錄首創者之一,曾執教于東北大學、清華大學和南京中央大學。
李貞伯自幼天資聰穎,父親十分偏愛這個兒子,無論去哪里工作都會把李貞伯帶在身邊。因此,李貞伯從小就一直跟隨父親生活在大學校園里,深受中國傳統文化的熏陶,在潛移默化中造就了他清高、淡然、執著的品格。
1938年,李貞伯在南京美術專科學校畢業后考入了中央大學藝術系研究生,專攻花鳥畫。他的老師是當時與徐悲鴻、柳之谷并稱為畫壇“金陵三杰”的著名花鳥畫大師張書旂。
良好的天賦和勤奮,再加名師指點,李貞伯如魚得水,繪畫技藝的提高可謂突飛猛進。1940年,他的作品首次參加全國美術展覽,就有五幅國畫作品、五幅油畫作品入選。一位初出茅廬的美院學生的作品這樣脫穎而出,可謂一鳴驚人!為此,中央教育部購買他的油畫一幅作為鼓勵獎。
李貞伯的父親李證剛和徐悲鴻是好朋友,兩家經常來往。徐悲鴻對比自己小近20歲的李貞伯十分看好,經常當面贊評他的畫作。李貞伯也“近水樓臺先得月”,經常向徐悲鴻請教,兩人漸漸成了朋友加師生的關系。
星期天有空暇,徐悲鴻常常會邀請李貞伯一塊喝茶聊天,一塊去公園休閑寫生。徐悲鴻先生還曾興致勃勃地為李貞伯的多幅畫作題款。
1945年,李貞伯在重慶舉辦了個人第一次畫展,展出國畫百余幅。他的這次畫展不同尋常,因為在對門展廳辦展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畫家徐悲鴻。兩人幾乎是合在一塊辦展的。大畫家徐悲鴻就是這樣看重李貞伯的才藝。
1948年李伯貞和妻子萬庚育結婚時,徐悲鴻做了他們的主婚人,并且當場潑墨揮毫,為兩位新人畫了一幅氣勢非凡的奔馬圖。
他們的婚禮雖然辦得很簡單,但藝術界的名流大家都來祝賀。當時諸人在一條紅絲絹上簽名書寫祝詞送給這對新人表示祝賀,上面有徐悲鴻、廖靜文、吳作人、蕭淑芳、李瑞年、李可染、李苦禪、王臨乙、董希文等文化界名流大家的親筆簽名,他們還帶來了自己的畫作作為賀禮。
1946年,李貞伯應徐悲鴻先生的邀請,從重慶一同去北京接管北平國立藝術專科學校(即中央美術學院),受聘為講師,兼任學校出納主任。

▲▼李貞伯繪畫作品(局部)

著名畫家徐悲鴻給李貞伯畫作的題款
解放后,徐悲鴻出任中央美術學院院長,李貞伯隨原北平藝專并入中央美術學院,擔任講師。
1949年,中國文聯成立,李貞伯和妻子萬庚育成為中國美術家協會第一批會員。

李貞伯夫婦結婚照

李貞伯夫婦婚禮收到的簽名絹

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給李貞伯頒發的聘書
李貞伯教學之余喜歡攝影,當然也是為了拍攝繪畫寫生資料。那時候,照相機還是個“洋玩意”,他胸前時常掛個照相機,讓許多人很是羨慕。
1953年,北京為建設著名的“十大建筑”,抽調專業人才,在中央美術學院工作的李貞伯被推薦到人民英雄紀念碑工程模具組工作,擔任著名畫家李可染的助手,他勤奮工作,潛心鉆研,為李可染的藝術構思提供了不少參考資料。今天巍然屹立的人民英雄紀念碑的底座上,有著青年畫家李貞伯的心血和汗水。
1954年,敦煌文物研究所的常書鴻所長來到北京,到文化部要人,而且特別說明要一個搞美術攝影的。文化部給常書鴻推薦了好幾個人,但那些人一聽要到大西北的敦煌,都不愿意去。文化部最后推薦了李貞伯。常書鴻和李貞伯認識,知道這個年輕人很有才華,業余喜歡攝影,就抱著一線希望找李貞伯商量。沒想到李貞伯竟很痛快地答應了。其實李貞伯對敦煌早有了解,敦煌對他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為此,李貞伯放棄了繪畫本行,去搞并不精通的攝影工作,同時還把年輕的妻子萬庚育從首都帶到了遙遠的敦煌。
通過文化部和中央美術學院協調,常書鴻喜得人才。同時還有一份喜悅,文化部特批給敦煌文物研究所一輛美式吉普連同一臺發電機。

李貞伯夫婦與徐悲鴻夫婦合影

李貞伯一家初到莫高窟時合影

李貞伯借調新華社甘肅分社工作時留影
常書鴻和李貞伯夫婦從北京坐火車到蘭州后,文化部送的美式吉普和發電機也到了。他們就樂滋滋地坐吉普車從蘭州去敦煌。雖說是坐吉普車,但一路顛簸,還是走了八天八夜。
解放初期,物資匱乏,百廢待興,遠離城鎮的莫高窟的工作、生活條件比其他地方更為艱苦。李貞伯因陋就簡建起了攝影室——一架照相機,一間簡易暗室,一名工作人員(自己)。他白天在洞窟拍攝,晚上在暗室沖洗、放大照片。那時李貞伯年富力強,不管盛暑嚴寒,春夏秋冬,整天扛著笨重的照相器材和蜈蚣梯在洞窟里忙碌著。
李貞伯先生是半路出家搞攝影的,他邊學邊干,在實踐中反復研究摸索,自己動手設計制作木軌和反光板,用等距離拍攝接稿、用反光板多處布點采光等方法,解決了洞窟光線昏暗、巨幅壁畫拍攝出現透視偏差及洞窟有中心柱塑像難以拍攝等問題,成功拍攝了第61窟窟頂(面積為194.66平方米)。李貞伯的拍攝除了為莫高窟留下了大量珍貴洞窟的資料外,還為莫高窟的美術工作者制作了大量幻燈片,極大地促進了敦煌藝術的研究臨摹工作。
李貞伯先生是個非常敬業的人,他每次拍攝前,都要用一個美術工作者特有的挑剔眼光,反復試角度、選構圖、布光線,一是為了獲得攝影的最佳效果,二是盡可能節約膠卷。
李貞伯在20世紀50年代到60年代初期,主要拍攝出版了《敦煌壁畫集》 《敦煌藝術小畫庫》12冊、《敦煌彩塑》 《敦煌唐代圖案》 《敦煌壁畫》 《敦煌唐代藻井圖案》等圖書;拍攝了莫高窟、榆林窟、西千佛洞各個洞窟壁畫、塑像及其保存現狀等影像資料,為建立石窟保護檔案之用;拍攝了1962年莫高窟加固工程施工記錄資料等。1961年,李貞伯借調到新華社甘肅分社工作,他在全省各地拍攝以“甘肅十年成就”為主題的圖片,其中《祁連山下》選登于《中國畫報》。
20世紀50年代初,李貞伯先生從繁華的首都北京來到地處荒漠的莫高窟,脫下了西裝,換上了布衣,過上了苦行僧般的日子。
三年自然災害時期,他在這里和全家人度過了食不果腹的艱難歲月;十年浩劫,他又忍受了不堪回首的迫害侮辱。但所有這些,都沒使李貞伯選擇離開,他始終堅守在敦煌。
1960年大饑荒,敦煌文物研究所放了40天的“救命假”,李貞伯帶著妻子、孩子回到老家江西南昌。當時雖然全國生活都比較緊張,但是南昌比起敦煌好多了,在這里他們一家人偶爾還能吃上香噴噴的米飯和魚肉。而且,李貞伯的父親李證剛先生還有一處大宅院留在南昌,全家人也不愁住的地方。
當時李貞伯的堂哥李世璋任江西省副省長,看到堂弟的耳朵都餓干了,三個孩子更是可憐,就有意留他們夫妻在南昌工作。可是李貞伯和妻子萬庚育卻舍不得自己在敦煌的工作。假期一滿,他們一家人又回到了敦煌。

徐悲鴻題款的李貞伯繪畫作品《鷹》
然而,這樣一個熱愛敦煌的人,在“文革”中還是不能幸免。學生時代,李貞伯為了爭取公費留學,經陳果夫、傅抱石介紹,成為了一名普通的國民黨黨員。之后,他就把這事淡忘了,因為他是一個藝術家,對政治毫無興趣。然而,政治卻忘不了他。“文革”一開始,李貞伯就成為莫高窟第一號“牛鬼蛇神”。他被迫放下了相機,停止了工作,每天去接受所謂的“革命洗禮”,罰跪、批斗、遭受人格和肉體的無休止侮辱和迫害。
這對李貞伯先生來說還不算啥,他一生最痛惜的事情,是“文革”中他的藏品和畫作被損毀。
“文革”中,李貞伯夫婦是重點批斗對象,造反派一撥又一撥地來抄家,家里常常被翻得亂七八糟。李貞伯親眼看著自己的畫稿、畫筆和金石名家篆刻的印章等珍貴物品被踐踏損毀,心痛之至。但造反派不甘休,還是屢屢來家搜查,萬般無奈之下,李貞伯只好把家中所收藏的結婚賀禮、名家畫作和自己的畫作一同焚毀了,只留下了一幅自己畫的《鷹》,上有徐悲鴻先生“飛揚跋扈為誰雄”的題款。李貞伯先生將這幅畫疊成方塊放在一堆廢報紙里,方才躲過了一劫。
此外,李貞伯把自己與徐悲鴻先生的合影照片、吳作人先生從倫敦寄來的明信片,還有自己的結婚來賓簽名絹及婚紗照等一些體積小、易藏匿的物品悄悄交付給兒子李宏保存。那時候兒子李宏在下鄉勞動,他深知父親對這些東西的珍惜,就偷偷帶到下鄉勞動的地方藏了起來,才使這些物品僥幸躲過劫難,最終得已保存下來。

李貞伯夫婦和著名畫家岑學恭先生合影

李貞伯夫婦研討敦煌壁畫臨摹

李貞伯在洞窟中拍攝

李貞伯與段文杰先生合影
李宏還記得一件事。“文革”中父母被隔離批斗,有一天他從下鄉的地方跑到莫高窟看父母,看到父親被關在一間連一張床都放不下的洗澡間里。晚上,所里的造反派不讓他和父母見面,把他隔離在中寺的會議室里。在會議室的地上,他發現幾張造反派抄家時搜來的父母舊照被扔在地上。李宏就悄悄把那幾張照片撿起來藏在身上,第二天帶到了鄉下,這才又保存了幾張舊照片。
“文革”結束后,李貞伯先生才重新拿起了相機,此時他已是60多歲的人了,依然迸發出更大的工作熱情,他決心要把荒廢了10多年的時間搶回來。
這個時期,李貞伯先生拍攝出版了《敦煌藝術小叢書》 《敦煌》等圖書,與文物出版社合作拍攝《中國石窟·敦煌莫高窟》五卷本畫冊,與日本吉岡榮二郎合作拍攝出版《敦煌遺書書法選》與《中國敦煌展》圖錄,與新華社合作拍攝莫高窟各時代壁畫、彩塑存檔照片1300張。1982年,李貞伯拍攝的部分石窟藝術圖片在北京中國美術館展出。
除此之外,李貞伯先生還為敦煌研究院美術所拍攝制作了大量壁畫臨摹起稿的幻燈片,為莫高窟建立石窟保護檔案、武威天梯山搬遷及前來參觀的國家領導、專家學者、外國來賓等拍攝了許多圖片。這些圖片現在都成為了珍貴的歷史資料。
讓人難以置信的是,李貞伯先生在莫高窟搞了一輩子攝影,留下了無數的圖片,但他自己的照片卻寥寥無幾。李貞伯先生用一生的心血和手中的鏡頭,詮釋著博大精深、精美絕倫的敦煌藝術,默默地為他人做“嫁衣裳”,卻常常忘了自己。
1979年,李貞伯先生的一位同學出國前專程到敦煌來辭行,在他家住了一個多星期。
那位同學看到他們住的是土房,睡的是土炕,家里唯一的家具是配發的一張書桌。那位同學不由感慨萬千,他不敢相信這就是當年那位才華橫溢的藝術家李貞伯的家。
他極力動員李貞伯舉家遷移澳大利亞,表示一切出國手續由他辦理。那位同學說:“單憑我們畫畫,也會過上優裕的生活。”但李貞伯先生婉言謝絕了他。
在李貞伯眼里,能在莫高窟和自己摯愛的敦煌藝術相伴一生,即使經受再大的困苦、磨難和屈辱,都是值得的。
李貞伯先生從來未對當初的選擇后悔過。
李貞伯先生于1954年從北京調到敦煌時,他的職稱是講師,1986年退休時,他的職稱仍然是講師(后于1988年評為副研究員)。但李貞伯一直坦然接受一切,持一顆平淡的心。
石窟藝術攝影雖然和敦煌藝術保護、研究、弘揚工作密不可分,但很少有人提及李貞伯曾為此所付出的一切。當同事、朋友及家人感到憤憤不平時,李貞伯卻淡然一笑,說:“我問心無愧。”
李貞伯先生退休后在蘭州居住,敦煌研究院的一位專業人員來到他家,對李貞伯先生說:“李老,您把手里的膠片拿出來,我幫您編輯出書,既能讓您揚名又能賣書掙錢。您看行不?”李貞伯一聽,忽然就變了臉色,他生氣地說:“我拍的膠片都是院里的。我現在生活得很好。你走!我家不歡迎你。”弄得來人特別尷尬,只好訕訕離去。事后,家人問他為啥發那么大火,李貞伯先生說:“你當他是為我好啊?他這是挖空心思要為自己掙錢。這是搞研究、搞學問的人嗎?”
李貞伯退休后工資雖然不高,但他對生活充滿了興趣,對藝術充滿了執著——在他身上表現出一種對世間所有美好事物的追求。每天看古典名著,背唐詩宋詞,興致來時提筆畫畫花鳥魚蟲,偶爾還唱幾句京劇。老先生喜歡吃螃蟹,兒女孝敬他時就給他買幾只大螃蟹帶回家。老先生先把螃蟹放在魚缸里欣賞,然后會鋪開宣紙,提起畫筆,畫一幅神態十足的水墨螃蟹。全家人看到了都十分開心。
李貞伯先生90歲時,還能一字不漏地背誦《木蘭辭》 《長恨歌》等長篇詩詞。節假日和星期天,他最樂意全家陪他出去游玩,或去白塔山、五泉山、蘭山觀景,或去公園品茶,或去吃手抓羊肉、北京烤鴨……
李貞伯先生和妻子萬庚育心心相惜、相知,攜手相伴共同走過了半個多世紀。他們在一起常常談論當年跟隨徐悲鴻先生學習、工作的情景,談論自己的老師和同學,但談論最多的仍然是敦煌莫高窟,談壁畫、彩塑、構圖、敷色、線條……樂此不疲,好像依然徜徉在莫高窟的藝術殿堂里,神情是那么的陶醉,那么的滿足。偶爾談起當年挨批斗、當羊倌的情形,竟然也興致勃勃,似乎早已淡忘了曾經遭受過的苦難和屈辱。
癡心莫高,永遠心境淡然;歷經磨難,依然初心不改。這是李貞伯先生的人生寫照。
采寫了李貞伯先生的人生故事,這讓筆者更加理解了一句話:敦煌之所以偉大,除了它本身的千年之光外,還因為有一批默默無聞守護它的藝術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