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命運的底牌

霧滿攔江

有一年，瘋狂的日本人發起了一個奇怪的活動，每人一萬日元，湊齊一萬億日元，要把一本書搬上銀幕。

這是電影史上最感人的一幕。錢很快湊齊，電影如期上映。這部電影——《佐賀的超級阿嬤》，迅速成為日本當年最感人的電影，根據島田洋七的同名作品改編。無論是讀原著還是看電影，都可以讓你窺知人生命運的底牌。

日本相聲演員、作家島田洋七幼年時家境貧寒。他由外婆撫養長大。外婆曾是大戶人家的掌上明珠，美麗優雅有學養，氣質華貴如冰雪。嫁人之后，她給丈夫生了七個孩子，然后丈夫死了。

外婆有心帶著孩子再嫁，但七個孩子，好比七個大飯桶，適合外婆的男人都躲得遠遠的。外婆只好獨自帶著這些孩子，艱難地過活。“二戰”后正是日本非常窮的時候，外婆家這時的生活無比艱難。

島田洋七回憶，小時候在外婆家，晚飯時沒有吃的，他就央求道：“外婆，我好餓，我餓得肚子疼。”

外婆說：“你不餓，你那是神經過敏。”

島田洋七說：“我真的餓。”

外婆說：“睡一覺就不餓了。”

島田洋七只好餓著肚子睡覺，睡到半夜被餓醒，再次叫外婆：“外婆，我真的餓，我都餓醒了。”

外婆說：“你沒餓醒，你正在做夢。”

只好繼續睡，睡到天亮起來，他再叫外婆：“外婆，我好餓。”

外婆回答：“你昨晚不是吃過了嗎，怎么還會餓？你這是幻覺。”

年幼的島田，被外婆弄糊涂了，只好空著肚子去上學。

學校里的孩子，都參加各種運動隊。島田有運動天賦，央求外婆讓他參加，只是得花錢購置服裝。外婆就裝聾作啞，不予理會。

后來島田急了，跟外婆發飆：“同學們都參加了校隊，我也要參加。”

外婆說：“你可以跑步哦。對了，跑步時你要把鞋子脫下來，不要磨壞鞋子。”

此后同學們組隊訓練時，島田就一個人繞著操場狂奔。他越跑越快，最后竟成為學校里跑得最快的人。

缺少最基本的生存條件，這叫匱乏。島田說：“許多人正是在這種匱乏的環境中，生出絕望心，逐漸墮落，有的出賣身體，有的出賣人格，還有的干脆走上絕路。”但困境中的島田，無絲毫匱乏之心。只因他生活的世界，宛如天堂。

外婆的家，是當地最窮的。所以，鄰居們經常登門，帶來各種食物，滿腹“愧疚”地解釋：“家里這些吃的做多了，如果不送過來，就只能扔掉了。拜托你幫我們吃掉吧。”

這時候外婆就會大度地說：“這樣啊，那我就幫你這個忙，把這些東西吃掉吧。”

島田洋七走過街頭，經常有鄰居向他招手：“島田，拜托你幫個忙好嗎？幫我把這些糕點吃掉。”

還有當地賣豆腐的，好好的豆腐，拿到外婆面前，非說是殘次品，外婆可以半價拿走。

島田就是生活在這種美好的環境中。當時的日本，貧困所致，亂象叢生，殺人的、放火的、劫財的、劫色的比比皆是。這些陰暗的存在，絲毫也未侵蝕島田生活的環境。為什么呢？因為外婆實行了極有效的善良管理。

什么叫善良管理？其實并沒有這個詞。但外婆的做法，只能以此來命名。善良管理，并非是要求或強迫別人善良，而是要求自己，不讓自己的存在帶給他人厭惡感。

外婆教育的第一步，是笑。外婆對島田說：“我們可以沒有錢，但臉上絕不可以沒有笑。笑容是我們送給鄰居的最好禮物。”

島田每天出門，縱然是餓到肚子咕咕叫，但臉上總是花開一樣的燦爛，讓路人見之喜歡，所有人都愿意幫助他。

外婆教育的第二步，是整潔。外婆說：“窮不能怪你，但臟絕對是你的錯。你必須要保持清潔，每天要給人以美好的印象。”

當時的日本人，最體面的人家，多是三天洗一次澡，外婆則要求家人必須每天洗澡。

餓得快要瘋掉的一家人，就這樣泡在浴盆里，你看我，我瞧你，大眼瞪小眼，場面非常滑稽。洗得白白凈凈，再換上破破爛爛卻干干凈凈的衣服。這樣的一家人走在街上，從沒人譏笑他們貧窮，對他們只有尊重與敬佩。

外婆教育的第三步，是總和力。成績差，那是沒辦法的。因為外婆家里沒錢，不讓島田點燈讀書，結果島田雖然跑得飛快，但學業一團糟。拿著成績不佳的成績單，島田垂頭喪氣地回家。外婆卻很開心：“成績很不錯哦，你看這科考了一分，另幾科也都是一分，加起來就是滿分咯。”

島田說：“這不同科目的成績，還可以相加？”

外婆說：“當然可以相加。”

島田說：“為什么？”

外婆說：“因為人生拼的是總和力。”

島田問：“啥叫總和力？”

外婆說：“就是你所有的能力加起來，而不只看讀書這一項。”

這是一個關于教養的故事。教養，與有錢沒錢沒有關系，而是一種內在的積極向上的渴望享受生命美與愛的精神力量，是一種禪意的“蠢萌”。

正是這種力量，讓島田的外婆，縱然身處赤貧狀態而且看不到絲毫改善的可能，仍不失樂觀的心態，不失燦爛的笑容。正是這種力量，讓外婆獨具慧眼，知道人生比拼的不止書本，而是各方面的總和力。她甚至連讀書的條件都無法給孩子，但又給了孩子全部的力量。

每個人都有最艱難的時候。許多人曾遭受過意志消沉的折磨，島田的外婆卻從未有過消沉之心。她熱愛生命，熱愛生活本身，這種熱愛，讓她突破環境的桎梏，贏得尊重。

貧窮或富有，其實只是外在的環境，并非我們的固有屬性。我們的屬性，永遠是內在的精神力量。

我們可以不漂亮，但不能臉上沒有笑容，因為那是我們對生活的態度。我們可以從一無所有起步，但不能因此骯臟邋遢，因為那是我們對自己的尊重。

我們有著諸多的缺陷與不足，但人生拼的是總和力，必須學會調動自己所有的資源，必須愛自己，走自己所選擇的路，而不是畏于路人的觀點扭曲自己。

要待自己真誠，知道自己的心，決不屈服于頹唐的觀念，要知道生命的價值與意義，就在于讓自我的個性恣意成長，結出令整個世界豐盈的甜美果實。

禪意的“蠢萌”，讓你掀開命運的底牌。

偉大的教養，不專屬于島田洋七的外婆，也不專屬于她的家族。外婆的智慧，宛如昭天明月，始終懸垂于我們每個人的心中。

正如小說《簡·愛》中所說：“一切都會消失，只有精神之火長存。”睿智的人心中沒有怨念，從不認為生活有什么不公平。

你所處的環境，不過是你人生觀念的投影。你愛這個世界，尊重自我的生命，就會時時微笑，就會有一顆平靜的心，有持續堅忍的行進節奏。

不浮躁，不動怒，不憂傷，不委屈，專注地營建自己的人生，久而久之，點滴積累，就會讓你行至人生高處，俯瞰這美麗的世界，盡賞那無邊煙云，彌天花影。這時你唇邊的微笑，就會如島田外婆的愛，永恒地定格于生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