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那些下雨天

早上起來時正下著大雨，光線被云層吞噬，讓人錯以為還是深夜時分。

許是太晚，讓人錯過了鳥鳴的時間；許是太暗，讓百鳥有“未到啼鳴時”的錯誤判斷。四周很靜，只聽見雨水不斷敲打地面的聲音。雨水打在地面上，打在窗臺上，打在欄桿上，打在樹葉上，發出不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天地萬物在共同奏起一首交響曲。

此時的天空，黑中透著灰，灰中又夾雜著其他顏色。不一會兒，光線聚攏，天地似乎亮了些。我看到豆大的雨滴落到地上，濺起水花。轟隆的雷聲在我耳邊炸開，我愣了愣，隨即，一道白光在眼前劃開，四周被無盡的白光籠罩。

在這無盡的白光中，一幕幕往事涌上心頭。

多年前的一個晚上，我呱呱墜地，外面正下著瓢潑大雨。聽媽媽描述，當時的雨聲、風聲，夾雜著長輩的詢問聲、護士的通報聲和我的哭聲，一起拉開了我人生的序幕。外公抱起我，笑得合不攏嘴。

將時光的鏡頭拉近一點，再拉近一點。同樣是一個雨天，暴雨混雜著閃電和雷鳴，天空混雜著黑、灰、紅、藍等各種顏色，像是哪個粗心的畫家打翻了調色板。走廊上，狂風陣陣，吹起地面的紙屑，像極了恐怖小說中的場景。我被嚇得蜷縮著身體，那時的我剛剛成為小學生，很害怕大雨。在驚慌和期待中，我看見一個人艱難地行走，狂風拼命地扯著他的傘，扯著他的衣裳，阻礙他艱難前進的腳步。最后，他慢慢地爬上樓，來到我面前，笑著抱起我。他就是外公，他的胸膛那么溫暖，一下子融化了我的恐懼。

猶記得另一個下雨天，我掙脫外公的懷抱，第一次撐著自己的小花傘在雨中快步行走。一不留神，我因踩到路邊的苔蘚而跌倒，于是哭泣著等待外公將我扶起。外公用他的大傘為我擋雨，看著我，說：“不哭，自己起來。”我撒嬌，未果，只好很不情愿地爬起來。抬頭，我驚訝地發現，外公滿頭銀發，皮膚松弛，額頭上被歲月刻上了一道道皺紋。不過，外公的那一雙眼睛依舊有神采，在那假裝嚴厲的外表下，我看到他眼里深深的藏不住的心疼。他說：“小何真棒，我們快點回家換衣服，小心別感冒了。”我安靜下來，乖乖地跟在外公身后，一起走回家。

多少個下雨天，外公接送我上下學，他的傘總是偏向我這邊；多少個下雨天，外公換下濕透了的衣服，關心地問我有沒有被淋濕，冷不冷，要不要生火；多少個下雨天，外公給我講關于雨的知識，告訴我電閃雷鳴是天空在說話；多少個下雨天，外公和我一起在窗前賞雨，賞小雨，賞大雨，從雨初賞到雨停，我用心觀察后寫下一篇篇并不完美的賞雨文……

外公是在一個下雨天去世的。那天，他睡得很早，只是直到雨停，他也沒有醒過來。那天，我站在雨中，回憶著與外公相處的每一個下雨的日子，號啕大哭。從此，我習慣了在雨天喃喃自語。

雨漸漸停了，空氣像剛擠出的牛奶一樣清新。天空抹上一層淡淡的藍，厚重的云層散開，變得像霧一樣輕，又隨著風化開。

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于是拿出信紙，一筆一畫，開始書寫。信的末尾，我寫道：您的外孫女——張雅喆，過得很好，快樂，堅強，長成了您期望的模樣。愿您聽風吟雨，長眠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