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躍亭“續命”

張興軍

恒大入主法拉第未來，短期內的確緩解了賈躍亭的資金危機以及來自外界的百般質疑。但迫在眉睫的量產難關、近乎嚴苛的對賭協議，都增添了躍亭偉大汽車夢想的不確定性。

組照中的許家印笑容滿面，如沐春風。賈躍亭和美國法拉第未來（FaradayFuture，下稱“FF”）的一眾高管，則微笑著站立一旁，始終保持著許家印處在照片中的核心位置。這個中國地產界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在眾星拱月的氛圍中，完成了對FF的調研。

這是7月15日，FF官方微博的一篇《眼見為實！許家印蒞臨美國FF總部視察高度贊賞FF技術實力》的消息中所展示的部分內容。在這篇文章中，許家印的照片不下十張，全景展示了許家印參觀FE總部的各種場景。

“與其說是一次考察之行，毋寧說是一次傳遞信心之旅。”在外界看來，許家印此行的目的性極為明顯。繼六月下旬敲定投資FF之后，來自各界的質疑聲就未停歇。

“許家印一行對FF總部的生產制造、電氣實驗室、動力總成、電池電控、設計工作室、車輛安全、車聯網、自動駕駛等核心研發部門進行了細致的調研，并體驗了FF首款高端車型FF 91。許家印對于FF全球領先的產品和技術給予了高度肯定，對于FF 91的內外飾設計和產品性能給予了高度贊賞。”這一來自中國地產業界扛鼎者的評價，被部分人士解讀為賈躍亭的汽車業務度過時艱的某種信號。

雙面FF

讓公眾感到迷惑的是，有關在美造車的賈躍亭的一切消息，都充滿著吊軌與沖突，讓人難辨真假。

一邊，是賈躍亭及FF通過微博等渠道不斷地向外界透露，量產時間越來越近，那個令人窒息的偉大的汽車不久就將與用戶見面。

7月18日，FF稱，漢福德工廠成功獲得了政府頒發的臨時辦公許可（TCO），朝著全面生產的目標又進一步。其將以此為起點，努力打造改變人類交通理念的下一代出行產品。

7月17日，FF宣稱，繼FF美國漢福德工廠之后，公司又迎來新的里程碑，即FF 91第一臺白車身提前誕生，向量產繼續邁進。

6月26日，FF宣稱已正式通過美國政府CFIUS審批，完成20億美元首輪融資，創始人賈躍亭親任首席執行官，開啟FF發展新征程。

恒大健康發布于6月25日的公告內容也在佐證這些好消息：FF位于美國洛杉磯的漢福德（Hanford）TV已經為今年年底完成量產計劃做好了準備，并且獲得了當地的工程許可，準備開工建設，同時生產線設備調試工作也全面展開。今年6月7日，FF還對外公布了漢福德工廠的總承包商，并開展人員招聘工作。

從造車主體及其關聯方所發布的信息中不難得出結論，那就是FF的一切工作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中，距離原定2018年年底的量產也指日可待。

但另一邊，來自媒體及汽車行業從業者的聲音卻與賈躍亭方大相徑庭。

根據澎湃新聞早前的報道，2017年12月初，美國加州漢福德“FF 91高端工廠”門口雖然已經了立起法拉第未來的新標志，但是近90萬平方英尺的廠房目前只有一個人在打理。當地一名了解工廠建設進度的人士透露，“他們什么也沒有做，里面沒有造車的設備，什么也沒有，只有一名安全工程師每天上午9點上班，但他也并非全天都在這里。”

國內知名科技媒體鈦媒體在今年年初也曾經對賈躍亭海外汽車業務資產進行盤點，之后得出的結論并不令人樂觀：除FF汽車知識產權等軟性投入之外的固定資產和股權投資投入總計不足1億美金，如今資產除FF汽車公司股權外，已幾乎以抵押、出售等方式套現。包括FF公司洛杉磯的總部大樓和此前被廣泛質疑的多套別墅，均已被抵押融資。賈躍亭所持的Lucid Motors股權也已轉讓套現。剩下的，則是具體估值無法得知的“FF公司的知識產權、IP”。

回顧過去一年，縈繞在FF周圍的，均是財務危機、高管流失、工廠停工等負面因素。

FF的兩個不同側面，也讓其命運處于懸而未決之中。時下公眾所關注的焦點，無疑是其能夠順利達成量產的問題。但是，從正常邏輯推斷，這儼然成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可以對照的是，市值逾500億美元的特斯拉，其旗下的Mod-e13在發布之后歷時數年、投入不菲，如今仍在產能爬坡階段。而且，光環如特斯拉，如今也尚未實現規模盈利。

另一家源自本土的新能源汽車公司蔚來汽車，截至目前已經融資超過150億元，并且擁有京東、百度等眾多國內網絡巨頭背書，也還走在向首批用戶交付用車的道路上。據市場公開消息，其首批的一萬輛訂單還未交付完成。

兩個典型的案例都從側面驗證了，新能源汽車在制造環節的難度有多大。考慮到FF在2017年因為賈躍亭信用破產成為著名老賴而錯失的一整年，其未來就更加充滿變數。即使樂視汽車在最初的鋪墊已經掌握了行業的尖端技術，但因為樂視危機發酵而導致的被動停滯，也會使其失去了最為寶貴的進取時間。

恒大入主

事實上，從獲得恒大注資時間前推一年，FF除了面臨的質疑聲音之外，幾乎實質性變化。直到許家印出現，市場才傳來一些積極的聲音。

根據港股上市公司恒大健康6月25日發布的公告，恒大集團以67.46億港元收購香港時穎公司100%股份，間接獲得Smart King公司45%的股權，成為公司第一大股東。這意味著恒大正式入主美國新能源汽車公司Faraday Future（下稱FF）。

來自中國地產界數一數二的龍頭——恒大地產董事局主席許家印的背書，就連與樂視汽車基本無甚關聯的樂視網股票都有所異動。6月26日，就在恒大健康發布公告后的翌日，樂視網以漲停開盤，全天成交1.43億元。股價在6月27日摸高至4.05元，最終當天以3.83元和3.79%的漲幅收盤。

復盤恒大獲取FF股權的過程也堪稱曲折。根據公告內容，早在2017年11月30日，香港時穎公司與以賈躍亭為代表的FF原股東以合資模式設立了名為Smart King的新公司，時穎出資20億美元獲取合資公司45%股權，FF原股東以FF擁有的技術資產及業務入股，占合資公司33%股權，剩余22%股權將作為股權激勵預留給公司管理層。根據合并協議，時穎已支付8億美元的投資金額，剩余12億美元投資將于2019年12月31日及2020年12月31日之前各支付6億美元。此番恒大健康的入主，則是通過接盤香港時穎公司而間接獲取其控制的FF45%股權，進而實現了曲線造車。

事實上，這已經不是恒大第一次在二級市場造成樂視網股價異動了。早在今年4月，FF關聯公司睿馳汽車曾以3.64億元人民幣的價格競得了廣州南沙區萬頃沙保稅港加工制造業區塊。

根據公告，睿馳智能汽車必須在競得土地一個月內引進具備國際一流純電動汽車研發制造水平的純電動車組裝項目，并在兩年內建成投產。據了解，FF已經將至少兩輛測試版的汽車運往中國工廠，為擴大中國運營做準備。當時坊間就有所傳聞稱，許家印將人股賈躍亭旗下的汽車板塊。

而廣州公共資源交易中心國有土地使用權招拍掛出讓成交結果顯示，產權50年、面積400988平方米（約601畝）的二類工業用地——2018NGY-2南沙區萬頃沙保稅港加工制造業區塊，被Faraday Future（簡稱FF）關聯公司睿馳智能汽車（廣州）有限公司以3.641億元的底價拍得。FF方面稱，睿馳汽車土地拍賣款全部來源于FF戰略投資者的投資，與樂視網及樂視控股體系之間的關聯款項不存在任何關系。許加印與賈躍亭在FF工廠。

根據工商注冊信息，早在2018年2月12日，睿馳汽車在廣州市南沙區注冊成立，注冊資本3億美元，法定代表人王志剛。睿馳汽車的全資控制股東系注冊在香港的SMARTMOBILITY（HONG-KONG）HOLDINGSLIMITED，對應的曾用中文名叫法法汽車生態（香港）有限公司。

業界認為，選擇將生產基地陸地廣州，其背后的考量自然也與恒大相關。而來自恒大此番的高調背書，也在一定程度上給FF吃了_一顆定心丸。從FF官方微博轉引許家印的話中，也能夠看出恒大在投資汽車的認真程度。

“投資FF絕對是正確的決定，恒大將會在資金、生產基地建設和產品銷售等方面給予FF全方位的支持。”許家印說。

然而，許家印的入主，能夠扭轉賈躍亭的時運嗎？

底牌無多

留給賈躍亭的時間不多了，留給賈躍亭的可供支配的資產更少。

過去數年，賈躍亭對其汽車的重視，已然到了孤注一擲的程度。在債務纏身、人人喊打之下，身披“老賴”頭銜的賈躍亭遠遁美國，至今不歸。而他所一手締造的樂視系資產，正不斷清盤易主。

今年3月27日，原樂視影業cEO張昭發表內部信稱，公司自2017年更名“新樂視文娛”后將再次更名為“樂創文娛”。更名后的樂視文娛股權結構中，融創占比40.75%，樂視控股占股16.3592%。張昭同時表示，第二大股東“樂視控股”所持有的股份將全部轉讓。隨后，孫宏斌在今年3月底的融創中國業績發布會上也透露，未來獲獎繼續增資樂視影業。這意味著，影業板塊徹底脫離“樂視”基本板上釘釘，區別只是或遲或早。

近日，媒體報道稱具有標志意義的樂視大廈也將更名為樂融大廈。作為樂視非上市體系的資產，樂視大廈在過去數年時間里也是幾經輾轉周折，遭遇過連環質押的情況。在2016年底時，樂視體系爆發資金鏈危機，樂視大廈作為地產資產用于質押以換得融資。當時，樂視控股以鑒于易到貸款困難為名將樂視大廈作為抵押物，以樂視汽車生態內的易到為主體取得的一筆14億元聯合貸款，這筆資金，僅有1億元用于易到，其余13億元都流入了樂視汽車生態之中。

資料還顯示，樂視控股在2017年7月16日將持有的樂視大廈股權質押給了重慶樂視商業保理有限公司。2017年9月，樂視網宣布以不低于30億元的價格收購樂視投資管理（北京）有限公司100%股權（不包含樂視投資旗下非金融類資產及業務）。目前，樂視投資管理（北京）有限公司在工商層面已經轉至樂視網子公司樂融致新名下。融創系的嘉睿匯鑫是樂融致新第二大股東，持股比例為33.5%。

抽絲剝繭之后，樂視大廈的權屬歸于樂融致新，而據樂視網董事會秘書趙凱表示，“公司存在因樂融致新股權被司法處置，失去對控股子公司的控股權的風險。”

如上所述，樂視控股旗下的國內資產（包括樂視網股權）基本均處于轉讓或凍結狀態，考慮到對包括樂視網上市公司在內的多家關聯公司的近百億元欠款，賈躍亭所掌控的樂視控股在國內資產早已處于負值。與此同時，很多欠款還需擔負固定利息，時間拖得越久，債務規模越大。

前路多舛

業內人士預估，處在輿論漩渦中的FF若想實現量產，在許家印注資20億美元的前提下，仍有30億美元的缺口。

哪怕99%的人質疑賈躍亭，仍然有一小部分人堅信，或者說希望他會成功：曾經與賈躍亭并肩作戰過但在樂視危機之前離開樂視的人希望他能成功，買了樂視網股票至今無法翻身的投資客希望他能成功，國內眾多樂視控股的債主們也希望他能成功。

這些寄希望于賈躍亭能成的人們，都記得去年此時賈躍亭所做出的“承諾”：“樂視至今日之巨大挑戰，我會承擔全部的責任，會對樂視的員工、用戶、客戶和投資者盡責到底。”

只是，承諾者已經遠赴重洋，至今未歸。能夠聽見的零星聲音，便是隔三差五就出現一次的“要量產了”的微弱之音。

希冀汽車一項業務來拯救曾經的樂視生態帝國，無異于是癡人說夢。事實上，就連汽車這一項業務，也還都是未知數。

從權屬邏輯來看，汽車與其他樂視生態之間的關系已經基本斬斷，如今又迎來新的金主，就更表明了賈躍亭的汽車業務正在于其他生態之間漸行漸遠。

從償債邏輯來看，汽車熱業務成與不成，都不是賈躍亭未來能夠還債或者愿意還債的充分前提。一方面，汽車業務當前的估值和賈躍亭所占的比例與其所欠的債務相比，無異于杯水車薪。另一方面，汽車業務所面臨的困難也將曠日持久，成功與否不是朝夕可見。

2017年，當白衣騎士孫宏斌攜160億元入股樂視之時，人們寄希望于孫宏斌這個白衣騎士能夠拯救賈躍亭于水火之中，但事與愿違。如今會看，孫宏斌欲賈躍亭的短暫蜜月，只是稍稍延緩了樂視大廈的傾頹而已。

首當其沖的自然是比腰斬更甚的樂視網股價。事實上，從樂視網“裸復”，宣告置入樂視影業資產失敗之后，孫宏斌就已經尤其篤定地在切割與樂視網之間的關系。的確，讓只占8%股份的孫宏斌去用自己的資本與資源去拯救一家瀕臨破產的上市，其動力嚴重不足。

而今又等來了許家印，眾所周知造車是一個門檻極高、投入極大、周期頗長的領域。許家印造車之舉究竟是以汽車概念推動地產轉型，還是真正想在未來汽車行業深耕布局還尚未可知。但可以確定的是，恒大已經成為FF的實控人，再進一步，賈躍亭的股權將進一步被稀釋，直至淪為一個職業經理人。更悲觀一些，如果FF未能在2019年春節實現量產，那么賈躍亭的偉大汽車夢或也將旁落他人。

《中國企業家》雜志在樂視帝國如日中天之時曾經將賈躍亭稱為“堂吉訶德·賈”，寓義一個頗具幻想精神的中世紀騎士。然而，過度盲目與義無反顧，只在一線之間。

借用吳曉波去年喊話賈躍亭回國時說的話：“如果樂視真的清盤破產了，你覺得那個偉大的樂視汽車可以在中國市場賣出幾臺？”

當然，當下連量產都還存在變數的FF而言，這些都是后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