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坪木器

莫嗌

制作一件木器，往往需要刻劃3000多刀，還需根據(jù)不同階段及部位的要求，改用寬窄不同的刻刀、尖刀、銼刀等工具，以保證木器光滑美觀、經(jīng)久耐用。

早在春秋時期，木匠祖師魯班就創(chuàng)造了“木馬車”，發(fā)明了曲尺、墨斗等多種木匠工具，開啟了木器制作的新時代。到了漢代，木器制作工藝便已傳入重慶市武隆區(qū)后坪鄉(xiāng)，但當時，學習這門技藝的人寥寥無幾。直至唐代，為了滿足生產(chǎn)勞動和日常生活的需要，當?shù)厝碎_始學習這門技藝，并進行推廣、普及，涌現(xiàn)出了不少能工巧匠，他們利用當?shù)刎S富的木材資源，通過師徒相傳和自行摸索試制，逐漸獨創(chuàng)出特色木工技藝，也打造出一系列特色木器制品。

幾經(jīng)歲月的沖刷和沉淀，這些木器制品早已融入了當?shù)厝说纳a(chǎn)、生活，但近年來，隨著科學技術(shù)和社會生產(chǎn)的不斷發(fā)展，制作木器的手藝人逐年遞減，目前，在后坪鄉(xiāng)木器制作技藝瀕臨失傳的困境中，王國仁老人可謂碩果僅存，成為傳統(tǒng)手工木器制作唯一的堅守者。

手藝需要獨自摸索和鉆研

后坪鄉(xiāng)是苗族和土家族等少數(shù)民族的聚居地，由于距離城區(qū)較遠，因此老一輩人對當?shù)氐挠∠蠖纪Ａ粼谝皇赘柚{里：“后坪是個山旮旯……一年難見兩個客，早來晚走留不下，哪個要想出遠門，翻坡越嶺累死他。”在后坪鄉(xiāng)高坪村堰塞湖畔，一棟房屋遺世而獨立，里面住著我此次將要拜訪的老藝人王國仁。

房屋的后院，是王國仁木器制作的手工作坊。此時，86歲的他正全神貫注地坐在車床前，用刻刀在木塊上刻劃，熟練中帶著些許遲鈍。隨著刻刀劃過，木器發(fā)出“嗞嗞”的聲響，卷曲的木屑散落地上……在這個空間不大、充滿木屑清香的手工作坊里，零零散散地擺放著各種工具、木材和等待雕琢的半成品，靠近車床的木制板凳上，琳瑯滿目地陳列著木碗、木盆、木杯，看上去頗為精美。

20世紀初，高坪村家家戶戶都靠制作木碗維持生計。王國仁從小耳濡目染，從有記憶以來，他就和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樣，每天幫父親打下手：搬個木塊、鏇個木墩、揀個小碗……從玩耍中“學”到不少“手藝”。1947年，16歲的王國仁拜木器制作大師代昌祿為師，正式學習木器制作，一直到今天，86歲的王國仁還在堅持以傳統(tǒng)工藝制作木器。

學藝伊始，師傅就叫他制作木碗，因為技術(shù)不夠嫻熟，他一天只能完成10余個，且成品粗糙，賣相欠佳。后來，經(jīng)過不斷練習，他一天能輕輕松松制作50個木碗。可惜的是，由于種種原因，王國仁跟著師傅學了不到兩年。原本照這樣的進度學下去，王國仁不僅在木器制作的數(shù)量上會與日俱增，在工藝的精細程度上也會進步神速。當時，師傅僅將較為粗淺的制作手藝教給了王國仁，但像窗欞、罐子、沙缽、香檀等精細、復雜的手藝，尚未來得及傳授給他。提起往事，王國仁不禁懊惱了一陣：“遇上這種事情，我也沒有辦法。”

作為家中的長子，王國仁還有3個弟妹需要扶持，而家里唯一的經(jīng)濟來源便是他制作木器的收入：“村里人都在做木器，別人能做很多別致的花樣，我不會，所以我賺的錢很少。”為了維持一家人的生計，王國仁只能獨自摸索和鉆研制作手藝。

已經(jīng)掌握了手藝基礎(chǔ)的王國仁，最首要的就是提高木器制作的精細度。他從酒杯、茶杯、茶盅等小物件開始做起，以木碗的經(jīng)驗，先制作一個原型，然后對比他人的成品，觀察甚微，在借鑒中慢慢改進。憑借一股熱情和干勁，王國仁不僅學會了制作耙子、木甑、木碗、木椅，還學會了制作審美價值較高的房檐、窗欞雕花、八仙木桌、神龕等難得一見的工藝品，漸漸地，他便成為武隆后坪木器制作的名人。

一件木器需要刻劃3000多刀

“我年輕的時候，木器是常見的生產(chǎn)勞動的器具、房屋建造的飾品、日常生活的用品和祭祀的物品。”據(jù)王國仁回憶，20世紀七八十年代，后坪木器盛極一時，全鄉(xiāng)知名的木匠師傅有30余人，師徒總數(shù)近100人，僅王國仁自己就帶了6個徒弟。當時，后坪木器聲名大噪，鄰縣彭水、豐都一帶的人不惜跋山涉水，來到他們村里買木器，王國仁房前的空地上一直很熱鬧，常常排著10米長的隊伍，等待購貨。為了不讓排隊的人空手而歸，王國仁甚至利用自己嫻熟的技藝，在徒弟們的幫助下，僅一天之內(nèi)便制作出了120件大小不一的木器，這項紀錄至今無人打破。

隨著社會生產(chǎn)的不斷發(fā)展，木器制作機械化也應運而生，但王國仁制作木器的主要工具依然是車床。他所謂的“車床”，也不過是通過腳蹬兩根木棍牽引皮帶，從而產(chǎn)生動力，隨著木料飛速旋轉(zhuǎn)，用各種刀具進行切、削、刻等操作。由于經(jīng)常加工堅硬木，刀易鈍化，車床上都配有磨刀石，以便隨時磨刀具和其他相關(guān)工具。

“后坪木器選用的原材料，都是我們當?shù)厣狡律虾痛迕穹壳拔莺笊L的樹木，它們的材質(zhì)結(jié)構(gòu)緊密細膩，成本很低，也便于利用。”以制作木碗為例，王國仁經(jīng)常就地取材，多以當?shù)厣L的白楊、杉木、青杠、紅椿等樹種為原料，選取節(jié)大、疙瘩多的樹根或樹疙瘩為佳，這樣的木料有韌性、無毒、無異味、不易變形，制作出來的成品經(jīng)久耐用。

“木器制作看似簡單，但實際上非常講究。”選好木料后，王國仁將采伐的木料鋸成短節(jié)，長短根據(jù)不同的木器成品而定，一般長度為1—3尺，然后根據(jù)鋸好的短節(jié)木料，用斧頭制作把心，把心的主要作用是連接原材料和車心，其大小尺寸按照一定的模子制作，直徑大概在3—5厘米，使原材料能牢牢地固定在車心里。

王國仁將固定好的原材料和車心一齊放在車床上，用砍刀削去樹皮后，再用彎刀把材料表面打磨光滑，接著用彎刀將模子里面的材質(zhì)挖空，根據(jù)不同的成品把表面打磨成型，即完成粗略的輪廓。

“雕磨是最費功夫的，也是最要勁兒的活兒。”王國仁指著一個木碗成品說，這一工序要精工細作、用心雕磨，才能做到厚薄勻稱、劃線曲美、底部平穩(wěn)。

中國有句老話叫作“萬變不離其宗”，王國仁一臉自豪道：“功夫全在手上，這種感覺說不出來。”制作一件木器制品，往往需要刻劃3000多刀，其間還需根據(jù)不同階段和部位的要求，改用寬窄不同的刻刀、尖刀、銼刀等工具，只有這樣做出來的木制品，才會光滑美觀、經(jīng)久耐用。

古稀老人孤獨的堅守

江河中滾滾涌動的波濤，既激揚起璀璨的浪花，也沖刷出礫石和泥沙。人類科學技術(shù)的發(fā)展，注定了人類文化的新舊更替與演化消長。許多傳統(tǒng)行業(yè)的工藝，在這種更替與消長中，失去了昔日的輝煌。后坪木器也不例外。如今，在后坪一帶，村民修房造屋多以鋼筋水泥為主，裝修用壓模膠板，門窗用鋁制化工產(chǎn)品。而生活類用品，除煮飯使用的木甑和休息所用的木椅、木凳外，大多被鐵制、瓷制產(chǎn)品所代替，木器漸漸退出了當?shù)厝说纳睢４鄠鞯哪酒鞴に嚕捎跊]了用場，逐漸被人們丟棄和遺忘。待業(yè)的年輕人不再青睞這一手藝，技藝嫻熟的手藝人相繼歇業(yè)、改行，仍堅持木器制作的手藝人年歲已高。

一提起傳承之事，王國仁便黯然失色：“我最擔心的是老祖宗的手藝斷在我手里。”簡單的木器制作耗時很長，價格卻不高，一個小木杯僅賣6元錢，大的也只能賣到10余元，遠不如打工掙錢來得快，因此年輕人都不愿學。而高檔雕刻工藝品又需要較好的木工、美工基礎(chǔ)和悟性，現(xiàn)在能吃苦耐勞、熟練掌握全套制作工藝的年輕人寥寥無幾，老藝人們門庭冷清，只好在無望中轉(zhuǎn)行從事他業(yè)。

如今，王國仁接的活，大多是村民自己備好木料，再送上門請他加工，因為都是幫鄉(xiāng)鄰或親朋好友制作，所以他收取的費用并不高。后坪鄉(xiāng)宣傳委員董理說：“現(xiàn)在王國仁老師的年紀大了，每天做木器的時間也不長，但是當師傅還是沒問題。”2014年，后坪木器制作工藝被列入《重慶市第四批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為更多的世人所認知，但后繼無人的窘境，則一直是王國仁的心結(jié)。

臨別之際，王國仁送給筆者一個木制酒杯，上面木頭的年輪紋路清晰可見，暗黃的色澤為其增添了些許古樸的韻味……這帶著山間清香的后坪木器，總有一種道不明的質(zh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