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鴻的詩（５首）

短 章

1

寒意，在大地上游蕩。

比它更冷的是巖石

億萬年的沉默

聚于其中，看著我

我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一會

——多長?肯定比億萬年短

那非人的寒氣

非人可以忍受，它只能

散入一無所有的虛空

——惟有空間可以承受

并包容一切

包括時間，包括

比時間更冷的石頭

雨是個例外。雨在

空間和時間里下著

將一切都打濕了

冰涼，卻保持著不可拒絕

且不可思議的溫柔

2

有人正從那塊草地上離去

他將忘記那草地

忘記這某個片刻

最后將自己也徹底忘記

先于他忘記這些的

是那些草

草不知道人類 不知道有什么

是應該違反意志記住的

——起伏在風中的草

不認識風，不知道自己

碧綠或枯黃的容顏

而這些都沒有阻擋道路

沉默的道路，在草叢之間

一邊延伸一邊等待著

經過它的動物或人

3

我想忘記我所過的

不是生活的生活。但它是什么呢?

我不能轉過身去

不能后退，人

必須承受

不能承受時就必須忍受

那些不得不面對的事物

沒有人對思想致意的時代

更像秋天——

無邊的空曠，由缺少構成

甚至缺少了

風

4

山頂上有雪，山下正是春天

季節也因高度而遵循

某種隱秘的規則?

一輛拋錨在半山的汽車

被籠罩在它自己濃烈的

汽油味里

不上，也不下，沒有變化

它不屬于季節

依然需要想象

才能將并列在同一時間中的

不同季節統一

并區分開來

5

林中的道路，在林中結束

雖然通常將走出樹林的路

看成

是它的延伸

這正是我們常常犯下錯誤的

原因

某些事物，并不向外運動

也不朝外發展

它僅僅活在其自身內部

依靠其內部而變化

豐富而改變了自己

完 整

嚎叫的風中

冬天貼近我的勝

但它藏起了雪

僅僅是類似雪的東西

一再飛來

大地就在這樣

不倫不類的東西下

起伏

入夜，風并沒有停息

但有一輪滿月

使天宇寂靜

讓我覺察到

因很多物體的消失

而越加遼闊的空間

沒有許諾。我們僅僅是

冒昧地來到這個世界

冒昧地活著

但因我們的存在

使冬天得以完整

超越與還原

有人在云中起身，疾馳

——這最高的虛構

源于一種類似

超越了分類，超越了所有

現存的科學

而后 他仍然歸于云

不再存在，如同

他本來從不存在

思想的現象學也是如此：

抽象，還原

源于這個世界又超越于

任何世界以及隱蔽的

非世界的氣息

像雪，不是春天但

隱含著春天

不夠完美。云中的巨人

和思想的現象學

都不夠完美

它留下了空白——

否則，我們還有什么事可做?

一代又一代人

還有什么事可做?

不夠完美者長存

它里面有我們需要的

否定之否定，清亮的水和空氣

相同并非相似

雨曾經填滿的空間

再一次被雨填充

情景相同，但非相似——

相同的景物中包容了多少

已經完成的改變?

這些改變仿佛怕被認出

小心翼翼，總是躲在里面

極其虛假的真實

但它帶來

恍然回到從前的感覺

令人多么欣慰地

也變得極其不真實——

他重新仔細地觀看

為了彌補上次的失誤或者過錯

他竭盡全力地試圖發現

這雨中事物的美

但是最后，雨會停止

不停止也沒什么

錯覺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錯覺和真實是平等的

它們從來不會混淆

它們也深知自己應該何時出現

盡管這并不美：

現在，相同的情景中

站立著不相似的人：

他，從前來過這里

季 節

隱隱的雷聲。但是不會下雨

螞蟻沒有感到不安

它們仍在歡快地

爬著

爬，是它們選擇的

在這個世界行走的方式

樹懶洋洋地

是因為沒有風?

我沒有這個感覺，現在

正是春天

我不需要風

各種綠，不斷地加深

不僅僅因為天色向晚

更因為季節在向夏天行進——

這里面隱藏著的

是時間，但是兩種意義

不同的時間

我沒有季節問題

我適應所有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