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梁雨
惲南田(1633—1690)作為美術史研究的重要人物,“南田沒骨”作為繪畫語言研究的重要技法,與此二者相關的研究從未停歇。不同的視角和方法影響著研究的進程,惲南田研究從時間上可以分為古代、近代、現代三個階段,整體呈現出不斷深化的研究趨勢,詳述如下。
一、古代關于惲南田的研究重在資料。史料記載有關惲南田的文本,始于“四王”領袖王時敏之五子王抃創作的《鷲峰緣》,該劇將惲南田少年時期的經歷塑造成一段傳奇,其形象近乎完美,并在太倉的“鶴來堂”上演,隨后因清代文字獄的興起而失傳。慶幸的是沈泓所作的《贈毗陵惲正叔一百韻》以長詩的方式為我們保留了翔實的信息。袁枚的《隨園詩話》、惲敬的《南田先生家傳》都有轉載,并且都有不同程度的刪減和更改。后來,方薰、張庚等人的撰述,多以綜述為主,簡略而概括。值得注意的是,古代美術史的文本,往往賦予了文學式的表達,甚至將對象神乎其神,和現在研究力求客觀真實相比較,存在著很多模糊信息。因而,我們研究這些文本時要去偽存真,擺脫個體主觀情緒的干擾,探本窮源。
二、近代關于惲南田的研究重在藝術定位。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的繪畫史研究,具有極強的“革命”色彩,特別是以康有為和陳獨秀為代表,針對“清六家”的否定式批判可謂是前所未有,這和清代以來形成的“為畫學正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四王”“吳”和“惲”一體化,被認為是“摹古守舊”的代表,惲南田也難避免成為被批判的對象。但隨后也不乏有人對其持肯定態度,諸如吳湖帆、徐悲鴻、劉海粟、陳之佛、傅抱石等人。其中吳湖帆既是惲南田繪畫作品的收藏、鑒定大家,又是臨習南田沒骨法并付諸創作的繪畫大家,其研究具有相應的深度和體系。特別是徐悲鴻運用“寫實造型”改造中國畫的舉措,成為針對“摹古派”提出了革命性的方案,和惲南田提倡“寫生”以及追求“極似”造型的畫學理念具有一致性。傅抱石先生則在《惲南田研究》一文中以詩文為線索,對其生平做出了完整翔實的梳理,這種研究雖然和傳統畫史的寫作方式在本質上的區別度不是很大,但強調了惲南田重視寫生及其花鳥畫的成就。以上研究者們都具有畫家的身份,是近代繪畫創作的成就者,實踐和理論并駕齊驅,使得這種研究具有針對性,較前人的研究有著積極的推動作用,值得當下畫家群體和理論研究者們學習借鑒。

1.梁雨 小風哥 34.7cm×31.5cm 2016

2.梁雨 老刁 34.7cm×31.5cm 2016
三、現代關于惲南田的研究重在研究視角。1949年以后,有關“清六家”批判性的研究現象得以改觀,美術界在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導下,提倡文藝為人民服務,更正了新文化運動以來所形成的研究評價體系。特別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社會文藝思潮活躍,對于“清六家”的再認識,回歸到較為客觀的評判體系內,個案研究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其中,以楊臣彬、蔡星儀兩位先生的研究成果最具代表性和權威性。楊臣彬的《明清中國畫大師研究叢書·惲壽平》,分為家世與生平、藝術成就、藝術主張和藝術道路、歷史地位與影響四個單元,將其“藝術主張”又從正確師法傳統、重視師法造化、重視筆墨設色等的技巧運用、重視藝術創作的情感投入和重視高雅格調的追求五個方面進一步深化闡釋。楊臣彬是惲南田年表主要的編撰者,本身又是故宮博物院的研究員,一手資料來源可靠,文獻考證具有權威性,為惲南田的研究奠定了可信的史料研究基礎。另一本《惲壽平》專著,同樣圍繞著惲壽平的生平傳略、繪畫藝術、論藝摘選、名家評論摘錄、年表簡編來寫作,基本沒有突破原有的寫作研究模式。蔡星儀對于惲南田傳世作品的搜集整理工作,較之楊臣彬則更為全面細致。他主編的《惲壽平全集》,共計四卷,將目前各大博物館、機構以及私人收藏的惲壽平書畫信稿結集出版,印刷精美,史無前例。這無疑給我們提供了完整而系統的圖像信息,更加全面直觀地看到惲南田的藝術成就。同時,該書還有蔡先生研究惲南田文章的匯總,圖文并茂。兩位老輩學者的成果為后學奠定了最為重要的研究基礎。隨后相關的惲南田研究,基本都是在此框架內做出的進一步闡發。這種個案的研究內容范圍比較全面,基本形成一種固定寫作模式。臺灣地區的中國美術史研究方法值得我們重視,研究者們憑借自身的優勢資源,通過圖像學、社會學等學科相互交叉,推進了個案研究的深度,正如李霖燦認為:“提倡使用科學方法,用畫跡本身的現象來排比研究,試圖將科學的繪畫史在新基礎上建立起來。”其中《惲壽平與沒骨花卉探究》一文充分體現多種學科滲透研究的優勢。另外,海外針對惲南田作品展開的個案研究也有可取之處,例如漢學家朱莉婭·K.默針對惲南田《雜畫冊》的內容、筆墨、題跋展開探討,并和同時期畫家朋友的作品進行比較,得出其筆墨語言形成的來龍去脈,通過作品信息“讓事實說話”的研究結果,可信度高,具有理論意義。值得注意的是,劉喬的博士論文《惲壽平〈一竹圖卷〉研究》,是近些年來代表惲南田研究的個案成果,具體深入而又針對性強。
從目前學界的惲南田研究現狀來看,成果累累,無論是研究論文的數量,還是畫冊出版,以及畫家參與沒骨法的研習,都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局面,但繪畫語言本體的研究尚未構建起完整的學理體系。如今藝術史學科的研究,與多種學科相互交叉,為深度研究提供了更為開闊的思路。關于中國畫語言本體的研究,有著其自身的特性,“西學為體、中學為用”,否則舍本逐末。因此如何深度化研究,應立足一個中心即語言本體研究。

3.梁雨 一川嫣草系列之一 34cm×136cm 2013
根據馬克思的哲學認識論可知:“關于本體論的思考存在著三種基本范式:物質本體論、實踐本體論與存在論。這三種不同范式的更替,在一定的意義上恰恰映現了馬克思哲學研究中的基本邏輯進程。”蘇珊·朗格的藝術哲學則認為:“以線條、色彩等直接組合的圖像語言為表象性符號系統……藝術語言是藝術本體的基礎結構。”由哲學層面的本體引申出藝術本體、藝術語言等概念,落實到繪畫、語言本體應該涵蓋哪些內容,以及如何構建學理研究體系等。這些問題的明確會對中國畫的本體研究起到關鍵作用,至少在當前學界中的定位不夠明晰,字表解讀大于實處指向。對在繪畫語言構建上有著重要貢獻的畫家個體展開的研究,無疑是美術史中研究的重點。惲南田研究同樣需要新的路徑,直指語言本體。值得一提的是,由北京靳尚誼藝術基金支持的“中國畫的本體語言及其前景”主題學術論壇會,2017年12月9日在北京召開,與會人員皆是目前理論界和畫家群體中的一線代表,圍繞本體的研究進行了深刻的探討。其中,陳平先生用一根線條去研究中國畫本體語言,這種“微距式”研究為切入點,具有啟示性。
筆者認為在借鑒、吸收西學名詞概念時,應和傳統畫學的指向進行合理的轉換,否則便會造成概念混淆、生搬硬套的現象。傳統畫學中的“六法”原則,對于繪畫語言的生成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六法”是否可以成為當下研究繪畫語言本體的重要參照指標?又該如何外延并形成新的價值認定標準?傳統畫、書論如何去主觀性并加以形成現代科學研究體系等,值得我們思考。
綜之,惲南田的研究大體上可以分為文學傳記、整體研讀以及分類分析三類,惲南田研究的發展和美術史研究的理念更新,二者相輔相成。當下,本體研究體系的構建制約著惲南田研究的推進:一方面,理論者的研究過于理論化,對于繪畫語言的解讀因缺少實踐,只能以史說史,看圖說畫、以圖說法的本體研究略顯不足;另一方面,實踐者過于感性化,對于繪畫語言史缺乏系統深入的研習,造成視野上的局限,不能從宏觀上加以審視畫家個體語言的歷史定位。理論家和實踐者之間如何取長補短、互惠互利,則會對于本體研究起到積極的推動作用。在“惲南田研究”相關的研究成果中,淡化繪畫語言本體研究的現象嚴重,因而重視本體研究和構建新型的本體研究體系,是我們進一步深化惲南田研究的關鍵。

4.梁雨 天池山寄鑒寺寫生圖冊之一 33cm×22cm 2017

5.梁雨 天池山寄鑒寺寫生圖冊之二 33cm×22cm 2017

6.梁雨 因特拉肯寫生系列之一 23.5cm×26.5cm 2017

7.梁雨 因特拉肯寫生系列之二 23.5cm×26.5cm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