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雙層框架張舒文

程名卉

摘 要：從符號詩學觀中的雙層區(qū)隔觀點出發(fā)，能夠衍生出美的雙層框架。根據(jù)實例、美學和心理學角度，我們能論證美是經(jīng)歷了雙層框架之后得到的理性判斷，其判定過程包含第一層“攫取框架”與第二層“標示框架”的結(jié)論。這樣的理論擺脫了傳統(tǒng)的純客觀性或純主觀性的審美解讀，既符合符號學原理，又對于傳統(tǒng)的完形心理學美學有新的拓展和闡發(fā)。

關(guān)鍵詞：雙層框架；雙區(qū)隔理論；美；美感；符號論美學

[中圖分類號]：B83-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23--03

一、什么是雙層框架

雙層框架的概念源于趙毅衡先生提出的“雙區(qū)隔”理論，他認為：“一度區(qū)隔用媒介化把再現(xiàn)與經(jīng)驗分開……二度區(qū)隔把虛構(gòu)敘事和紀實再現(xiàn)相區(qū)隔。[1]”從符號學層面來講，雙區(qū)隔就是在雙層框架原理之上而建立的。

雙層框架顧名思義，是通過兩層具有區(qū)隔性質(zhì)的框架使一個概念是其所是。

趙毅衡先生在闡述符號與物的關(guān)系時，曾舉過一個例子：

我往建筑工地運來卵石，準備打混凝土地基，這是用卵石的自然物的使用性。我洗石子，發(fā)現(xiàn)其中有一顆花紋漂亮的雨花石，我就撿起來送給一個南京朋友作禮物，鞏固友誼，這是符號的實用意義。我那位朋友見到后如獲至寶，用錦緞盒子裱襯起來，變成了人工制造/展示的符號。他供在墻上，懷念他的南京童年歲月。來訪者不知，只看到石子之美，這是用的符號的藝術(shù)意義/詩性意義。[2]

在這個例子中，一塊卵石從一個只具有自然物的使用性物品逐步演化為了一件藝術(shù)品，而這塊卵石本身卻并未發(fā)生什么改變。其中產(chǎn)生的過程，四川大學唐小林教授將其歸納為“雙層框架理論”——是雙層框架成就了詩性文本，使其成其所是。

第一層框架是“文本框架”：使符號成為“人造符號”，這是文本詩化的第一步。

第二層框架是 “標示框架”：使人造符號超出實用意義，最終成為詩性文本。[3]

將這個理論套入上述例子來進行闡釋，也就是說，在卵石從自然物成為藝術(shù)品的過程里，進行了兩個重要的環(huán)節(jié)，分別是：一、用錦緞盒子裱襯起來；二、供在墻上。

將卵石用錦緞盒子裱襯起來之后，它就被套上了第一層“文本框架”。被裱襯后代表著它脫離了只具有使用性的自然物屬性，成為了一個人造的、具有展示意味的工藝品，或可以稱為收藏品。

而接下來的將卵石供在墻上，則使它具有了第二層“標示框架”。被供在墻上代表著它具有了一個“被放大”的屬性，它是被主人擺在突出顯眼位置的物品，代表著它具有某種特殊的內(nèi)在意義（當然對于主人來說是懷念他的南京童年歲月），而對于來訪者而言則會覺得它是美的，是特殊的，是珍貴且具有藝術(shù)價值的，否則它并不足以令主人供在墻上。至此，這塊卵石已經(jīng)超出了它作為“禮物”、“收藏品”的意義，進而成為了“展覽品”、“藝術(shù)品”。

舉個相似的例子，從廣義上來說，雙層框架的概念也可以擴展到不止是“自然物——藝術(shù)品”的層面。威廉斯的《便條》原本只是一句說明性的日常話語“我吃了放在冰箱里的梅子，它們大概是你留著早餐吃的，請原諒，它們太可口了，那么甜又那么涼”，而將它進行斷句和排列之后，就成為了一首詩歌的形式：

我吃了 留著

放在 早餐吃的

冰箱里的 請原諒

梅子 它們太可口了

它們 那么甜

大概是你 又那么涼

可以說這種轉(zhuǎn)變就是第一層“文本框架”的加入，使日常口語以詩歌的形式形成語篇，轉(zhuǎn)變成詩歌文本。而第二層“標示框架”的加入則是給這一文本添加標題、作者、寫作年份等。例如：

《便條》

（美）威廉斯

我吃了

冰箱里的

梅子

……

這張便條就搖身一變成為了文學作品，讀者隨記對其進行深入分析，認為它展示了作者對于平淡生活中狡黠又可愛的情趣，抑或認為“冰箱”和“梅子”另有隱喻。一張便條經(jīng)歷雙層框架的加持，就成為藝術(shù)。

從更普遍的層面來說，關(guān)帝神靈形象的形成同樣是“雙層框架”作用的實例。據(jù)陳壽《三國志》記載，關(guān)羽字云長，河東解縣人，東漢末年名將，生前的最大軍銜是“前將軍”，最高的封爵為“漢壽亭侯”。由于其忠義果敢的品質(zhì)符合統(tǒng)治者所倡導的價值觀需求，在宋代之后不斷被各朝帝王加封，直至“忠義神武靈佑仁勇威顯護國保民精誠綏靖翊贊宣德關(guān)圣大帝”，關(guān)帝廟在各地興起。當這個人物被帝王從歷史中選取出來時，它便經(jīng)過了第一層“文本框架”的區(qū)隔。而其后各代統(tǒng)治者層層疊加的神化包裝，賦予了關(guān)羽第二層的“標示框架”，將他推向神壇，最終成為寄托中國普遍民間信仰的精神文本。

二、美的雙層框架

德國哲學家恩斯特·卡西爾在《論人——對人類文化哲學的一個介紹》中提出：要將美看作是存在于符號形式之中的、并作為符號來起作用的一種特質(zhì)。他說：“美必然的，而且本質(zhì)上是一種符號。”因此，我們可以將符號學中的“雙層框架”理論遷移到對美的解讀中[4]。

雙層框架本質(zhì)上是一種區(qū)隔的方式，仍以上文中的卵石為例：第一層框架將它從“物”中區(qū)隔出來，成為一個人造符號；第二層框架將它從“普遍”中區(qū)隔出來，成為一個“顯眼”的被標示符號。

當我們認為一件事物是美的之前，將會經(jīng)歷兩個框架的過程：

第一層“攫取框架”，使事物從其所處的時空中被獨立抓取出來，這是第一次區(qū)隔。

第二層“標示框架”，使被獨立的事物超出它的實用意義，成為“美的事物”，這是第二層區(qū)隔。

為說明這個雙層框架，我將舉一個簡單的例子。貴州萬峰林景區(qū)中，游客可選擇乘坐電動觀光車游覽。而在游覽車行駛的大道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會有一個站點供停車觀景拍照。觀景臺是一個個大平臺，周圍有景點簡介、供游客休息用的亭子、圍欄等。人們站在觀景臺上觀景、拍照，感到一飽眼福，大呼此乃美景。

而在這當中，是包含兩個框架的。景點之所以為景點，是經(jīng)過抓取的——這一片區(qū)域在這個角度看起來具有獨特之處，與同時空的其他區(qū)域相比更舒服和諧，或者更具有個性特點，因此被獨立攫取出來作為“景點”，這是第一層“攫取框架”。而作為景點標示的觀景臺、休息亭、景點簡介等則代表著“這里是一個景點，景色獨特，具有觀賞價值”，標示出此處具有審美意義，這是第二層“標示框架”。

實際上，在大部分的過程中，第二層的“標示框架”才是起到?jīng)Q定性作用的一個框架，這個框架使被框住的事物“被晾曬”、“被賦予審美價值”。至于緣何認為被標示后即被賦予審美價值，究其原因恐怕應歸結(jié)于約定俗成。

譬如1917年在紐約獨立藝術(shù)家協(xié)會舉辦的展覽上出現(xiàn)的男用小便池，它打敗了現(xiàn)代藝術(shù)巨匠畢加索的兩件作品，成為了20世紀最具有影響力的藝術(shù)作品——杜尚的《泉》。甚至在2005年，這一光榮的小便池被藝術(shù)界權(quán)威人士評為了對藝術(shù)史影響最大的藝術(shù)作品。

在參展的過程中，首先，杜尚選取了一個男用小便池，決定將其送展，這是第一個“攫取框架”。接著，杜尚給了這個男用小便池一個聽起來很高雅正經(jīng)的作品名《泉》以及一個作者名“杜尚”，這就完成了第二個“標示框架”。而對于觀展者和評委而言，雙層框架卻不是同一個——當他們看見這個男用小便池，并被吸引而走近觀賞時，他們已經(jīng)完成了從整個展廳里選取出一個具有獨特性的、有個性的、使人驚異而好奇的事物的過程。在這一刻與這個展廳內(nèi)，男用小便池被他們在心目中獨立出來，這是第一個“攫取框架”。接下來他們對于這個小便池的所有藝術(shù)性的探討，內(nèi)涵的研究，都是建立在“這是一件放在展示臺上的參展作品，因此它一定具有匠心獨具的審美意義”的判定基礎(chǔ)上，這便是關(guān)鍵的“標示框架”。

人們在約定俗成中認為，被放置于某個地位上的事物，就一定是具有相應價值的——處于展架上的必定具有藝術(shù)價值；裱在畫框里的必定造詣不凡；供在神龕中的必定神圣崇高；坐在王位上的必定手握大權(quán)……

這種約定俗成的標示框架甚至在文學上也不可避免地顯示出它的關(guān)鍵性。艾柯提出： “文本不只是一個用以判斷解釋合法性的工具，而是解釋在論證自己合法性的過程中逐漸建立起來的一個客體。[5]”由此可見，文本需要通過“雙層框架”來自我標出。平民小卒寫舊體詩不依照格律韻腳即被批判為不懂文學的門外漢，而李太白寫詩不依照格律韻腳則是不拘小節(jié)的藝術(shù)表現(xiàn)；中小學生在日記作文中寫“我家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還是棗樹”平淡無奇甚至會被以為語病，而相同的句子放進周樹人的雜文中則被巧妙地闡釋出“人同命不同”的隱喻；你在便條上草草寫了一句“惡心”，周遭人看見理解為發(fā)泄苦悶，而帕斯卡爾在《思想錄》中收錄一句“惡心”，則牽連出無限有關(guān)哲思的猜測。

三、什么是美

美并不是一種直接快感。

蘇格拉底認為未經(jīng)審查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理性的存在，審查的存在才凸顯了人生的價值并使其明晰。同樣，未經(jīng)審查的美也是不成其為美的。通常許多人認為，美就是一種使得生理與心理都產(chǎn)生愉悅的快感，我并不支持這個觀點。美感并不等同于快感。

完形心理學美學的代表人物魯?shù)婪颉ぐ⒍骱Ｄ氛J為一件作品想要實現(xiàn)美至少要符合兩個條件：一是他必須與現(xiàn)實世界相分離；二是他必須有效地把握住現(xiàn)實事物的整體性特征。這樣的理論與本文所提出的“雙層框架”結(jié)構(gòu)非常類似：“與現(xiàn)實世界相分離”即“攫取框架”，那么要如何“有效的把握住現(xiàn)實事物的整體性特征”呢？只是憑借一種快感嗎？

朱光潛先生就曾提出一個例子：

拿一幅畫給小孩子或是未受藝術(shù)教育的人看，他總是說“很好看”。如果追問他“它何以好看？”不外回答說：“我歡喜看它，看了它就覺得很愉快。”[6]

認為是美的，但又不知為什么是美的，那么它就不能被稱為是美的。一位書法上頗有造詣的大家曾提及無奈之事——一些人自以為淘到極品字畫，興致勃勃找他鑒賞，實際上那些招搖撞騙之作，根本在書法界上不得臺面。他細與人說何處不好云云，總被一通轟炸“你管不著，我就是覺得好看”。

真正的美，當是對著有雙層框架的美的判斷。卡西爾提出：“符號的重要性不在于他們是物質(zhì)世界的，而在于進入‘人類意義的世界。”要真正做到人是一種物質(zhì)的特征、感受到它的美，必須要對他進行解釋，而非單純的快感。即便是一個男用小便池，在展廳中攫取到它的存在并對它進行了“有參展資格”地位的標示，判斷出諸如“這個弧線有蛇形線的意味，美極”、“參展名與作品的實用意義構(gòu)成了巧妙的隱喻，是很有詩性的”等結(jié)論，美才成其為美。

綜上所述，我認為美是經(jīng)歷了雙層框架之后得到的理性判斷，其判定過程包含第一層“攫取框架”與第二層“標示框架”——“攫取”是發(fā)現(xiàn)美，也就是“覺得美”；“標示”是闡釋美，也就是“為什么美”，只有這兩層框架共同作用，人類才能真正獲得美感。

注釋：

[1]趙毅衡. 廣義敘述學[M]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13.

[2]趙毅衡.符號與物：“人的世界”是如何構(gòu)成的[J]南京社會科學，2011，（2）：35-42.

[3]唐小林.符號詩學基礎(chǔ)課程講稿.

[4]恩斯特·卡西爾：《論人——對人類文化哲學的一個介紹》，紐黑文1947年版：P152.

[5]Quoted in TzvetanTodorov， Mikhail Bakhtin： The Dialogical Principle， Minneapolis： Univ of Minnesota Press， 1981，P78（趙毅衡 譯）.

[6]朱光潛.談美[M]中華書局：上海，2015.

參考文獻：

[1]蔡少卿. 中國民間信仰的特點與社會功能——以關(guān)帝、觀音和媽祖為例[J].江蘇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Vol.6，No.4：32-35.

[2]恩斯特·卡a西爾：《論人——對人類文化哲學的一個介紹》[M].紐黑文1947年版：P152.

[3]唐小林.媒介： 作為符號敘述學的基礎(chǔ)[J].中國比較文學，2016，（2）：13-26.

[4]唐小林.符號詩學基礎(chǔ)課程講稿.

[5]趙毅衡. 廣義敘述學[M].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13.

[6]趙毅衡.符號與物：“人的世界”是如何構(gòu)成的[J].南京社會科學，2011，（2）：35-42.

[7]趙毅衡.論區(qū)隔： 意義活動的前提[J].西北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Vol.45，No.2.

[8]朱光潛.談美[M].中華書局：上海，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