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敏《六人晚餐》的孤獨意識及敘事審美特質解讀

摘 要：魯敏《六人晚餐》講述了兩個分別失去了丈夫和妻子的中年男女短暫結合而后永久分開的故事，這樣的短暫結合卻對兩個家庭六個人產生了深遠影響，彌漫于小說中仿佛低瓦數黃色燈光一樣霧蒙蒙的是六個人心中無處傾訴無法擺脫的恒久孤獨。本文將通過分析六個人物形象進而探討《六人晚餐》里不同形態的孤獨意識，以及在孤獨之中走投無路的人又是如何反抗孤獨，最后深入探討魯敏孤獨敘事的審美特質。

關鍵詞：孤獨意識；審美特質；內聚焦視角；“玻璃屋”意象

作者簡介：沈芬（1992-），女，漢，福建莆田人，集美大學文學院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23-0-02

伍爾夫認為：“古往今來，每個人都是生而孤獨的，一世孤獨，至死孤獨，我們彼此都是陌生人，而且永遠沒有辦法認識。”[1]縱觀《六人晚餐》里的孤獨感受，筆者將其分為三種：溝通的艱難、無愛的恐慌、違心的背離。

1、孤獨意識

1.1溝通的艱難

溝通的艱難是指個體之間無法理解，無法對話的深深隔閡。丁伯剛在妻子去世后，又連續遭受了一系列打擊，和蘇琴的感情失敗，對兒子丁成功期待的落空，一心以為兒子是神童，可是兒子卻高考落榜找了份吹玻璃工的工作，國企改革使得他成為一個下崗工人，種種無力抵抗的變化襲來，他選擇了逃避。在酒精里逃避，最終選擇失憶，記憶還停留在過去的時光。父親和兒子的無言以對，只得以暴力溝通，然而溝通失敗，彼此都陷入孤獨中。弗洛姆認為：“人或許能忍受諸如饑餓或壓迫等各種痛苦，卻很難忍受所有痛苦中最痛苦的一種——那就是全然的孤獨，更多的人直截了當地宣稱，一切人間的罪惡都產生于不能忍受孤獨。”[2]蘇琴要求自己在情感上永遠忠實于丈夫，打算再找對象時和前夫有一絲相似的都不要，在和丁伯剛動物般交媾中她的孤獨得到了某種程度的緩解。為了制止曉藍和丁成功的交往，她選擇和丁伯剛分手，可是與子女關系不親密，與曉白無法溝通，起先是不想后來是不能，與曉藍的關系卻總是像拔河般關系緊張。

1.2無愛的恐慌

無愛的恐慌是指因為不被愛而引起的深深恐慌，繼而通過一系列舉動試圖獲得愛。曉白向往有丁成功那樣的哥哥，因為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去世了，母親總是更關心“有出息”的姐姐，而姐姐則一心學習，沒有人關心他的內心世界，于是他想通過努力撮合丁成功和姐姐來獲得一個哥哥，但是沒有成功，反而導致了丁成功的悲劇，為此他心懷愧疚很長一段時間，并患有心理疾病。珍珍是一個善良的笨姑娘，因為先天的輕微智力缺陷，讓她很少獲得別人的關愛。又為了不讓黑皮失望從而失去他的愛，她欺騙黑皮她有孕，而黑皮在得知真相后離開了她。

1.3違心的背離

違心的背離則是明明知道自己的真實心意，卻要往反方向行走的背離。廠區姑娘曉藍希望通過讀書考大學來改變命運，獲得更好的生活條件，然而她卻喜歡上玻璃廠工人丁成功，兩人相愛，卻為了曉藍獲得更好的生活條件，彼此都選擇了放棄，可是這種放棄卻導致了兩個人的孤獨。

2、反抗孤獨

“有四種主要方式，借助這些范式，人企圖保護自己對抗基本焦慮。這四種方式是：愛、順從、權利和退縮?！盵3]在《六人晚餐》里，人物反抗孤獨的方式主要是通過尋找愛或者付出愛，丁伯剛和蘇琴的短暫結合是他們尋求擺脫孤獨的一種方式，曉白在一開始的時候希望擁有丁成功那樣可以保護他的大哥哥，珍珍一直希望自己有“影響力”，就是希望能夠幫到別人，丁成功和曉藍的四年交往也讓他們暫時擺脫了那種孤獨。

但是后來蘇琴為了阻止女兒曉藍與丁成功有接觸，毅然決定和丁伯剛分手。于是丁伯剛選擇了用酒精用麻痹自己，用失憶來逃避孤獨，他的記憶停留在那些美好的時光，否認那些不如意的不被理解的部分；蘇琴選擇為兒女付出，甚至試著理解兒子曉白可能是個同性戀。曉白一開始逃離了廠區，在一次一次的心理咨詢中，他無數次訴說著自己的心境和過錯，十年后他回來了，坦白錯誤并且承擔責任；珍珍決定去找黑皮；丁成功割腕自殺，死亡是他深刻孤獨里的救贖；曉藍生下孩子，通過撫育新生命來療愈自己的創痛。

3、孤獨敘事的審美特質

3.1內聚焦視角的靈活轉換

敘述視角是指“敘述故事的方法——作者所采用的方式或視點，讀者由此得知構成一部虛構作品的敘述中的人物、行動、情境和事件?！盵4]熱奈特在《敘事話語》中把敘述視角分為零聚焦型、內聚焦型和外聚焦型三種，內聚焦型敘事效果在于強調敘事內容的主觀性?！读送聿汀凡捎昧恕皟染劢剐汀钡臄⑹龇绞?，但它的特別之處在于它采用了六個人物的“內聚焦”敘述，全書六章，每一章即是一個人物的敘述，這六個視角的故事有些部分是重疊的，有些部分則構成了補充，拼湊出完整的故事，因此它的敘述時間是非線性的，順著人物的敘述而展開。

每個人物都可以發出他的聲音，故事并非僅僅停留在外部，而是得以深入到每個人物的心靈世界和生命記憶，展示他們彼此的愛和羈絆，細細勾連描摹人物的命運，訴說每個人物都無力擺脫的深深的孤獨意識。這種敘事視角的靈活轉換具有形式的美感，勻稱分布又彼此相連。

3.2“玻璃屋”意象的象征性表達

“玻璃屋”是純潔透明的，它由玻璃建成，里面擺滿了玻璃制品。“玻璃為什么重要？是因為，它透明?！薄八?，我覺得，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最高境界，就是像玻璃一樣?！盵5][P234]這是丁成功向往的人際狀態，玻璃象征他和曉藍之間的關系，從頭到尾，清清白白。玻璃在高溫中不改柔軟本質，“從600度起，就開始軟了，可以拉成絲了，然后，就算到1300度，它還是那個樣子，綿綿的，嫩嫩的”[5][P233]也象征了丁成功對曉藍的感情，在經過那么多的挫折磨難，曉藍母親的高壓阻撓，曉藍讓他幫她挑結婚對象，那些傷害加諸在丁成功身上，但他的心始終是柔軟的，不曾做半件傷害曉藍的事情。玻璃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以為是擺在眼前的觸手可及的東西，可是就是夠不著?！暗降子惺裁磾R在他們中間，他們為什么總是這樣的怯弱、絕望？難道真有那么樣一塊玻璃？”[5][P264]這塊玻璃是什么呢？丁成功是自卑的，他也暗暗想過，如果自己還是那個神童，如果他考上了大學，他是不是就可以和曉藍在一起呢？這塊玻璃是什么呢？這塊玻璃象征了兩人的價值觀和所謂的更好的生活條件。

“玻璃屋”象征了丁成功神圣的愛情理想。丁成功愛的是曉藍本身嗎？如果愛的是曉藍本身的話，那么他為什么不愿意去努力變得更好，從而和曉藍永遠在一起呢？甚至在曉藍決定回到他身邊的時候，他都是拒絕的?！靶腋２皇怯脕淼玫降?，而是用來想象和安慰的。如果他跟曉藍，成為‘真的了，那就沒有寄托了，生活就走到盡頭了?！盵5][P293]曉藍是他不斷下墜的平庸生活里神圣的愛情理想，她未必有他想得那么好，但是他需要她是他想的那樣的。他需要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和信念，那里供奉著他的人性圣殿。最后玻璃屋在管道炸裂的時候，轟然倒塌，支離破碎，

“玻璃屋”當然也象征了丁成功的性格和命運?！安Ａ荨钡募儩嵳缍〕晒Φ男愿?，干凈透明。最后在管道炸裂中，受到來自外力震蕩的玻璃屋轟然倒塌，支離破碎，消逝無蹤，只余留一地的玻璃。而丁成功也在這次爆炸中，割腕自殺。華而不實的玻璃屋和丁成功一同消亡。故事在這里一甩前面日常生活敘述的瑣碎，碎裂的美，陽光下晶瑩剔透的碎玻璃，悲劇的美，死亡的一攤鮮血染紅了玻璃，故事到這里呈現出一種詩意的極致。

結語：

魯敏的《六人晚餐》是一部蘊含幽深孤獨的作品，在日常生活敘事中呈現作者對孤獨的理解，體現了作者孤獨書寫的獨特性和審美價值。孤獨無法避免，可以嘗試反抗孤獨，但孤獨將永遠伴隨。巴別塔沒有重建之日，所以才需要像《六人晚餐》這樣的作品，提醒我們，安慰我們。另外，內聚焦視角的靈活轉換和“玻璃屋”意象也賦予《六人晚餐》獨特的藝術價值。

參考文獻：

[1]C.Human&.SueFieldRoseed，ThelettersofThomasWolfe，1986.

[2]弗洛姆：《愛的藝術》[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1.

[3]卡倫·霍妮：我們時代的神經癥人格[M].馮川譯.貴州：貴州人民出版社.2004：157.

[4]ABRAMSMH：AGlossaryofLiteraryTerms[M].Philadelphia：HarcourtBraceCollege.1999：231.

[5]魯敏.六人晚餐[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