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憶

九玖

高考前一天，她輸入背得爛熟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短信：“你不是說過要在高考前一天牽著我的手，當著老師的面出校門嗎？”半晌，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除。

“我們分手吧。”

她仿佛又看見熒光屏上的藍色氣泡中他發來的這句話，還有屏幕前淚眼蒙眬的自己。

“對不起，我不想退步。”

她看著這些字，感覺像是被誰扼住了喉嚨，喘不上氣來。她憤怒地想給對方一拳，卻發現對方是塊海綿。

“你也好好學習吧。”

她任由消息一條一條出現，卻沒有回復一個字——她已經失去了回復的力氣和欲望。她狠狠地摁下手機電源鍵，讓人生氣的字眼兒和讓人昏厥的熒光終于消失，可她又從漆黑屏幕的倒影中看見一個兇神惡煞的自己。于是她把手機丟在一邊，閉上雙眼。

“今晚的風暖暖的，讓我想起夏天的風，讓我想起暑假時的每一個偷偷騎車去你家的傍晚。每次都是到你家小區門口掉頭又走了，也許那個‘地中海的保安都懷疑我是來踩點的壞人了吧？哈哈！江邊的風微涼，一下子將我吹醒，原來夏天已經過去很久了。”

她在記事本上寫下這些話，看了眼手表——離上晚自習還早，可已經從家里出來了，不如先隨便兜幾圈。于是她騎著電動車沿著江岸兜風，卻不知不覺來到了那座橋的橋頭。

在上橋的那一刻，淚水不可抑制地涌出，她將油門扭到最底，在寬闊的橋面上飛馳著——好像又回到那個夏夜，橋上暖黃色的路燈一盞盞亮起。那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們第一次一起看電影，他送她回家時經過這座橋。華燈初上，橋上沒有什么車輛，顯得有些空曠。

她坐在他身后，手環繞著他的腰，在他耳邊說：“你要答應我永遠都不許離開我。”

“好，我答應你。”

“拉鉤。”

于是他松開握著后剎的左手回過頭來，鉤住了她的右手小指。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變了就是……嗯……大笨豬！”

“噗——”男生忍不住笑出了聲。

蓋完了“章”，她才方肯罷休，將腦袋靠在他的后背上……

指尖仿佛還留有他的余溫，當初的約定卻早已煙消云散。

回憶忽然亮了起來，還是在那個夏天，卻是近黃昏的時候。她看見自己站在大橋中段一側的人行道上，望著一輪巨大的夕陽軟成了一顆咸蛋黃，正一跳一跳地沉下去，氤氳了半邊天，還有她的臉。

天色完全暗下去后，她正焦急地等待著什么。記憶中是在等待整座城市的路燈亮起——忘了又是在哪本言情小說中看到的橋段：女主捂著男主的眼睛倒數幾秒后松開，看見滿城的路燈逐一亮起……只是后來她沮喪地發現，這座城市的亮燈時間居然不統一，本來想和他分享落日的感動和亮燈的驚喜來著。

騎車下了橋，向著學校的方向駛去，她沉溺在回憶中的笑臉上滿是淚痕。

“如今再看到遠方連綿的黛藍色的山，我還是會想有一天要去看看山的那邊是什么。”她坐在江邊寫下最后一個字，抬頭望了望被千萬重高樓遮掩的、淡如水墨的遠山。

“真是蠢啊，山的那邊還是山唄。”他如三月暖陽般的聲音似乎又響在耳畔——他同她說話的聲音總是那么溫柔，讓她想要像一只貓一樣瞇著眼睛軟著身體在這暖陽下睡覺。

想想以前還真是不努力學習啊，每天中午都讓他騎車搭自己出去玩。有時候不知道去哪兒，就隨便指一個方向，他也從來不反對。

“什么都聽你的。”他用有陽光的聲音說。

每個課間、每個中午、每個假期都去找他，哪怕什么也不說，只是靜靜地趴在走廊的欄桿上，或坐在公園的草地上，靠著他的肩膀，腦袋里掠過的是顧城的那句詩：“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

把曾經這樣浪費過的時光用來背書、刷題是在他離開三個星期后的一次月考，她一眼便看見貼在樓道的紅榜中他的名字——學校在每次考試后都會將排名靠前的學生的姓名在紅榜上貼出來。有什么如搖晃后被擰開蓋子的汽水，噴涌而出。

她的基礎本來就不很差，在緊接著的一次考試中進步了52名。

父親很高興，她心里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

高三的生活是由一張張考卷連接起來的，她每天忙于題海，完全顧不上別的什么。

是真的有那種“除了高考什么都不重要”了的感覺——今天要穿什么，眉毛該不該修了，頭發要不要洗……以及計算他上學和回家的時間，假裝偶遇什么的，統統都被拋在腦后。

后來，她的考試排名一次比一次前，雖然還不算很拔尖，但至少在不斷進步。

高考前一天，她輸入背得爛熟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短信：“你不是說過要在高考前一天牽著我的手，當著老師的面出校門嗎？”半晌，卻又一個一個字地刪除。又打上：“高考加油！”猶豫了一會兒，清空。

最后干脆按下電源鍵。這時，她從漆黑屏幕的倒影中看見那眼神清澈的自己，有什么早已在心中釋然。于是她干脆把手機丟在一邊，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