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博物院藏唐宋蓮花紋瓦當

李美慧（四川博物院，四川 成都 610071）

瓦當是古代建筑屋檐最前端帶有特定紋樣或圖案的瓦，其原始功能為保護檐頂免受風雨侵蝕，延長傳統土木結構建筑的使用壽命。后期通過飾以文字或圖案，達到了裝飾和美化屋檐的效果。瓦當不僅是實用與美觀相結合的產物，也是我國傳統建筑的必要組成部分，體現了我國古代先民的智慧和審美情趣。

瓦當上溯西周，下至唐宋，主要應用于官方高等級的建筑上，如宮殿、衙署、宗廟、陵墓等，這使瓦當成為考古研究中的重要斷代物之一。由于當面裝飾因時、因地、因建筑類型千變萬化，瓦當呈現出不同的文化風格和特色，尤其是南北朝、隋唐的寺廟及宋代的宮殿建筑，大量使用蓮花紋瓦當。這一方面是為了普及和弘揚佛學文化，另一方面也是國家禮儀制度、統治階級思想和時代精神的體現。此外，瓦當具有反映城市功能分區和跨區域文化交流與傳播的特定價值①。

一、藏品介紹

四川博物院藏唐瓦當（殘）于1975年出土于西昌高枧唐代瓦窯遺址②，一端破補，一端缺，中間有裂紋。該瓦當中心為一圓蓮房，當心為寶珠形，其周圍繞以8瓣蓮花，花瓣近似菱形，瓣間呈“T”形，外圈飾以25顆乳釘，為聯珠紋。邊廓較窄，直徑11厘米，是典型的唐代蓮花紋瓦當風格。

四川博物院藏唐代日本東寺瓦當來源情況不明，于1977年入藏，當有小缺，為缺瓦。瓦當中部為盛開的蓮花圖案。蓮花圖案由中央的蓮蓬和蓮蓬外繞的蓮瓣構成。蓮蓬呈圓形，其內排列有7顆蓮籽。蓮瓣分8組，每組由扁圓的雙瓣組成，稱為“雙瓣蓮花”，諸組蓮瓣間填以“Y”形紋。邊輪較窄，其內有一周排列均勻的乳釘紋。該瓦當與同時期日本富原寺遺址出土的蓮花紋瓦當類似，整體較大，模制精細，圖案清晰，花瓣圓潤，堪稱唐代蓮花紋瓦當上乘之作③。

圖1 唐 瓦當（殘） 四川博物院藏

四川博物院藏宋代蓮花瓦當出土于崇慶縣生資公司工地，于1977年入藏，邊輪及聯珠紋部分缺損。當心為乳釘形，周圍繞以8片蓮瓣，蓮瓣較為短小，瓣尖呈三角形，蓮瓣間以“T”形紋銜接，外有一圈圓輪，飾以聯珠紋。邊輪較為寬厚，高度與當面持平。

四川博物院藏宋蓮花乳釘紋瓦當來源情況不明，于2016年入藏，邊緣部分殘缺，但當心部分保存完整，呈寶珠形。蓮瓣瓣形不規則，異化為箭矢或尖銳心形，共有8瓣蓮花，各蓮瓣間以“T”形紋相隔，蓮瓣間距較寬，花瓣也稍顯弱小。外繞24顆乳釘，為乳釘狀的聯珠紋。邊輪較窄，高度與當面持平。

二、形制分析

蓮花紋瓦當是指當面主體紋飾為蓮花紋紋樣的瓦當。蓮花紋瓦當的當面由當心（蓮花紋的中央部分）、內區主題花紋（連花紋瓦當的蓮瓣部分，為當面紋飾的主題內容）、間紋（相鄰兩個蓮瓣之間的紋飾）和外區紋飾（即蓮花紋與邊輪之間裝飾的花紋）組成。四川博物院收藏的4件唐、宋蓮花紋瓦當，為唐宋時期四川境內主要流行的瓦當，其總體形制特點以單瓣蓮花為主，瓣形多樣，當心以寶珠紋（唐代）、乳釘紋（宋代）為主。僅唐代日本東寺瓦當為蓮蓬紋當心的雙瓣形蓮花紋瓦當以“T”形間紋為主，邊飾皆飾以聯珠紋。

具體而言，從瓣形方面，唐代的蓮花紋瓦當有單瓣和雙瓣之分，呈菱形或水滴形蓮瓣；而宋代蓮花紋瓦當皆為單瓣，蓮瓣風格多樣，有異化趨勢。其中，唐瓦當（殘）為菱形蓮瓣，整體風格及線條較為硬朗，而唐代日本東寺瓦當則是典型的復瓣水滴形蓮花紋瓦當，蓮瓣細瘦且長，線條柔和。根據大量樣本得知，唐瓦當（殘）應屬唐代早期，唐代日本東寺瓦當則為中晚唐蓮花紋瓦當的代表；從瓣數方面，除唐代日本東寺瓦當為復瓣的8組，其余唐宋瓦當皆為8瓣。因此，以8為單位的組/瓣一直是唐宋蓮花紋瓦當的主流；從邊飾方面，4件唐、宋蓮花紋瓦當均飾以聯珠紋。相比較而言，唐代聯珠紋的圓珠顯得精巧細膩，而宋代的聯珠紋則比較圓大立體；當心部分，唐代流行寶珠紋和蓮蓬紋，而宋代多見寶珠紋及乳釘紋；邊輪方面，屬唐代早期的唐瓦當（殘）邊輪高出當面較為明顯，而代表唐中晚期的唐代日本東寺瓦當，其邊輪凸出當面已不再明顯，且邊輪已平至當面④。館藏的宋代蓮花紋瓦當，其邊輪形制沿襲中晚唐特點，邊輪幾乎與當面持平。因宋代瓦當標本較少，此文難以對宋代瓦當作更深入的分析與研究。

總結四川博物院藏唐宋時期蓮花紋瓦當特點可以發現，唐瓦當（殘）為典型的早唐時期單瓣菱形蓮花，其明顯繼承了四川地區六朝蓮花紋瓦當的特點，且菱形蓮瓣中間轉折明顯，整體成菱形。至中晚唐時期，蓮瓣開始變得細長，向梭形、柳葉形發展，唐代日本東寺瓦當為該時期典型的復瓣蓮花紋瓦當。瓣形發展至宋代，愈加多樣化。宋代蓮花瓦當雖延續了唐代蓮花紋瓦當的總體特點，但以乳釘紋作為當心裝飾，蓮花花瓣也近似于三角形。宋蓮花乳釘紋瓦當的蓮瓣則異化為箭矢或心形，這在諸多樣本中十分罕見，但瓣數又與其他蓮花紋瓦當保留一致，皆為8瓣。除此之外，聯珠紋一直飾于唐、宋蓮花紋當面外與邊輪之間，其乳釘形聯珠數量有別，但對比唐代，宋代聯珠紋更顯渾圓大氣。

圖2 1975年瓦當出土照片②

三、蓮花紋瓦當的流變

蓮花紋瓦當最早可追溯至我國的植物紋瓦當。約戰國初期，作為秦瓦當中最具地方和時代特色的葵紋瓦當出現并很快流行起來。“葵紋”起初可能指的是水流的旋渦，又因秦人主“水德”，便多以水紋來裝飾瓦當。這種葵紋瓦當最先使用于秦雍城，后擴及棟陽、咸陽，并一直沿用到西漢初年⑤。因此，最早的蓮花紋瓦當見于秦都咸陽和秦雍城的考古材料中，當時的瓦當以邊輪括成一個圓形畫面，中間為單一的蓮瓣形，乍看起來，頗似唐瓦當⑥。東漢后出土的蓮花紋瓦當大多受佛學熏陶，不僅成為佛教盛行的重要印證，也成為中國古代瓦當紋飾流變過程中的重要節點之一，是古代社會崇佛、敬佛思想在古代建筑上的真實體現。

近年來，隨著蓮花紋瓦當出土數量的增加，其斷代、流變過程與造型的研究逐漸揭示了各區域間的文化關系。就出土的蓮花紋瓦當時空分布而言，以中原為首的廣大北方地區自先秦以來考古資料相對豐富，且其斷代序列也較為清晰；南方地區的蓮花紋瓦當最早出現在東晉末期、南朝初期，且以江蘇南京出土的六朝蓮花紋瓦當為代表。由于南京出土的蓮花紋瓦當明顯有別于約北魏中期開始在洛陽出現的造型較為復雜的復瓣寶裝蓮花紋瓦當，因此，學界大致統一將這一時期的中國瓦當分為南朝建康蓮花紋瓦當模式和北朝洛陽蓮花紋瓦當模式。南朝建康蓮花紋瓦當模式是為單瓣蓮花紋，瓣間分隔有從“蓮蕾形”向“T”字形演變的規律，蓮房一般布置數顆蓮子，邊輪較窄、較高，且明顯高于當面；而“北朝洛陽蓮花紋瓦當模式”是為復瓣寶裝蓮花紋，瓣間分隔有從“風格不顯”向“箭頭形”或“蓮尖形”及“T”形發展的趨勢，當心為大乳釘紋，后出現蓮房及蓮子，邊輪寬平，且多低于當心或當面蓮紋。

在佛教流行背景下誕生的中國蓮花紋瓦當體系首先植根于南方地區，隨后至北魏遷都洛陽以后的中、晚期（約516—519年以后），來自南方的單瓣蓮花紋瓦當逐漸影響了北方復瓣寶裝蓮花紋瓦當的造型風格，即北朝地區原有的洛陽蓮花紋瓦當模式被南朝的建康蓮花紋瓦當模式所取代。到南北朝后期，綜合南、北風格的飾聯珠紋（原為北方因素）的單瓣蓮花紋（原為南方因素）瓦當就成了南北共有的瓦當類型，同時，它也是隋唐時代最常見的瓦當品種。即使是隋唐時期使用的復瓣寶裝蓮花紋瓦當，其中央也呈現出南朝時期帶蓮子的蓮房形式。這些由瓦當風格所表現出的文化現象與強盛的隋唐文化建立在前期南、北朝文化共同基礎之上的歷史過程正相符合⑦。

圖3 唐代日本東寺瓦當 四川博物院藏

圖4 宋代蓮花瓦當 四川博物院藏

圖5 宋蓮花乳釘紋瓦當 四川博物院藏

四、小結

四川博物院藏唐宋蓮花紋瓦當沿襲了前代的蓮花紋傳統，是融合南、北方文化因素的產物。來自南朝建康蓮花紋瓦當模式的單瓣蓮花紋、“T”形間紋及較為窄/高的邊輪，與來自北朝洛陽蓮花紋瓦當模式的復瓣寶裝蓮花紋、乳釘紋當心、寬且平的邊輪及聯珠紋，共同構成了流行于唐宋時期蓮花紋瓦當的形制基礎，館藏的4件瓦當也多有體現。值得注意的是，隨著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至宋代，蓮花紋瓦當的瓣形愈加多樣化，呈較為簡潔的幾何形特征。筆者由此推測，此時的蓮花紋瓦當不再限于對佛教思想的抽象表達，而是文化發展到一定高度后，對世俗生活創造性的藝術體現。

注釋

①賀云翱：六朝文化：《考古與發現》，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第3頁。

②四川省博物館，西昌地區博物館，西昌縣文化館：《四川西昌高枧唐代瓦窯發掘簡報》，文物，1977年第6期。

③聶曉雨，李德方：《日本富原寺遺址出土蓮花紋瓦當淺析》，中原文物，2017年第3期。

④高義夫：《南方地區唐宋時期瓦當與滴水研究》，吉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5年，第30頁。

⑤申云艷：《中國古代瓦當研究》，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博士學位論文，2002年，第19頁。

⑥王箐：《魏晉至隋唐時期中原及南方地區蓮花紋瓦當研究》，吉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7年，第23頁。

⑦賀云翱：《從六朝蓮花紋瓦當探南北朝文化交流傳播現象》，東方收藏，2011年第11期20-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