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洵,牛琛
(1.浙江省城鄉規劃設計研究院,浙江 杭州 310030;2.深圳市蕾奧規劃設計咨詢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江蘇 南京 210036)
蕪湖,安徽省第二大城市,長江由西南向東北穿城而過,青弋江從東南向西北匯入長江,由于襟江帶河、近海瀕淮,近代蕪湖逐漸發展成為安徽的水運樞紐,各項近現代事業都發展較早。
《煙臺條約》以前,蕪湖古代城址變遷分為四個階段:
①春秋戰國時,鳩茲邑位于現城東二十一公里,水陽江南岸一塊高地上黃池鎮以南;
②三國吳黃武初年(公元222年),孫權將縣城遷至青弋江下游雞毛山一帶;
③東晉之后,城址位于神山南青弋江北;
④宋代,蕪湖開始修筑城垣。南宋之后,蕪湖幾次毀于戰火。明萬歷三年(公元1575年)重修城垣,周長739丈,高3丈,位于今環城路。順治、乾隆年間,兩次修整城垣。咸豐、同治年間,太平軍與清軍的戰爭又使城池大半損毀。光緒二年(公元1876年),蕪湖辟為通商口岸,后將殘破的城垣拓為環城馬路。
自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中國逐漸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1876年《煙臺條約》簽訂,開辟蕪湖為通商口岸。鴉片戰爭以前,蕪湖縣城形態變化并不大。蕪湖被開辟通商口岸后,陶溝以北、弋磯山以南劃為租界。1905年,《蕪湖各國公共租界章程》簽訂,西方列強的活動范圍進一步擴大。此時租界區與老城區的空間形態并未相連,呈現雙中心的格局。
蕪湖地處江南魚米之鄉,水網密布,雨量充沛,光照充足,所以物產豐富,加之地理位置優越,交通便利,歷代便是江南江北乃至長江中游的糧米集散地。中英簽訂條約后,英國在蕪湖建立海關,進口商品在此傾銷,蕪湖及安徽腹地的農產品、原料由此輸出,商業活動繁忙,這為蕪湖成為全國性的米市創造了條件。
從1902年到1920年為蕪湖米市極盛時期,所謂“堆則如山,出則如江”,蕪湖逐漸成為四大米市之首。這吸引了大量商人與勞動力從事米糧業,從而帶動了蕪湖各行各業發展,近代工業、交通業、金融業等新興行業應運而生,大量的流動人口促進了服務行業、百貨行業,建筑業隨之發展。老城區規模已不能滿足人口的快速增長,從老城西門沿青弋江至江口的長街得到迅速發展,建成區由老城向西北擴建約兩平方公里,將老城區與租界區連為一體。
隨著蕪湖的開埠通商,西方文化在與本土文化的沖突中,逐漸對蕪湖城市空間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大批外國人涌入租界從事商業貿易,活躍的租界的建筑活動為蕪湖帶來了哥特等西方的建筑風格。而現有的狹窄道路也已經十分擁擠,不能適應近代城市發展的要求,有一些開明人士呼吁“我邑馬路及街巷亟應規定丈尺,清理推廣”,開始學習租界區的馬路建設。1902年設“馬路工程局”,建設蕪湖第一條新式馬路——中山路,此后又對大批道路進行擴建和新建,成為蕪湖近代交通轉型的開始。至民國時期,蕪湖在城市建筑、交通體系、公共設施等方面都已發生巨大變化,城市中心由長街逐漸轉移到現中山路及新蕪路一帶。

圖1 蕪湖全縣圖(1919)

圖2 城廂圖(1919)
根據蕪湖城市社會、歷史及自身城市發展的特點,將蕪湖近代城市空間研究時間斷限定為1876年開辟通商口岸至1949年解放之間,又可劃分為如下4個歷史分期。
①城市格局初步形成期(1876-1902):始于1876年,主要是指《煙臺條約》將蕪湖辟為通商口岸,拉開了蕪湖近代城建史的序幕。
②城市近代化興盛期(1902-1937):1902年,江蘇米厘局附設于蕪湖,“蕪湖至此始成為長江下游之固定米市”,米市得到空前繁榮,從此蕪湖經濟快速發展,同年設立馬路工程局,開始馬路等市政建設,蕪湖城市空間形態進入受西方影響的近代化興盛期。
③日據城市畸形發展期(1937-1945):1937年日軍攻占蕪湖,并進入了長達8年的日偽統治時期。
④戰后城市曲折發展期(1945-1949):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后,局勢動蕩,戰后復原建設緩慢進行,直至1949年4月解放。

圖3 英駐蕪湖領事署
開辟通商口岸。清光緒二年(公元1876年)英國和清政府簽訂了《煙臺條約》增開宜昌、蕪湖、溫州、北海為通商口岸,并規定租界內洋貨免收厘金,洋貨運入只收口子稅,全免各項內地稅。1877年,雙方簽訂《租界約》,劃定一片沿江灘地共119畝作為蕪湖通商租界。此后,蕪湖一直作為皖中地區的商品集散地,西方列強依此肆意掠奪,控制長江水運。
航業發展。1873年,中國輪船招商局成立不久便在蕪湖港設行棧開始商業活動,這是蕪湖第一家中國航運機構。1898年戊戌變法,清政府頒布了一些有利于資本主義發展的新法令,至此蕪湖航業已經具有一定規模。“五卅慘案”后,各界紛紛抵制英國航運,輪船招商局乘機發展,于1925年開始興建碼頭、貨棧。新式航運大大縮短了蕪湖與各地的水上運輸時間,降低了成本,這為擴大貿易的種類和發展,促進蕪湖城市發展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圖4 蕪湖長街示意圖
租界早期建筑活動。1877-1889年,英駐蕪湖領事署、圣雅各教堂、天主教江南教區中心大教堂相繼建成,西方文化通過行政建筑與宗教建筑涌入蕪湖,開了蕪湖近代建筑風氣之先,并對蕪湖以后的建筑活動有很大影響。
米市繁榮。1877年,李鴻章將鎮江米市遷至蕪湖,隨后潮州幫、寧波幫、上海幫、煙臺幫、天津幫都相繼來到蕪湖建立米號。1902年,江蘇米厘局附設于蕪湖。從此蕪湖米市進入極盛時期,成為四大米市之首。稻米經蕪湖運往全國,甚至遠銷香港與日本。1912年至1916年蕪湖稻米交易量占全國各城市稻米貿易總額的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二。米行、堆棧等居間商隨之大量興起,吸引了大量商人與勞動力從事米糧業,從業人員曾多達7000余人,長途運米的船民就曾達到30萬人。

圖5 蕪湖租界圖(1919)
長街發展。蕪湖形成米市之后,李鴻章之子李經方投資房地產,長街得到迅速發展,商鋪沿青弋江北岸發展到中江塔,全長1457m,號稱“十里長街”。街市把原來的縣城區和租界區連接起來,形成以江口為中心、北沿大江東沿青弋江狹長形的蕪湖城區。
租界擴張。1877年英國在蕪湖開辟租界之后,俄、法、日、美等帝國主義者也來到蕪湖。1904年,《蕪湖各國公共租界章程》簽訂。章程將英租界范圍擴大,規定將蕪湖西門外,東起普潼塔,西至江邊,南起陶溝,北抵弋磯山麓共719畝4分土地作為各國公共通商租界。租界區劃分為和記、鴻安、瑞記、太古、怡和五個租界,各國爭相修建碼頭、倉庫、住宅、俱樂部等建筑,用以商船停泊、貨物存儲、洋人居住和休閑娛樂,原本荒蕪的沿江界面逐漸變為繁忙的洋人碼頭。
馬路建設。1902年,商務局會商辦道員許鼎霖建立“馬路工程局”,修筑三條新式馬路——大馬路(今中山路)、二街及國貨路。1914年,外國人在租界區沿長江新建兩條南北向大馬路,即中馬路(今健康路)、后馬路(今獅子山路),緊接著又新建東西向的一、二、三、四、五馬路,即今車站路、勞動西路和蕪湖造船廠內道路。南京國民政府時期,蕪湖縣工務局成立,開辟二馬路(即中正路,今新蕪路)和吉和街。
活躍的近代建筑活動。蕪湖近代建筑類型較前大為擴大,出現了新的形式。這主要體現在3個方面:第一,建筑類型增多,開始出現銀行、學校、醫院等公共建筑,以及廠房、貨棧等工業倉儲建筑,碼頭、火車站等交通建筑和公館、里弄住宅等居住建筑;第二,建筑技術多元化,建筑材料與原有的磚、木相比增加了鋼筋、水泥等材料,出現了磚混結構和鋼筋混凝土結構;第三,建筑風格多樣化,在大馬路、二街等地的商業建筑中也出現了中西交融的建筑形式。
1937年12月5日,日本飛機對蕪湖實施連續5天的狂轟濫炸,尤其是繁華的長街和二街,人民生命財產和城市建設遭到嚴重破壞。淪陷后,日軍又對蕪湖實施了長達半個月之久的燒殺搶掠,完全扭曲了城市發展的軌跡。侵占蕪湖后,日軍強行接管眾多工業企業,操縱控制金融體系,開辦鴉片煙館妓院,城市建設基本停滯不前。
抗戰勝利后,從1945年到1946年,蕪湖商業曾一度繁榮,部分地段接近戰前水平,可好景不長,隨著國民黨政治、軍事、經濟的全面崩潰,1946年以后蕪湖商業嚴重蕭條,米市也受到嚴重影響,1945-1949年每年出口米糧只有鼎盛時期的1/4。規模稍大的企業仍維持生產的不到3家,人稱“兩個半煙囪”,即明遠電廠、益新面粉廠與裕中紗廠(由于此煙囪當時較矮,被稱作“半個”)。這一時期鏡湖、赭山等公園綠地與市政建設有緩慢發展。
歷史上蕪湖的發展,總體來說是由鄉村聚落,因河流而形成渡口,最后成為城鎮的過程。而蕪湖城的位置,從最初水陽江畔的楚王城,后遷至青弋江畔,最后發展到長江沿岸,經歷從內陸小河、入江大河、長江幾個發展階段,由此看出,水運主導是蕪湖城市空間發展的一個顯著特點。在以農業為主導產業、水運為主要運輸方式的時代,依托長江黃金水道和水網密布的廣大皖中腹地,蕪湖因水生存,依水發展,沿水擴張,形成了以水運為核心的城市發展模式,而依水發展而來的碼頭、渡船、漁業都是蕪湖水運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孫中山在《建國方略》中就曾闡述蕪湖為“長江下游米糧市易之中心”,提出蕪湖為長江整治工程的重要一段,也是建設的六大內河商埠之一。
蕪湖老城自三國時代就一直位于青弋江北岸,距長江約1.5km,在形態上呈方形,井字形街道劃分坊、市、里、巷,中心是衙門,表現出典型的中式封建禮制格局。《煙臺條約》簽訂后租界區設于長江沿岸,主要為外國人的商貿、居住服務,所以使用西方均質方格路網,與老城相距約2.5km,二者并不相連,成為相對獨立建設的城區。但因其相對穩定的政治經濟和法律環境、市場化的土地運作機制、較完善的市政交通設施和吸引力較高的新區風貌,吸引了大量外國與民族資本的注入,從而帶來人口增長。經過多年發展,租界區形成了蕪湖城市空間新的生長點,脫離老城而在沿江灘涂地發展新區,從而引導城市空間的發展方向,表現出跳躍式的空間發展軌跡。但兩個建設單元相對獨立,缺少統一規劃,既沒有形成一個整體也不能分工合作。
隨著米市的繁榮,大量商戶在長街沿線開設,老城區與租界區這兩個城市空間作為各自城市建設的中心同時向青弋江與長江交匯口發展,最終通過長街帶狀連結,形成新的城區。這種新的雙中心結構模式有利于老城與新城各自發展,開創了蕪湖城市建設的新模式,雖然存在缺乏整體性的問題,但在蕪湖城建史上具有重要意義。
蕪湖集楚、吳、徽、西洋文化于一身,是具有民族、外來特點的多元文化。多元交融形成了米市繁盛,米市繁盛又促進了中西文化的合璧。蕪湖涌現的大批近代建筑中,建筑風格幾乎都表現出了明顯的疊合、拼貼與因地制宜。然而從時間上看,蕪湖近代歷史并不長,從空間上看,蕪湖距離上海、南京、安慶這些中心城市較近,又受到政治、經濟發展的制約,所以近代化還不夠充分,近代建設規模還不夠宏大,有一定局限性,屬于局部近代化的城市。

圖6 蕪湖近代城市空間發展示意圖
1876 年蕪湖開辟通商口岸之后,成為近代西方國家在我國內河侵略的橋頭堡,西方的商品一部分通過蕪湖傾銷到周邊各地,各地的農產業、工業原料也經過蕪湖出口到國外,商業貿易逐漸成為蕪湖的經濟主體。雖然這種商貿是掠奪性質,但客觀上給蕪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商機:隨著商業的繁榮,蕪湖開始學習外國先進技術,創辦新式工業,經濟的發展又帶來大量人口,建筑活動的發展和城市面積的擴大,逐漸完成了從傳統商業城鎮到近代工商業城市的轉型。
自1876年開埠至1949年解放的73年是蕪湖現今主城區空間形態形成的關鍵時期,從近代城市空間演變過程中,可以發現水運主導、雙中心與局部近代化是蕪湖近代城市空間轉型的三個重要特征。蕪湖近代在接受西方現代科學文化思想沖擊的同時,也在恪守中國傳統文化理念,并努力探索將二者結合,謀求城市自身獨立發展,這些歷史經驗對當今蕪湖以至一些內河城市空間發展思路可以提供一些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