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靜怡 (北京林業大學園林學院,北京 100083)
如今,隨著社會的迅速發展,文化成為反映綜合國力的重要因素。城市的文化資源、文化氛圍和文化發展水平,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著城市是否具有活力和競爭力,決定著城市的未來,而城市文化中的傳統文化,能夠成為反映城市歷史底蘊和城市演變與形成的亮點。博物館作為城市文化的名片與載體之一[1],不僅能夠記載城市文化,也能促進城市文化的更新和進步,同時對城市的各類傳統文化如傳統建筑文化有重要的保護和再生功能[2]。
徽派建筑在漫長的歷史中逐漸積淀出一套獨特的工藝和風格,在外觀上具有強烈的整體感和美感,在內部空間結構上具有較高的嚴謹性和秩序性,同時與自然山水緊密融合,相互映襯。它集中反應了徽州的山地特征、風水意愿和地域美學傾向。研究證明,現代建筑在建筑元素上與徽派建筑有著類似的地方[3],如今也有很多現代建筑從不同的方面學習當地傳統建筑的營建手法并繼承它們的風格[4]。對安徽皖南地區具有代表性的博物館及建筑群進行分析,探究其如何體現徽派傳統建筑的風韻,對城市傳統建筑文化的延續與新生有重要的參考意義。
皖南地區處于亞熱帶季風氣候區,氣候濕潤,雨熱同期,黃山山脈連綿全境,使得這一帶山清水秀,早年間較少受到外界的干擾。于是,這里的民居以磚木結構為主,建筑風格大多為高墻深院,體現人們以內聚為重的價值觀念。房屋兩側的山墻向上超過屋面和屋脊,以水平墻檐收頂,同時墻檐順著屋頂坡降的方向呈階梯狀逐漸跌落的形式,不僅用于防火,也與山體的外形相近,使建筑富于美感。
皖南地區民居的空間組織形式以庭院式布置為主,正方位于南向,東西兩側廂房開間較小,由此構成的中央天井東西向長,南北向窄,平面上呈口字形。過去的老百姓以滿足實用需求為標準,因此建筑空間的一切布置都是物盡其用的。在這種及其經濟的用地狀況下,天井能夠具備采光、通風、排水這些基本功能就已經趨于完善,但由于其本身過于狹窄,不及合院式民居的天井開闊,將其作為建筑空間的延伸能夠升華其自身價值,比如將正房面向天井的門扇打通,增加房和院之間的流動性[5]。
皖南地區傳統民居建筑上部為小面積青灰色磚瓦,中部和下部為大面積白墻,并以灰色石板鋪路,整體上構成黑、白、灰三色的漸變與和諧統一,體現徽州人儒雅的審美情操,與皖南地區清麗的山水風光構成和諧統一的畫面。
績溪縣隸屬于安徽省宣城市,是徽州文化的發源地之一,西部為黃山支脈。績溪博物館位于績溪縣舊城北部,基址先后曾為縣衙和縣政府大院,現因古城整體保護修整規劃,遷移原有功能,將其改建為一座中小型地方歷史文化綜合博物館。
博物館東西向分為3排主要建筑,南北向構成三進院落,并仿照傳統民居,在有大面積屋頂的地方開設采光的天井。建筑群落內沿著兩條主要南北巷道分別設置有2條水圳,匯聚于南側主庭院內的大水面(圖1)。南側主入口正對的首進院落,也是空間最為開敞的一個院落,其入口遵循了傳統的側邊進入,這個內向型的前廣場類似徽州民居中的“明堂”,符合徽州民居的典型布局特征,同時也符合中國傳統的“聚攏風水之氣”的理念。
圍繞南側主要庭院、大門、水面,有開放的、立體的“觀賞流線”(圖2),將游客引至東南角的“觀景臺”,俯瞰建筑的屋面、庭院和秀美的遠山,獲得最佳的觀景視野。

圖1 博物館的空間組織形式

圖2 環繞“明堂”的觀賞流線
博物館南側立面即入口處,充滿現代感的折線體塊,采用的是傳統徽派建筑的灰白兩色搭配,在用色比例上保留了灰少白多的特點,錯落的高差將傳統的階梯式高差進行了抽象化的表達,展現了馬頭墻獨有的風韻。折返的屋頂后可通過臺階登上平臺,向北眺望整個建筑群。在充滿現代感的折板式屋頂后便是展館區的坡屋頂。展區建筑的坡屋頂由南至北基本連續不斷,通過將屋脊進行輕微的扭動(圖3),不僅打破了視覺上的單調,同時與后方的山脈外形更加吻合,宛若連綿的山體(圖4)。

圖3 屋脊向側方偏移

圖4 博物館坡屋頂與遠山的起伏完美融合
前廣場北側正對的展廳山墻也模仿山脈的外形,屋頂的瓦片一直延續至屋面。山墻上有山形門洞,外有桂花樹掩映,從南向北望去時,有如在山水畫卷中的寫意(圖5)。從洞中挑出的平臺,仿佛現代版的“美人靠”,增加與環境的互動。
南側主要院落的東側入口處,用灰黑色磚石做厚重的鑲邊處理,使空間的界定和過渡的暗示更加明顯。透過入口可以看見“明堂”北側的山形山墻,仿佛畫框里的群山,將皖南的山水風光抽象濃縮進咫尺空間中(圖 6)。
二進院落西側的展廳屋頂進行了大角度的傾斜,最低處距地面僅2.3m左右,從傾斜屋頂的正立面觀賞,屋頂也成為了院落的一景,如同山體延伸向地面,與院落中的水體連成一片(圖7)。

圖5 山形山墻面

圖6 主院落東側入口

圖7 東西和南北向觀賞坡屋頂
嚴格遵循皖南地區傳統民居庭院式的布置手法,展廳南北向連貫的屋頂會開設一些天井,其功能不僅在于區分不同的展覽空間,也能夠在展現獨特的屋頂形狀的同時,形成傳統民居中“高墻深院”的感覺,幽深高聳的空間使得光線二次折射進入室內,使室內氛圍寧靜柔和(圖8、圖9)。同時,為了使建筑整體的徽派建筑風格更加統一,這種獨特的折板式墻體和灰黑白的顏色搭配一直延續到了展廳的細部,室內的每個小展區都采用了白色墻體,并用灰色在門框處鑲邊(圖10),展區入口仿照傳統民居做成坡屋頂房屋側立面的形狀(圖11)。

圖8 建筑中天井位置分布

圖9 在室內看天井

圖10 充滿灰白兩色搭配的室內空間

圖11 展區入口
東西兩排坡屋頂之間的搭接產生了微妙的空間變化,暗示著空間的過渡與轉換,并形成了類似廊的半室外空間,在建筑外形上又保持了良好的連續性(圖 12、圖 13)

圖12 建筑中灰空間分布

圖13 灰空間實景圖片
半室內的廊和建筑中夾逼的廊,均為南北向布置,宛如黃山腳下古村落中的小巷,以灰色石板鋪地,廊邊始終有細長柔和的流水,充滿畫意(圖14)。

圖14 建筑中徽派廊道設計
博物館外立面采用大面積的白色灰泥墻面以及灰磚鑲邊,簡約大氣,窗洞盡可能縮小,同樣用灰黑色金屬做窗框。概括并提煉了徽派傳統建筑的柔婉美。徽州人有著在白墻上作畫的習慣,對墻面進行做舊的處理,是在向古老的習俗致敬。
績溪博物館的地面、屋面、墻面對徽派風格材質的應用,充分體現徽州傳統建筑文化于“無形”之中。如績溪博物館的屋面由全瓦覆蓋,從形態各異的屋頂折現到曲折的屋脊線,均采用瓦當做法。由于屋面是鋼屋架結構,屋面襯板選用了壓型鋼板,表面為現澆混凝土,再鋪貼防水卷材,在此之上再鋪貼大面積的小青瓦。屋脊與檐口收邊處不同于傳統徽派瓦屋面的立瓦堆砌,而采用傳統的筒瓦作為屋脊扣瓦,簡潔明了地突出屋脊線的變化與連續,強調作為一個現代建筑的簡約風格。檐口瓦同樣設計了新的形式,將傳統的虎頭滴水瓦改造為簡練的弧線形瓦,同時保留了滴水瓦的功能[5]。
瓦館內地面采用錯落的瓦片鋪裝,與屋頂呼應,水岸線用凹凸不平的幾何形態模仿自然水形。主入口處的花窗則直接采用江南古典園林的漏瓦式窗。主展廳外側山墻面上垂直掛瓦,產生視覺沖擊的同時暗示著傳統民居建筑形式的延續。建筑外墻面采用具有水紋的白色飾面,通過這種肌理與場地內的水呼應,同時體現建筑生長的自然屬性[6](圖15)。

圖15 建筑地面、墻面特殊材質的魅力
績溪博物館從建筑空間、建筑結構、建筑表面上對皖南傳統建筑文化進行了高度的概括和提煉,并以簡約大氣的現代化方法加以展現,盡可能地展示對藝術、文學、歷史、空間等多維度的思考和聯系,并將過去、當代與未來的變化對應起來。在尺度的處理上,作品將舊城的尺度縮小,以聚落的手法,將徽州古典村落的空間結構加以濃縮;另一方面又將傳統的建筑尺度適當放大,融入富于變化但節制的屋頂、庭院等新鮮的建筑語言,不拘泥于舊陳[7]。更為重要的是,作品反映出皖南地區城市的文化姿態,以地域的態度展現了極具特色的傳統建筑文化,鋪陳和提升了屬于中國地方城市的文化歷史品質與自信,系統地呼應了舊城保護、更新與活化的問題。
博物館所特有的文化內涵,決定著它是城市中不可替代的文化中心,作為彰顯城市歷史文化底蘊的重要媒介,通過建筑與景觀的相互融合,以及建筑手法上繼承傳統和推陳出新,將傳統的美學風格用現代化的手法重新定義與表達,使城市傳統建筑文化煥發新生。
城市歷史文化遺產是偉大的文化財富,是城市重要的發展基礎和生長資源。它作為城市的集體記憶,見證了城市文明的更迭,是城市歷史的一種延續。它像一條紐帶,將城市的過去、現在、將來串聯起來,使得城市傳統文化乃至民族特色得以延續。然而在我國,現代城市的快速發展常以城市中歷史人文景觀的損毀與消失為代價,近年來,在經濟和科技獲得迅猛發展的同時,人們也日漸意識到,一個缺少歷史底蘊和文化特色的城市就如同沒有靈魂的生命體,是殘缺的。因而,城市歷史文化遺產的保護已成為許多城市的共識。由于傳統建筑文化是屬于城市或地域文化的重要部分,繼承和更新傳統建筑文化,則是防患于未然,以免城市的這部分歷史成為遺跡;或是在保護遺產的本質上進行升華,使其不僅僅以回憶的形式存留在集體記憶當中,而是成為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給城市帶來影響和感動。應當承認,目前博物館在我國城市文化發展中的影響還是十分有限的,延續和更新城市傳統建筑文化,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