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二
現在只要幾個人聚在一起,話題很自然的會扯到滴滴,有的說監管要動真格了,有人說滴滴半年虧損40億,有人說滴滴犯了眾怒,有人說滴滴挺冤,順風車事件發酵到這種程度,大概率演變為中國互聯網服務的轉折點了,我關心的是,這件事會怎么收場?
第一個感覺是公眾意愿的變化無常。
共享出行從誕生以來一直在批評中成長,Uber和滴滴自成立以來麻煩不斷,解決了社會資源的流動配置,卻陷入司機是員工還是外包的爭議;在極端天氣下響應了并發需求,卻因價格波動備受指責;破除了出租車行業的壟斷,卻引發了新壟斷的質疑;自己燒錢讓司機和乘客獲利,卻成了擾亂市場的批評對象。
Uber和滴滴之所以能在口水中生存,最重要的是原有的低效交通體系放大了一線城市的通勤痛苦,乘客成了供需結構中最弱勢的一方,共享出行通過社會化聚合資源和需求破解了這個瓶頸,在與傳統勢力的對峙中贏得了輿論支持。
但公眾又是善變的,滴滴或是其他平臺做大,他們馬上會有店大欺客的敏感,幾起誰都不愿看到的刑事案件很容易就破壞了艱難建立的互信,這種憂慮使得移動互聯網服務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面臨危機。
第二個判斷是出行服務可以做到絕對安全嗎?
與人身相關的服務,隱私和安全都是天條,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但安全是一個無限趨近的過程而不存在理想的終點,任何商業模式的成長都是漸進的,都會在改良原有行業的同時不斷解決新問題。美國硅谷的科技巨頭當初也經歷了一個妖魔化的過程,比如微軟,2001年好萊塢有部電影叫做《反托拉斯行動》,探討科技對人類生活的侵蝕,把蒂姆?羅賓斯扮演的比爾?蓋茨描繪成007電影中常見的、陰謀統治世界的大反派,對于后來捐出全部身家做慈善的微軟創始人來說,這故事顯得充滿惡意而且幼稚可笑。
Uber、滴滴和其他創新有時會犯下嚴重的錯誤,但在特定歷史階段又是難于避免的,程維之前也說今年原本是營收年,卻成了道歉年,滴滴做了很多嘗試,包括停止夜間服務,車內錄音加密保存7天自動銷毀等等,說明給創新念念緊緊箍咒很有必要,但并不是弄死滴滴就天下太平、萬事大吉。
回頭再看,各方對滴滴的觀點相左原因很多。
1、監管的事后諸葛亮。
9月5日由交通運輸部等十部門組成的檢查組已經進駐滴滴公司,按照“全面覆蓋、突出重點”的原則,也會對神州專車、首汽約車、曹操專車、易到、美團、嘀嗒、高德等平臺展開為期半個月的全面檢查,所謂安全已經不是滴滴一家公司的問題,而是所有出行創新都在面臨全面的復盤。
我們習慣了監管部門在負面事件后的集體亮相,不管是315還是各種天價事件;不管是長租公寓的甲醛還是p2p的爆雷,總是姍姍來遲和矯枉過正。
在商業模式快速進化的過程中,監管喜歡“讓子彈飛”一會,這樣做的好處是不會在創新風口上冒然站到公眾的對立面,壞處是在原始積累的過程中放棄了必要的政策干預。
這種事后諸葛亮的政治正確反證了傳統監管的問題,即在合適的時機做自己該做的事,廣東交通廳此前指責滴滴拒絕監管,似乎這是一切悲劇的根源,但一直處在交通和運管雙重監控下的傳統出租車就安全嗎?
2011年春節廣州就有一位女老師搭乘出租車返鄉時遇害,2012年22歲的北京女孩小桑死于出租車司機之手,2015年一位25歲的浙江女孩在即將成為伴娘的前1天被兩名出租司機性侵。去年的青島,一對母子因為車費糾紛被出租車司機用石塊活活砸死,孩子當時年僅5歲。任何服務都需要監管,但不是監管就解決一切問題。
我們換個邏輯,假如滴滴開放了數據,監管就能避免悲劇發生嗎?假如接受了監管,平臺就可以卸責嗎?很顯然這兩點都不成立。
2、輿論的情緒化。
在順風車侵害事件中,公眾情緒是完全站在消費者立場的,其實侵害本身有兩個層面,既與乘客有關也關乎司機的安全。
從乘客角度來說,Uber傷害事件已經不少,2016年美國就有一位司機邊殺人邊接單,造成6人死亡、2人受傷的慘劇,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個司機完成過100個以上的訂單,評分高達4.73,他既沒有犯罪記錄,多數乘客對他的印象也不錯。
這說明現有的技術手段并不足以完全杜絕風險,評價體系也不一定能夠反映真實情況,好比很多人在電商平臺淘到爛貨也不愿給商家打差評。
與此對應的是司機安全,去年6月20日就有一位四川綿陽的滴滴女司機遇害,即使在信用和風控體系健全的今天,平臺也很難基于某個場景預判用戶行為。
互聯網服務過去講究的是安全和便利的妥協,未來要實現的是二者的平衡,假如必須退回到共享經濟出現之前的狀況才實現安全,還有多大現實意義?
3、旁觀者清還是旁觀者輕。
社會和輿論壓力必然傳導到商業模式上,大部分互聯網創新著眼于減輕了消費者的負擔,此前披露并得到程維認可的滴滴財報顯示,今年上半年這家公司的虧損擴大到40.4億元,超過去年全年25億元的61%,光是用于乘客補貼和司機獎勵的投入就達到117.8億元,約合去年全年181億補貼的65%。
但公眾的需求總是不斷提高的,光是打倒食利的出租車公司還不夠,要讓司機和乘客都受益;光是好叫車不行,還得便宜;太商業不好,還需要共享出行的理想;門檻太低不行,為了安全還要提高門檻。
結果是滴滴的一切都充滿了自我矛盾,你談商業模式的時候人家跟你談情懷,你談情懷的時候人家跟你談監管,滴滴簡直是坐困愁城。
互聯網服務的責任邊界究竟在哪里?至少有兩點值得明確。
1、從情懷到規模,從創新到低價,沒有全能型選手。
中國互聯網興旺了20年,可以變革的領域基本都被覆蓋,剩下衣食住行四大剛需中最頑固的兩個堡壘,住和行之所以沒有完成徹底的互聯網改造,是因為在關系身家性命的領域中,大多數人覺得互聯網的便利尚不能完全取代安全。
創新越是進入深水區,越是進入很難涉足的細分市場,越是服務于以往不能觸達的人群,面臨的問題越多,對滴滴,對拼多多,對快手、對抖音、對互金、對長租公寓都是如此,沒人是天生的全能選手,大家總要在各式各樣的問題中成長。
2、服務的門檻是人還是技術?
程維此前發布的內部信,說了很多自責自勉的話,核心信息是兩點,第一,滴滴6年來從未贏利,一直在做體驗,第二平臺確實存在風控問題,但破案率是100%。
這意味著滴滴的價值觀正在發生變化,過去的滴滴把利潤返還給司機和乘客,現在要all in安全,這種變化落實到執行層面其實是人和技術的老問題。
很多時候,強化人工干預并不是最佳的解決方式,順風車事件放大了滴滴客服的瓶頸,其實就算滴滴建立起像攜程那樣起數千人的龐大客服團隊,也未必會有多大改觀,互聯網的問題終究要靠技術而不是堆砌人力的方式來解決。扎克伯格也說過“互聯網在人們的生活中越來越重要,監管是不可避免的,但我們需要謹慎對待我們制定的監管措施。”
完全依賴技術也不可行,甚至可能走向反面,Uber就研究過所謂的“灰球”技術,通過大數據判斷哪些乘客可能是釣魚執法者,再采取針對性措施,這很像是排放門事件中,用軟件虛構數據自欺欺人的大眾汽車工程師。
有一點是肯定的,順風車事件所帶來的信任危機應該也能夠找到妥善的解決方案,如果滴滴回歸高價和高門檻策略,如果消費者只能再去打黑車,那將是所有人的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