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濤
西方學者認為,儒家主要關注三件事:教育、禮儀和上下級之間的關系以及這種關系給雙方帶來的實際好處。教育的重要性在于,通過學習經典,每個人都可以效法古代的正人君子,在言行上無疵;禮儀的重要性在于每個人都可以通過一整套美好的行為習慣繼承古人,在言行上無瑕;而上下級有區分,在言行上就會無誤。這中間,“教育”是排在第一位的,人從生到死,一直都是在學習中度過的,是終身學習,是學習型人生。
那么,儒家的“學為先”,主要體現在哪些方面呢?
首先,“學為先”,是學習做人,學習怎樣與人處理好關系,而不一定局限于專業知識和技能。因為要做事先做人,所以孔子的弟子子夏這樣講過:“對妻子,重品德,不重容貌;侍奉父母,盡心盡力;侍奉國君,不顧自己的生命危險;同朋友交往,說話誠實守信。這種人,雖沒有學習過,我一定說他已經學習過了?!保ㄒ姟墩撜Z·學而》)
正因為學習首先是學與人打交道,所以,在孔子看來,不學習有六大壞處??鬃诱f:“愛仁德不愛學問,就會被人愚弄;愛耍聰明不愛學問,就放蕩而沒有基礎;愛誠實而不愛學問,就會被人利用而害了自己;愛直率卻不愛學問,說話就尖刻刺痛人;愛勇敢卻不愛學問,就會搗亂闖禍;愛剛強而不愛學問,就會膽大妄為?!保ㄒ姟墩撜Z·陽貨》)
其次,“學為先”,既要向書本學,又要向他人學,還要學以致用。
學習的對象絕不能只是書本,更要向人學,包括成功的人和失敗的人。在《論語·學而》里,孔子開宗明義就講:“學了,然后按一定的時間去復習它,不也高興么?有志同道合的人從遠處來,不也快樂么?人家不了解我,我卻不怨恨,不也是君子么?”前一句說做事,強調要學以致用;后兩句說做人,強調要與人打交道,要跟人學,一個人如果死讀書(讀死書、讀書死)而沒有朋友,那么最終還是孤陋寡聞(見《論語·學記》)。很多人一起走,其中一定有能做我老師的。比我優秀的,我要學習他的優點和長處;不如我的,我要引以為戒,千萬不要讓他犯過的錯誤在我的身上重演(見《論語·述而》)。所以,在進行激勵教育的同時,可以多些警示教育和危機教育。因為痛苦的經歷,往往比快樂的經歷更能夠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儒家不反對犯錯誤,只要改了就是好的,犯了錯誤不需要找借口。犯了錯誤而不改正,那才是真正的錯誤。孔子說他一輩子最擔憂的事情有四個:第一是不培養品德;第二是不講習學問;第三是聽到義在那里,卻不能親身赴之;第四是不改正缺點(見《論語·述而》)。因此,孔子提倡自我批評,孔子的弟子子夏說過:“只有小人對于錯誤才加以掩飾。”(見《論語·子張》)孔子甚至感嘆:“我沒見過明知有錯而能自我批評的人?!保ㄒ姟墩撜Z·公冶長》)孔子的弟子子貢提醒大家:對于自己所犯的錯誤也應該有君子風度。首先,要正視它,不要回避遮掩。犯了錯誤,好比日食月食,大家都看得見,遮是遮不住的,只要改了,大家都會佩服。關鍵是不能犯兩次同樣的錯誤(見《論語·子張》)。這就是領導者的示范作用,也是一種品德,領導者用此類道德來治國理政,自己便會像北極星一樣,所有的星辰都環繞著它(見《論語·為政》)??鬃淤澝雷约旱牡靡忾T生顏回最大的兩個優點就是:“不把怒氣轉移到別人身上,不犯兩次同樣的錯誤?!保ㄒ姟墩撜Z·雍也》)孔子的人生四憂是:品德不培養,對學問不鉆研,聽到好人好事不能跟著做,犯了錯誤不能及時改正(見《論語·述而》)。孔子說有一種人,不了解情況就貿然行事,但他不會這樣做的??鬃颖救硕鄬W,多聽,多看,把好的經驗牢記在心(見《論語·述而》)。曾國藩在日記中這樣寫道:“人有善,則取以益我;我有善,則取以益人。連環相生?!?/p>
第三,“學為先”,就是要邊學習,邊反思,邊創新實踐。
在先秦,最強調學習的可能要算儒家了,儒家的重要典籍《禮記·中庸》非常看重學習、思考、鑒別、實踐。原文說:“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p>
在孔子的弟子里面,子夏是個優秀的學生,也是個學者。他說自己:“每天知道所未知的,每月復習所掌握的,這就是好學了?!保ㄒ姟墩撜Z·子張》)在儒家看來,廣泛學習,堅守自己的志趣,懇切發問,多考慮當前的問題,仁德就在中間了(見《論語·子張》)。而堅守正是君子與非君子的區別??鬃诱f:“只是學習,卻不思考,就會迷惑;只是思考,卻不讀書,就會精神疲倦而無所得?!保ㄒ姟墩撜Z·為政》)孔子曾經這樣剖析自己:“我曾經一整天不吃飯,一整夜不睡覺,用來思考問題,其實我做錯了,不如多學習有關知識?!保ㄒ姟墩撜Z·衛靈公》)
第四,“學為先”,就是要活到老學到老,學到老用到老,也就是要有終身學習的理念。
說得更具體點,就是要無時、無處、無人不學。有一次,衛國的公孫朝向子貢發問:“孔仲尼的學問是從哪里學來的?”子貢回答:“周文王和周武王的大道,沒有隨著他們的死亡而被埋在地下,仍然在人間流傳著。有大才大德的人記得那些大的方面,沒有大才大德的人還記得那些細小的方面,沒有人絲毫不受文王和武王大道的影響。我的老師沒有什么不學習,而且又哪里有固定的老師呢!”(見《論語·衛靈公》)在儒家看來,世間所有的人都有我學習和借鑒的地方,所以必須不恥下問。有一次,孔子到了周公廟,每件事情都發問,有人便說:“誰說叔梁紇的這個兒子懂得禮呢?他到了大廟,每件事情都要向人請教。”孔子聽到這話說:“這正是禮啊?!保ㄒ姟墩撜Z·八佾》)《論語》里還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有一次,孔子的弟子子貢問孔子:“孔文子”為什么死后被賜予‘文的稱號呢?”孔子說:“此人聰敏好學啊,有勇氣向地位和德才都不如自己的人請教,不認為那是件丟人的事兒,所以稱他為‘文。”(見《論語·公冶長》)孔子的高足子夏叮囑當時各級各類官員:“做官了,有余力便去學習;學習了,有余力便去做官?!保ㄒ姟墩撜Z·子張》)在孔子看來,學習如同賽跑,唯恐趕不上,趕上了,又怕被超越(見《論語·泰伯》)。
在儒家看來,學習的內容有很多,比如不要在吃住方面貪圖安逸,要謹言慎行,要向有道的人學習,不斷地充實和修正自己(見《論語·學而》)。孔子認為君子不穩重就不會有威嚴,學習就不會穩固。這其中的“穩重”很重要,這是一個官員最重要的素質。道家的老子也很看重這一點,他說:“重是輕的根本,靜是動的宗主。所以,君子行軍時整日不離開輜重,途中雖然有佳境美景,也超然不為所動。作為萬乘之國的君主,怎么能夠追求一身的快樂而把天下看輕了呢?輕率而不穩重,就失去了根本;躁動而無靜止,就失去了宗主?!保ㄒ姟独献印返诙拢?/p>
在此基礎上,孔子提倡領導者一定要內外兼修、文質彬彬,也就是說,既要有美好的品德——質,又要有良好的禮節、氣質和風度——文。即做一個腹有詩書、風度儒雅的領導。
孔子說一個領導者、一個有修養的人應該注意:如果樸實多于文采,就未免粗野;如果文采多于樸實,又未免輕浮。文采和樸實,配合得當,這才是君子(見《論語·雍也》)。用儒家的原話講,就是“文質彬彬”。“文質彬彬”中的“文”,包括的范圍很廣,指一個人的綜合素質,既指禮節、氣質、風度,也包括文學、藝術諸方面素養。衛國有一位名叫棘子成的行政官員問孔子的學生子貢:“一個有道德修養的領導者只要有好的本質就夠了,要那些文采、那些儀節、那些形式干什么?”子貢說:“您這樣說就完全錯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本質和文采,是同等重要的。這就好比您將虎豹和犬羊兩類獸皮上美麗的毛拔去,那這兩類皮革就沒有什么區別了。”(見《論語·顏淵》)俗話說:“腹有詩書氣自華”,所以孔子非常強調學習,包括文化課的學習。《論語·季氏》里記載了孔子給自己的兒子布置的兩門家庭作業,一門是《詩經》,一門是禮儀。孔子的原話是:“不學《詩》,無以言?!薄安粚W禮,無以立?!睘槭裁匆獙W習《詩經》?因為,在當時,《詩經》可以培養人的聯想力,提高觀察力,鍛煉合群力,還可以提高規勸能力,對侍奉父母以及與上級領導溝通相處也有幫助,而且還可以作為識字課本來讀(見《論語·陽貨》)。
孔子提醒領導者,您要做一個好領導么?還是要講文化品位的,特別是懂點高雅藝術,這是有好處的??鬃诱f有三種現象最可恨:紫色奪去大紅色的正統地位,靡靡之音破壞了典雅音樂的主流色彩,強嘴利舌影響國家的正常風氣(見《論語·陽貨》)。有一次孔子的得意門生問老師怎樣當一個領導者,孔子說:“用夏朝的歷法,坐殷朝的車子,戴周王朝的禮帽,音樂要用《韶》和《武》這樣的高雅曲調,要丟掉鄭國的樂曲,斥退和遠離奸佞之人。因為鄭國的樂曲是靡靡之音,格調低下淫穢,而奸佞之人則是非常危險的?!保ㄒ姟墩撜Z·衛靈公》)孔子的弟子曾參也曾說過:“君子以文章學問來聚會朋友,用朋友來幫助自己培養仁德。”(見《論
語·顏淵》)
通過以上敘述,孔子心目中完美的領導者形象出爐了,即智慧、不貪、勇敢、多才多藝、懂得禮樂。看到利益要考慮該不該得,每天不忘記自己對他人許下的承諾。
學習的重要性,還可以從中國歷史上兩位傳奇帝王身上體現
出來。
一位是劉邦。他臨終前寫下《手敕太子書》,說自己平生沒讀過多少書,因此文辭不大工整,但還算能夠表達自己的思想。現在看太子你寫的東西,竟還不如我,所以你應當勤奮學習,公文應該自己寫,不要讓別人代筆。
另一位是唐太宗。唐太宗曾對中書令岑文本說:“人雖然有一定的天賦,但是必須博學才能有所成就。就好比蜃的本性含有水,但是要見到月光才能夠吐水;木的本性含有火,但要靠燧石敲打才能夠著火。人雖然有靈氣,但是要通過學習才能夠得到完善。所以歷史上有蘇秦刺股讀書、董仲舒放下帷帳講學的美談。不讀書,就不能成就一番事業。”岑文本也深有同感地回答:“人的本性都很接近,但是情趣千差萬別,必須用學習來提高修養?!抖Y記》說:‘玉石不經雕琢就不會成為器具,人不學習就不懂得道理,所以古人以勤于學習為美德?!?/p>
(選自《國學中的領導智慧》,光明日報出版社。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