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政
中國古代公文為中國文學史貢獻了很多名篇。但其中也有一些泥沙俱下的粗制濫造,或者說名不副實之作。本文所舉的“隋煬帝的詔書”“奕山的奏折”以及陶穀的“禪讓文”就屬此類。從這三篇公文中,我們應該得到的啟示是:今天的公文寫作者應該說實話、真話和有思想的話,以對歷史、國家、人民負責的態度,和對文字、人生的敬畏,認認真真寫好每篇公文。
漢武帝元光元年(前134),臨淄人主父偃云游諸國徒勞無果后來到長安,在依舊四處碰壁之后,他決定向漢武帝上書。這篇奏疏最終取得奇效,史稱“朝奏,暮召入見”,即上午呈上之后,傍晚就被漢武帝召見。與主父偃同受召見的還有徐樂、嚴安二人。漢武帝見到三人,第一句話便是:“公等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旋即拜三人為郎中。不過,三人之中,顯然主父偃更得漢武帝的信任與欣賞,此后他數次上書言事,漢武帝對其稱贊有加,一年之內四次破格提拔,名盛一時。
盡管自秦代以來,歷朝皆實行君主專制。但管理一個人口眾多、幅員廣闊的大國,單靠皇帝一個人是遠遠不夠的,因此,還必須倚靠大臣的襄助。除了動蕩時期多出現武將專權外,一般來說,國家治理主要落在文臣身上,正所謂“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那么,這些文臣又是從哪來呢?上述主父偃以文成名進而登堂入室的事例在中國歷史上并不少見,特別是科舉制創設以來,寫得一手好文章成了讀書人立身進階的敲門磚,不但能夠叩開仕途的大門,還可能得到最高統治者的青睞,直接進入執政中樞參預政事。
明白這一脈絡,我們就能對古代公文的特殊地位與重要性有進一步的了解。古代公文的起草者,既有皇帝或居高位的政治家,也有詞臣文士。對于后者來說,既需要斐然的文采,更需要通明政事,如是,才能擔當起參謀助手的重要職責。這也是我們今天仍可以從古代公文中發掘歷史、深究人事的重要原因。然而,套用一句古語“紙上得來終覺淺”,正如我們不能僅從一個人的文章去了解這個人一樣,歷史的真相也不能僅從公文本身去獲得;進而,古代公文的書寫者也值得我們深思。
“民惟國本,本固邦寧。百姓足,孰與不足!今所營構,務從節儉,無令雕墻峻宇復起于當今,欲使卑宮菲食將貽于后世。”“朕嗣膺寶歷,撫育黎獻,夙夜戰兢,若臨川谷。”“聽采輿頌,謀及庶民,故能審政刑之得失。是知昧旦思治,欲使幽枉必達,彝倫有章。”“朕纂承洪緒,思弘大訓,將欲尊師重道,用闡厥繇,講信修睦,敦獎名教。”
上面這幾段佶屈聱牙的話出自一位皇帝的不同詔書,翻譯成現代漢語,大概意思是說:我何德何能,忝登寶位,撫育黎民,理掌萬事,怎能不夙夜警醒,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為此,我要做到尊師重道,弘揚風尚;廣納群言,從諫如流;勤于政事,撫民安生;特別是要務從節儉,力戒奢靡,居但求安,食但求飽,引為世范,垂以后代。
這幾段話,可以說字字珠璣、句句金玉,即使堯舜再世,恐怕也不能說得比這更漂亮了。可是,誰能想到這些話竟出自隋煬帝之口。隋煬帝被評價為窮奢極欲、窮兵黷武,大興土木、勞民傷財,好諛惡諫、剛愎自用,“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莫說我們難以置信,就是唐太宗也不能理解:“朕觀隋煬帝集,文辭奧博,亦知是堯舜而非桀紂,然行事何其反也?”
誠如唐太宗所評價的“文辭奧博”,隋煬帝本身就是一個文章高手,三教九流無所不通,筆耕不輟無不精洽。他曾十分自負地說:“天下皆謂朕承藉緒余而有四海,設令朕與士大夫高選,亦當為天子矣。”自矜才華不在旁人之下。應當說,能夠得到隋煬帝的肯定,在他身邊為他起草詔書的,無疑都是文筆不凡之人。例如,他所信任的原陳朝舊臣虞世基便是一個文章大家,被譽為“當今潘(岳)陸(機)”,為隋煬帝起草詔敕,日且百紙,無所遺謬。上面這幾段詔書文字固然不一定是虞世基所作,但能夠和虞世基同儕為隋煬帝撰寫詔書,亦說明起草者有過人的才華。只是如今我們再來審視這些詔書,看著那華麗語言下的名實不副,信誓旦旦下的指鹿為馬,只能是無奈一笑了!
“……該夷深懼火焚,先以大兵船四五只下碇花地口外,又以兵船停泊二沙尾下。觀其動靜,勢甚倉皇。……經總兵段永福、琦忠、長春、張青云等督率將士,并力抵御,轟沈(同“沉”)火輪船一只。……幸我兵勇奮不顧身,亦以火器拋擲,焚其三桅兵船一只,東炮臺打折夷人大桅一枝,震落夷人四五名落水。……經游擊伊克坦布督率兵勇,擊斃夷人數名。夷人開炮自炸,轟碎三板一只……”
這是一份呈報皇帝的奏折。奏折中歷數連日來頻繁的戰況,顯然,這真是一次次振奮人心的大勝仗,指揮運籌帷幄,將士奮不顧身,敵方潰不成軍,戰果蔚為可觀,真是壯我軍心,揚我國威,凡有功之臣當然要給予褒獎。
奏折的接收者是正在京城焦頭爛額、翹首以盼的道光皇帝;呈報者則是被皇帝親自授命為“靖逆將軍”,正率大軍在廣州平叛“英夷”的奕山。可想而知,當心急如焚的道光皇帝看到這份奏折時,龍顏是如何大悅,心情是如何豁然開朗。他在上諭批示中接連寫下“甚好”“極好”“可喜”,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可惜,這卻是一篇滿紙謊言的奏折!滿心歡喜的道光皇帝自然不會想到,在他寫下這些硃批的時候,或者說在奕山上奏之時,廣州城頭早已豎起了白旗。然而,這一切并沒有阻止奕山毫無廉恥、毫無畏懼地公然撒下這彌天大謊,并在第二天擅自與英軍簽訂《廣州和約》,允諾清軍退出廣州城,并賠款六百萬元。
鴉片戰爭,有中華民族飽受磨難的屈辱,有中國人民不屈不撓的抗爭,有侵略者趾高氣揚的傲慢,也有當政袞袞諸公的顢頇、無能、膽怯與狡黠。以奕山等人為代表,用生花妙筆的“高超”手段,一次又一次地將敗仗裝點成大捷,把紫禁城里的道光皇帝哄騙得團團轉,甚至能夠把城下之盟的《南京條約》粉飾成大清因“英夷”求和而給予的“賞賜”,為大清保住了可笑又可憐的“面子”。當然,這些奏折未必是奕山等人親自寫就的,十有八九應該是身邊的幕僚文士所為。看來,奕山這些人雖然帶兵打仗、治政理民不行,但“選人”的眼光還是有的,至少,在“選準用好”撰擬奏章密折的文士方面,是“大獲成功”的。
可以想象,面對節節敗退的戰局和一籌莫展的將領,這些文士們深知,比戰情更重要的是“戰況”,即情況報告,如何能以天花亂墜的語言、聲情并茂的描寫、起死回生的文字,將遠在天邊的皇帝蒙騙過去,直接關系到他們上司的命運,更關系到自己手里的“飯碗”。于是,我們還可以想象,這些文士們是如何搜腸刮肚、絞盡腦汁,踱步徘徊、長吁短嘆,只為發現一個好詞,找到一個好句,好讓皇帝聽了舒心,看了歡心。當然,他們也清楚,這些“辛苦”都是值得的,皇帝看到奏折,高興之余,一定大加賞賜,如此,不但上司的帽子保住了,自己作為奏章的起草者,自然也能夠雨露均沾,受到獎賞。至于這滿紙謊言的奏折會給國家、民族帶來什么危害,他們就拋諸腦后了。今天看來,在國家利益和個人利益面前,這些幕僚文士的選擇,著實令人唏噓。
“天生蒸民,樹之司牧。二帝推公而禪位,三王乘時以革命,其極一也。予末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國命有歸。咨爾歸德軍節度使、殿前都點檢趙(案:原空二字),稟上圣之姿,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于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納麓。東征西怨,厥績懋焉。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謳謠獄訟,附于至仁。應天順民,法堯禪舜,如釋重負,予其作賓。嗚呼欽哉,祗畏天命。”
上面是一份禪位詔書。在中國古代眾多的禪位鬧劇中,這篇詔書在文字和內容上都沒有什么特別,無非是說天命已移、人心已變,我自當退位以讓賢;新皇帝文成武德,應天順民,理應繼承大統,開啟新元。但是,它的出爐卻頗有一番曲折。
公元960年,后周殿前都點檢(后周最精銳部隊殿前軍的最高長官)趙匡胤策劃發動了陳橋兵變,以黃袍加身的方式建宋代周。由于事發倉促,趙匡胤受禪時,忘記準備禪讓文,正當尷尬之時,只見翰林學士陶穀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早已擬好的禪讓文,算是化解了這場意外。
翰林學士自唐代中后期以來,一直處于朝政中樞,參預機要。有人統計,唐后期從德宗到懿宗朝,共有宰相159人,其中有67人曾擔任過翰林學士。這一傳統同樣延續到五代及宋,因此,陶穀的位置不可謂不重。事實上,可能正因為是處在這樣的位置,陶穀才敏感地捕捉到一股不安的氣氛,預感到一場事變的來臨,于是他“未雨綢繆”,為新皇帝準備了一份絕佳的“見面禮”。
有人可能會說,陶穀的禪讓文,說不定是趙匡胤和他預先設計好的雙簧戲!然而,事實卻是,陶穀盡管幫助趙匡胤立下了如此“奇功”,趙匡胤對他卻并不領情,“由是薄其為人”。陶穀此后的仕途也未見出彩,“終身不獲大用”。因此,對于陶穀來說,這一次投機投靠,恐怕只是一廂情愿的費盡心思罷了。
古代公文作為中國文章學的重要組成部分,為中國文學史貢獻了很多名篇。然而,在歷史上浩如煙海的公文中,也有一些泥沙俱下的粗制濫造,或者說名不副實之作。如上所述,從隋煬帝的詔書中,我們可以看到古代公文的文過飾非、言不由衷;奕山的奏折,則是向上報告時的信口雌黃、顛倒黑白;而在陶穀身上,我們還看到了古代公文起草者,文章與道德、文字與人品并非都相一致。
如果說隋煬帝的詔書和奕山的奏折,其作者已然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但趙匡胤登基的禪讓文,卻留下了作者陶穀的名字。只不過,不知是有幸還是不幸,或者說,這份“殊榮”,不知陶穀本人愿不愿意接受。
不論是皇帝詔書中的虛偽,還是大臣奏折中的欺瞞,其背后都有著深層次的原因,即中國古代政治弊端的一個反映;但這里還想討論的,是這些公文背后隱名或顯名的作者們。
必須承認,在中國古代,能夠掌握、使用文字,也就是通常所說的“讀書人”,會得到人們的普遍尊敬。這些讀書人如能“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魚躍龍門,晉身仕途,親自執掌政事,當然是件幸事;即使不能如此,若能身居侍臣、幕僚,為皇帝或宰輔重臣、封疆大吏起草文書,也是難得之遇。
然而,從上面的幾個例子中,我們看到的是,一些文士在寫作公文時背離了“文以載道”“以文明道”的大義。他們所在意的,是如何使文章看起來更加漂亮;所琢磨的,是如何契合上司的心意,而使自己受到獎勵;所糾結的,是如何使一個謬論看起來冠冕堂皇。字紙為什么神圣?是因為上面記載了先賢圣哲的古訓。文章為什么可貴?是因為上面寄托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使命,而這一切,仿佛被這些人渾然忘卻了。退一步說,縱使不必滿腔抱負,也須對得起自己的十年寒窗,若將心血、精力消耗在無益的文字雕琢,甚至如何編造謊言上,又豈是對人生的負責?也因此,當我們回顧歷史上那些公文背后隱名或顯名的作者們時,內心警覺之下,也應當有所警鑒。那就是要說實話、真話和有思想的話,不說空話、假話和大話,以對歷史、國家、人民負責的態度,和對文字、人生的敬畏,認認真真寫好每一篇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