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市的勝利
作 者:愛德華·格萊澤
譯 者:劉潤泉
出版單位: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2年12月
《城市的勝利》自出版以來就備受爭議。確實,這本書不太符合專業學術文章的體例,也存在邏輯跳躍、數據樣本量不足的問題。但是還是非常建議大家把這本書讀一讀,畢竟在社會學領域,真正的思想不一定必須用公式來表達。這本書里有很多生動的事實和描述,就像《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硅谷優勢》等作品一樣,能夠給人很多啟發,讀起來也非常有趣。
作者格萊澤自小生長在曼哈頓,對于城市研究與寫作具有非常高的熱情。他帶領著自己的團隊進行了全球性的調研,收集了大量的資料。這本書一共350頁左右,其中注釋的部分就有10頁。
最終,作者得出一個結論:城市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人類的未來就在城市之中!作者認為:高聳的城市,比起很多理想家推崇的低密度開發的“生態城市”更高效、更有利于創新產業的發展,也更公平、更環保。為什么這么說呢?書里的內容很多,我們可以從經濟、社會和環境三個方面來概括。
首先,作者注意到,美國郊區化和市中心地區的衰落情況已經發生了逆轉:從曼哈頓41大街到59大街之間的1英里區域中,分布著多達60萬個就業崗位,每個崗位的年平均工資超過了10萬美元。這樣的經濟規模甚至超過了美國某些州的總額。隨著后工業社會的來臨,更多的公司選擇承受大城市更高的人力成本和土地成本。因為在人口超過10萬的城市,人們的工作效率比小城市高出50%以上。
那么大城市的工作效率是怎么提高的呢?除了我們非常熟悉的規模效益、專業分工和集聚效益以外,《城市的勝利》這本書進一步強調了面對面交往對于人力資本提升和創新產業的重要性。書中引用了密歇根大學兩位學者做的一項研究,證明面對面的交流可以帶來更多的信任、慷慨和合作需要。因此,在社會網絡集中、人們面對面交往機會多的城市地區,生產效率遠遠大于其他外圍地區。也就是說,高密度帶來的高效率是因為城市提供了高密度的知識傳播途徑和社會網絡。
而且,城市的這個作用并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作者回顧了希臘、羅馬、中世紀和文藝復興的城市發展史,指出城市是知識與思想產生的場所。人類所有的生產行為都離不開知識,而且很多隱性知識的傳播需要面對面交往的機會,也需要緊密的社會網絡。歷史上文明的興衰也都和城市的興衰相伴隨,作者甚至認為:城市的解體很可能不只是文明衰落的結果,也是文明衰落的原因之一,因為城市衰退導致知識的傳播途徑和社會網絡解體了,所以文明也就趨向解體。
那么,未來,城市在文化網絡中的作用還會不會這么強呢?為了說清這個問題,作者介紹了杰文斯悖論這么一個概念:19世紀的英國經濟學家威廉·斯坦利·杰文斯認為,燃燒效率更高的蒸汽機并不會導致更少的煤炭消耗,事實也的確如此,由于效率更高的發動機推動了蒸汽機的普及,反而帶動全世界進入了大量消耗煤炭的時代。
事實上,信息技術也是如此,隨著信息技術使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變得更方便,進一步擴展了人們的社交圈,催生了更多面對面交往的需求。所以說,后工業化時代城市的集聚效應和工業化時代其實有著很多不同,我們甚至可以認為,衡量后工業化城市的效率,就是衡量人們有效交往的效率,就是衡量社會網絡的強度。所有的空間建設行為,都應該是促進交往和促進社會網絡的形成,而不是背道而馳。
作者認為,目前,對這個問題的認識還有很多誤區:“人們往往把城市和它的物質空間混為一談,而忽視了城市首先是一個彼此相關的人類群體”。比如:在沒有發展潛力的地區大搞城市建設或者新區建設,再比如:過于清晰的功能分區。這些不能促進交往體系形成的空間規劃,事實上在后工業化社會,都可能會妨礙城市經濟和社會的發展。這一結論,對于未來我國存量發展階段,城市模式的選擇,也具有很強的啟發作用。
城市里常常充滿了貧困人口,但并非城市讓人們變得更加貧困,而是城市利用好的生活前景吸引了貧困人口。如果城市能夠幫助這些貧困人口過上比以前更好的日子,就比讓他們在原有的農業孤島上毫無希望地壽終正寢要強。這也恰恰證明了城市為人們提供了更多的經濟機遇、公共服務和生活樂趣。
城市貧困最大的悖論就是,如果某個城市通過完善公立學校或公共交通改善了貧困人口的生活狀況,那它就會吸引更多的貧困人口。最近30年美國各個城市新建的快速公交車站就是這一類項目,雖然這些車站周邊的貧困人口都增加了,但這當然不意味著公共交通使人們更貧困,反而是公共交通吸引和運送了更多的窮人,給他們提供了更多的出行便利和就業機會。這當然也可以算作城市勝利的一個方面。
作者提到,梭羅著名的《瓦爾登湖》是對大眾向往郊野生活的誤導。事實上,梭羅本人就因為追求貼近自然的生活——他在河邊生火煮湯,就曾經導致一場森林火災,燒毀了超過30英畝的森林。
而生活在美國郊區的人們對于環境的破壞主要體現在私家車和獨棟住宅的能耗上。美國大約20%的碳排放與居民的能源消耗有關,還有20%和駕車有關。
在減少能耗方面,大城市有更大的優勢:大城市公共服務設施的密度和質量,有效縮減了城市居民的出行距離,住在大城市的人們不用開車幾百英里去購物、就餐和接送孩子。平均看來,人口每增加一倍,開車上班的人口所占的比例就會下降6.6%,每個家庭因為駕車出行產生的二氧化碳每年就會減少約1 t。另一方面,公共交通可以使每次出行碳排降低到約0.4 kg,這樣的排放水平只相當于駕車出行的1/10。數據顯示,住在摩天大樓里的人們對環境的貢獻更多,只有不到1/3的紐約人開車上班,紐約的人均耗油量和排放量在美國城市中的排名是倒數第一和倒數第二。
同時,格萊澤團隊的研究還表明,當各國提高燃油稅后,開發密度會增長約40%。因此,作者認為,以美國為例,呈現出低密度扁平化發展的形態是汽車的問題,不是文化的問題,完全可以通過加收燃油稅、加征擁堵費等限制小汽車發展的方式,鼓勵城市實現更加集約的發展。
較高密度的大城市更加環保,這一理念對于還處于發展中的國家而言非常重要。作者的研究顯示,如果印度和中國采用美國的城市及交通發展方式,更多的依賴小汽車,那全世界的碳排放會增加139%,而如果采用歐洲的城市及交通發展模式,則這個增加值應該只有30%。
點評
除了這條倡導高密度城市主義的主線之外,這本書里也有很多有趣的論點,當然有的論點也特別有爭議。例如,作者對于民主與集權的認識非常獨特,在推崇民主的同時又指出城市的建設需要適當“集權”,還認為如果要實現高密度開發,就不能過度保護私有產權。同時,作者還認為像巴黎那樣對舊城過于嚴格的保護,是把城市包裹成琥珀,其結果會造成城市的生活成本過于昂貴,從而會失去創意階層發展的土壤。
通讀全書,作者寫作的初衷是思考和質疑,他沒有把自己當作權威,也無意于寫一本教科書。也正因為如此,這本書才能如此生動好看。在書的最后,作者寫道:“我認為,從長遠來看,20世紀的郊區化生活就像是工業城市的短暫歲月,與其說是一種趨勢,不如說是一種脫軌。”這樣的句子,足見作者對城市集聚發展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