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山間修行（組詩）

韋漢權

一塊石頭的命運

從深山而來是我的意愿嗎

進入粉碎機的當口，誰給我留下活口

這宇宙轉速的滾錘，該用怎樣天旋地轉的言辭來描述

還能聽到近處的鳥聲，和遠處的松濤嗎

當我粉身碎骨時，誰的手能拎得動我的價值

一塊石頭，從山間走向田野，從田野走向

一片片林立的大廈，鋼筋水泥的叢林里

人類用石頭圍成了居所

也圍成了墳墓

斷句

我只身來到暮年，就像當年我們攜手

來到凡間，沒有人敢把我們遺忘

我腳下軟如莧草，眼里紅如秋楓

再多一步就離開塵世

森林和河流一起沉下

經幡飛揚，天邊播灑著落日的殘陽

在石山間修行

每日出沒于山旮旯，你受制于石頭

傷著心，一些事物被你執著

總有一條彎曲的小道讓你不舍

漫山遍野的松濤，是飛不出去的鳥聲

一只頭羊，停在坳口，它休閑地反芻

堅韌的喉結涌動。一株玉米

在石山間修行。你頭戴斗笠，在缺水的縫隙里刨挖

你心力交瘁，最后倒伏，成為其中的一塊石頭

石頭最后長出碑文

碑文長出苔蘚

苔蘚上的滴滴露珠，就是我

為你流下的眼淚

一個寒風肆虐的季節

這個季節即將過去

但還是刻骨的冷寒風肆虐

并且不斷伴以

一個個不祥的消息

父親過后

叔父說他血液里也有沙

堵住的管路和經脈越來越多

讓他最近的飲食

他的說話

甚至對愛恨的反應

一天一天少了

另一個，最近查出有癌的朋友

他們與疾病的抗爭

絕對不會

比我們在冷風冷雨中的煎熬小

這一夜，我從外面回到家

摘下口罩

關了妻女忘關的窗門

寒冷和憂傷還是從漏縫中涌進

我心煩意亂

突然又敞開所有門窗

眼前的天空

還是那個無底的黑洞

沒有星月

天空下寒風刺骨

作物

天天和一些不說話的作物一起

綠在田野

太陽照著它們

同時照著我

有時也偶爾和牛們在山路上奔跑

或者覓食

終于有一天

我和我的牛都看到

我們其實早就成了一株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