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發剛
父親快要離開人世的那段日子,是我有生以來最悲慟的時候,看到因受肝癌折磨躺在病榻上的憔悴、消瘦的父親,用心如刀絞來形容那時的感覺是不為過的。按照老家農村規矩,老人離世的地方最好選在自己的老房子里,這樣靈魂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按照此規,在成都省醫院看到父親快要不行的時候,我們幾兄妹便護著他回到了金川卡撒鄉下。
回到老家后病魔愈發加劇了對父親的折磨,他皮膚發黃,腹部腫脹,額頭上,鼻梁上不時滲透著豆大的汗珠,可他仍一聲不吭,為了減輕父親的疼痛,我們懇求老家醫院給他注射了“杜冷丁”,此招刺激神經,只能起到昏睡的作用,醒后巨痛依然如舊。看到父親這般痛苦而又無力回天的情形,我才體會到了人世間什么事是最難熬的。親人們成天在病榻周圍簇擁著父親,為恐攪擾父親,大多時候彼此只有用眼神和肢體語言進行交流,可從內心又希望父親在臨終前有點什么交待。終于在回到老家的第五天,父親的嘴突然嚅動了幾下,我心里一亮,知道父親有什么事要說,立即把耳朵貼盡了他的嘴邊。“照全家相……照穿軍裝的全家相……”他用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向我交待著,聽完父親交待的那一瞬間,我有些茫然,因為父親一生勤耕勞作,我以為他彌留之際,除了難舍難分的親人外,就是土地、莊稼、牲畜和家產之類的事,而此時他的心愿竟然是要求照一張兒孫們著軍服的全家福,這種多少帶有點文化味的要求,顯得與他的人生經歷有些不相稱,待沉思片刻后,我便又恍然大悟了:母親和父親膝下的兒孫中當時有五個現役軍人,雖然我們以前照過幾次全家福,但都沒有著軍服,這些細節我們并未在意,可在父親心中成了一個缺陷,填補這個缺陷,竟成了父親臨終前的一個心愿,這使我始料未及。
照父親的愿望,我們攙扶著父親,在院子里照了一張全家福。照完全家福的那天晚上父親離開了人世,離世的那一剎那,他的臉上顯得異常的平靜而坦然,似乎沒有痛苦和遺憾。
送葬的那天,我長跪在父親的墓前,想著父親一生的辛勞,淚水就止不住的涌出。這塊墓地是父親生前自己選的,是我家的承包地,實行退耕還林后,父親在這里栽種了花椒、梨樹、柏樹等樹種,看見這些在風中搖曳的樹木,好像父親昔日勞作的樣子又出現在眼前……
父親一生大多時間都在與這些貧瘠的土地打交道,至到兒女們都成家立業了,他和母親才到馬爾康與小弟家一起生活。父親生性熱愛和敬佩軍人,他臨終前要求兒孫們穿著軍服與其合影,并非他偶然所想,其實這是他一生沉積在心中的情感釋放,這種情感之源,是來自我家四代男兒與人民軍隊的不解情緣……
上世紀1935年12月,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在大金川地區創建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少數民族政府一一格勒得沙政府,并組建了大金省軍區,那年,我祖父成為了一名紅軍戰士。
祖父是偏僻山區里為數不多的能識文斷字的人,部隊首長頗是器重祖父,他搞宣傳,刷標語,隨部隊兩進草地,紅軍北上時,他突然身染嚴重的“痢疾”,部隊只好把他托在馬爾康馬塘一老鄉家里養病,后來與部隊失去了聯系,祖父只好回到了老家,解放后享受著留落紅軍的待遇。大金川解放不久,我伯父成為了一名解放軍戰士,他隨部隊進草地平叛,參加黑水戰役,兩立戰功。踏著祖輩,父輩的足跡,我和三位堂弟先后走進了軍營,在我們的影響下,我兒子和兩位外甥先后考進了軍校,還有兩位堂弟和堂姐的兒子也先后應征入伍。這種代代出軍人的情況,在人口稀少的高原山鄉里是不多的,對此,少言寡語的父親雖從不張揚,但其內心卻一直充滿著自豪感,那怕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那崇尚之心依然不減。
父親對軍人的仰慕既不會寫在臉上,更不會說在嘴上,但他懂得當兵吃飯的人就必須付出。我剛當兵時,家里還很貧窮,二弟考上了中專,小妹,小弟才幾歲,大妹、二妹上小學,經濟收入是生產隊的“超支戶”。我是家中老大,雖身在軍中,心卻不時的惦記家中的鎖事,我幾乎每個星期都給家里寫信,父親看透了我的心思,每次收到他托人寫的來信,總是報喜不報憂,這使我當時感到莫大的慰藉。過了幾年我才知道,為了支持我安心服役,大妹,二妹已輟學在家務農,這件事一直使我內疚不已,有意思的是兩位妹妹的兒子成人后又分別考進了軍校,似乎是上蒼注定了她們倆一生的得失都與軍人有關。我軍校畢業,成了行政二十三級的正排職軍官,第一次領到月工資五十三元,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商店,花了三十五元錢給父親買了一塊“珠峰”牌手表。父親無論下地勞作,還是做家務,總是手表不離手腕。父親如此鐘愛這塊表的主要原因是當時南疆戰火還在燃燒,各部隊都在去輪戰,他當軍人的兒子隨時會衛國去沙場,父親多少有些信佛,他把兒子送的手表帶著,是希望天佑兒子平安。
父親對我的關愛和工作的支持,并非是希望我獲得多么的高官后祿。二OOO年初,組織擬把我從馬爾康縣委常委、人武部政委的位置上,平調至全分區最偏僻最艱苦的壤塘人武部做政委,壤塘是草地縣,當時條件很差,且我曾在那里服役過八年,對此,家人,友人替我大打抱不平,紛紛勸我轉業去州級機關。當時,我三十八歲不滿,又是本州民族干部,轉業到地方安個縣級干部是順理成章的事。父親知道我的心思后,丟下手中的農活來到馬爾康,我見他十分嚴肅而不高興的樣子,心里就生起一股難言的滋味。他實在慣了,對兒女沒有更多的說教,只丟下一句“做任何事要對得起良心和工資……”的話兒,就返身回老家鄉下了。
揣著父親的這句話,我在壤塘人武部一干就又是七年,七年間酸甜苦辢的事不在話下,唯使人心慰的是壤塘人武部“地處偏僻思想不保守,條件艱苦工作創一流”的創業精神,被原成都軍區連續六年表彰為全面建設先進旅團級單位,我自己也被評為優秀旅團級主官。當父親在弟妹們口中知道我的事后,并未表現出興奮的樣子。在父親看來吃糧當兵,扛槍為民是天經地義的事。有一年父親的生日,幾位要好的戰友來到家中喝酒,席間一位好心戰友勸我說,“你已任副師快十年了,也該為轉正師的事跑一跑了……”那幾年,部隊的政治生態出了點問題,為了提職到處跑關系成為一種時尚,這些見不得天的事,父親故然不懂,但那位戰友勸我為轉正師跑一跑的話,他覺得不入耳。待友人走后,他冷著臉又甩了一句當初勸我去壤塘人武部任職的話兒,末了,就啥話都不講了。父親的這句話,似鞭子一般,又一次抽打了我的心,使我徹底打消了去跑關系的念頭,踏踏實實在雪域軍營干了三十七年,直到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