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秋山,李百超
(1.湘潭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湖南湘潭410015;2.中央司法警官學院法學院,河北保定071000)
保證村民委員會(以下簡稱“村委會”)按照法律公開程序產生并依法履行職責,事關鄉村善治理想目標的實現[1],也是中央政策關注的焦點。2017年12月,中央辦公廳與國務院辦公廳聯合印發《關于建立健全村務監督委員會的指導意見》,再次劍指村委會這一農村基層自治組織,試圖通過發揮村務監督委員會的監督職能,完善以村委會為載體的村民自治制度,保障村民相關的權利與權益。農村基層自治組織對我國村民自治制度非常重要,村民自治必須在完善農村基層自治組織的基礎上進行,而不是個人的自治;村委會則是農村基層自治組織的核心。可以說,村委會如何產生、如何開展工作直接影響著村民民主政治參與權利的落實,意義重大。
政治權利不僅是一種法律應然,在村民自治實踐中,更體現為村民的一種實實在在的獲得感。近年來,隨著協商民主理念在世界范圍內的興起與廣泛傳播,人們逐漸接受一種新的觀念:民主的關鍵不在于采取何種形式,而在于民眾在公共事務治理中是否實現真正的政治參與、在于民眾是否有政治權利的真實獲得感。作為一種政治權利,政治參與權利對普通民眾而言不僅是一種客觀存在,也是一種主觀認知。如果人們意識不到自身的權利,即使相應的權利客觀存在于法律和政治實踐中,人們往往也不會積極主動地行使權利。在此種意義上,民眾對自身政治權利的認知是民眾實現有序政治參與的重要前提,也是民眾政治參與獲得感的直接體現。
但是,人們對政治參與權利的認知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受其以往政治參與行為結果反饋及其對他人經驗觀察學習的影響。按照社會學習理論,人們對事物的認知既取決于特定環境下的直接經驗反饋,又受到觀察學習的影響;兩者都是人們對已有知識或客觀存在的學習,直接影響人類個體的觀點、態度和行為的選擇。基于同樣的邏輯,民眾對基層自治實踐的體驗與感受也影響其對自身政治參與權利的認知。
已有的研究文獻主要是基于法律和政治途徑探討政治參與權利。法律途徑的研究聚焦于作為公民身份重要體現的政治參與權利的合法性與重要性,如董石桃、楊峰都從合法性角度出發,主張國家要在政治實踐中采取有效措施切實保障公民政治參與權利的落實。[2-3]政治途徑的研究則聚焦于民眾政治參與權利在“實然”與“應然”之間的差距以及影響民眾政治參與的因素,如李迎喜探討了農村社會分化對村民政治參與行為的影響[4];雷開春和楊雄考察發現,我國青年群體對當前政治參與權利“實然”的評價較低,與民主政治建設要求存在較大差距。[5]
這些已有的研究文獻都側重于對基層民眾是否參與政治、參與政治的特征以及參與政治的具體形式進行探討,而極少考慮同政治參與質量密切相關的民眾政治參與權利認知狀況。比如,陳前恒和魏文慧檢驗了村民草根組織經歷對其政治參與行為的影響[6];熊易寒、熊光清等關注社區民眾政治參與的形式、特征及成效。[7-8]受政治參與生態不完善等原因的影響[9],村民可能會基于眼前經濟利益或迫于其它壓力而參與政治活動,這種政治參與尤其是選舉投票,并不一定能表達村民真實的愿望與偏好。如何讓村民正確認識其所擁有的政治參與權利,進而珍惜并合理行使自身的政治參與權利,是當前我國村民自治實踐中不得不認真面對的一個重要課題。正是基于對上述問題的思考,本文利用CGSS2013相關數據,考察村委會產生模式對我國村民政治參與權利認知的影響。
按照社會學習理論,行為結果的反饋會影響人們未來對事物的認知與態度。由此,村民對基層民主政治參與的局部實踐與觀察體驗會影響其對政治參與權利的整體認知水平。
村民自治是農村基層民主的基本形式,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重要組成部分。按照2010年10月28日發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以下簡稱“村民委員會組織法”)規定,村委會是實行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督的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其中,民主選舉是第一位,是進行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督的前提和基礎。關于農村基層民主選舉,《村民委員會組織法》進一步規定:村民選舉委員會由村民會議、村民代表會議或者各村民小組會議推選產生;村委會由登記參加選舉的村民直接提名候選人,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指定、委派或者撤換村委會成員。也就是說,按照法律規定,村委會的產生方式應該是“居民主導”模式。但在農村基層民主實踐中,上級政府通過指定或委派,乃至私下撤換村委會成員等方式干涉農村基層民主選舉的違規行為卻時有發生。事實上,村委會的產生踐行的是“政府主導”模式。對于村民而言,這些違規行為就是其對基層民主政治參與行為的體驗,將直接影響村民對自身政治參與權利的整體認知。
具體來說,農村基層民主選舉實踐一般存在四類模式,即“居民提名,居民投票選舉”“居民推舉、上級認可”“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和“上級指派”。其中,前兩者由于有村民的直接參與,主要體現了村民的意愿與偏好,從政治效能感的角度看能較好地提高村民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后兩者則主要體現上級政府的意志,村民沒有或較少參與,因而無法充分體驗其自身的政治參與權利。當然,“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和“上級指派”也不盡相同:前者至少有村民政治參與的過程,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讓村民感受到自身的政治參與權利;而后者則完全沒有村民參與,提高村民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更是無從談起。有鑒于此,本文提出:
假設1:與認為村委會是“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產生的村民相比,“不了解”村委會如何產生的村民對自身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更高。
假設2:與認為村委會是“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產生的村民相比,認為村委會通過“居民提名、居民投票選舉”產生的村民對自身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更高。
假設3:與認為村委會是“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產生的村民相比,認為村委會通過“居民推舉、上級認可”產生的村民對自身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更高。
假設4:與認為村委會是“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產生的村民相比,認為村委會通過“上級指派”產生的村民對自身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更低。
本文所使用的數據來源于CGSS2013[注]CGSS2013是起始于2003年的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GSS)第二期(2010—2019)的第4次年度調查。相關調查數據。2013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由中國人民大學中國調查與數據中心聯合全國各地20多家高校及社科院共同實施,調查對象的選擇采用多階段分層概率抽樣設計。首先,以北京、上海、天津、廣州、深圳5個大城市和在全國范圍內抽取的100個縣(區)作為初級抽樣單元;其次,在這5個大城市共抽取80個居委會,并在每個抽中的縣(區)隨機抽取4個居委會或村委會,作為二級抽樣單元。也就是說,2013年度中國綜合社會調查在全國一共調查480個村/居委會;最后,每個村/居委會調查25個家庭,每個抽中的家庭再隨機選取一位成年人進行訪問。CGSS2013的調查對象涉及除西藏、新疆和海南以外的中國大陸省級行政單位,共回收有效問卷10 724份。經過數據清理,本文刪除變量中回答為非村民的個案[注]在2013年中國社會綜合調查問卷中,接受調查的居民主要被分為農業戶口、非農業戶口、居民戶口(以前是農業戶口)、居民戶口(以前是非農業戶口)、藍印戶口、軍籍和沒有戶口等七類。本文所指的村民為農業戶口和居民戶口(以前是農業戶口)的被調查者。,以及回答“不清楚”和缺失數據值的個案,最終得到有效個案6 403個。
1.因變量: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是民眾對自身政治參與權利的意識與感知,是民眾政治參與的獲得感,它直接影響民眾的政治參與行為,體現在民眾對民主觀念的理解及其對自身參政議政能力、權利的感知等多個方面。在CGSS2013調查問卷中,有一道列表式問題可以用來測量政治參與權利認知,即要求被調查者回答“是否同意下屬表格的一些說法?”(見表1),答案賦值如下:1=不同意,2=不知道,3=同意。被調查者對表1中五個問題的認同度越高,表示“同意”的選項越多,則代表其對政治參與權利的感知程度越高。

表1 政治參與權利認知變量指標
運用SPSS22.0對上述五個因變量指標進行主成分分析,結果顯示,KMO檢驗值為0.597,不適合進行主成分分析;同時,特征根大于1的兩個主成分的累積方差貢獻率只有54.354%,至少要四個主成分,累積方差貢獻率才達到85%的基本水準,而且后三個指標的方差貢獻率相差不大,所以運用主成分分析進行權重設計的意義不大。因此,本文將表1中的五個指標相加合成一個綜合指標,用于測量居民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即將被調查者對這五項指標的答案分值直接相加,并劃分為三類重新賦值:綜合得分為3~4分,賦值1,表示水平“較低”;綜合得分5~6分,賦值2,表示水平“中等”;綜合得分為7~9分,賦值3,表示水平“較高”。
重新賦值后因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分析結果(見表2)顯示:村民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的平均值為2.40,介于“中等”和“較高”之間,更靠近“中等”。這意味著,村民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偏低,有待進一步增強。村民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的標準差為0.576,說明村民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差異較大,很多村民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偏離平均值。這進一步凸顯出,增強政治參與認知水平較低的村民的政治參與權利意識是非常重要的。
2.自變量:村委會產生方式感知。本文涉及的自變量只有一個,即村委會產生方式感知。當前,我國農村基層民主選舉實踐存在兩種模式:一種是“政府主導”模式,即村委會成員由作為村委會工作指導部門的鄉鎮政府提名或指派產生;另一種是“居民主導”模式,即村委會成員主要由村民提名或推舉產生。這兩種村委會產生模式體現了不同的居民自治水平:前者是“自上而下”的途徑,代表較低的居民自治水平;后者則是“自下而上”的途徑,代表較高的居民自治水平。兩種基層民主選舉實踐模式迥然不同,農村居民所感知到的自身政治參與權利也是不同的。同時,有些村民并不知道村委會具體是如何產生的,包括一些聲稱了解村委會如何產生的被調查者,實際上也并不完全清楚村委會產生的具體過程,很多信息是“道聽途說”。這正是本文使用“村委會產生方式感知”,而非“村委會產生方式”作為自變量的原因所在。因此,本文并未直接比較“政府主導”模式與“居民主導”模式,而是探討村民感知到的村委會產生方式。具體來說,CGSS2013調查問卷中的一道問題可以用來測量“村委會產生方式感知”,即“請問本社區居委會(村委會)產生的方式是什么?”答案賦值如下:0=不了解,1=居民提名、居民投票選舉,2=居民推舉、上級認可,3=上級指派,4=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

表2 各變量的定義及描述性統計分析結果
3.控制變量。關于控制變量,除了加入年齡、性別、年收入、受教育程度等基本人口特征之外,模型中還將地區教育發展水平、中共黨員身份、十年期社會地位變化和非農工作經歷等社會特征變量納入其中。
第一,地區教育發展水平變量。學校教育是推動民主社會進步的重要工具[10],它能通過啟迪智慧、傳播現代民主理念,促進民眾民主意識的覺醒。正是基于此種意義,阿爾蒙德和維巴(Almond G A,Verba S)認為,公民文化與政治參與認知息息相關。[11]與個體受教育程度直接影響個體認知能力不同,學校教育發展水平代表著一個地區思想文化的整體發育程度,是一個地區文化氛圍的體現,極有可能影響現代民主政治思想的傳播效果。因此,學校教育發展水平可能成為影響民眾政治參與權利認知的重要因素。根據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農村教育發展研究”課題組的研究報告,本文將地區教育發展水平按照高水平、中等水平、初級水平和欠發達水平這四類[注]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農村教育發展研究”課題組的研究報告,把各地區教育發展水平分為高級階段、中級階段、初級階段和鄉村型四類,分別對應本文中的高水平、中等水平、初級水平和欠發達水平。參見: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基本科研業務專項基金項目(2013)“農村教育發展研究”課題組.從發展指數看我國農村教育的亮點與差距[N].中國教育報,2014-12-15(5).加以分析。
第二,中共黨員身份變量。“中共黨員”作為政治身份的一種重要體現,在中國社會具有重要的影響。村民加入中國共產黨不僅需要經過層層篩選把關,更需要有較高的政治思想覺悟。因此,中共黨員村民對民主政治參與可能有更為全面的理解,進而在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方面可能不同于非中共黨員群體。
第三,十年期社會地位變化變量。“我國歷來是十分重視社會身份的社會”[12],社會地位會影響人們的心態、認知與行為選擇。在西方國家,社會地位往往是民眾能否參與投票與選舉的重要影響因素。鑒于此,社會地位在中國是否也是影響政治參與權利認知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成為值得探究的問題。同時,考慮到個人對未來自我社會地位的預期能更好地體現其對黨和政府改善社會流動機制能力的信心,進而可能影響人們的態度與認知的形成,本文將“十年期社會地位變化”變量納入模型,而不是直接將人們當前的社會地位納入模型。這里的“十年期社會地位變化”指被調查者自我感知的十年以后自身所處社會層級與現在自身所處社會層級之間的差異。具體來說,本文利用CGSS2013調查問卷中的兩道問題來測量“十年期社會地位變化”:(1)在我們的社會里,有些人處在社會的上層,有些人處在社會的下層,您認為您自己目前在哪個等級上?(2)在我們的社會里,有些人處在社會的上層,有些人處在社會的下層,您認為您十年后將會在哪個等級上?答案賦值為1~10分:1分代表最底層,10分代表最頂層。本文將被調查者對十年后自身社會等級的評分,減去被調查者對現在自身社會等級的評分,得到“十年期社會地位變化”變量值。
第四,非農工作經歷變量。受長期累積而形成的“城鄉二元結構”影響,我國農村社會開放相對較晚、封閉性相對較強,農村居民與城市居民在思想價值觀念方面存在較為明顯的差異。尤其是農村居民,他們在思想文化領域還比較保守和落后,對現代民主政治思想也知之甚少,這將嚴重影響村民有序政治參與的進程。而外出務工經歷則為農村居民提供了學習和接觸現代民主政治思想的窗口,也是再社會化的過程。所以,本文把“非農工作經歷”變量納入模型。在CGSS2013調查問卷中,有一道問題可以用來測量“非農工作經歷”,即“您的工作經歷及狀況是什么?”答案賦值如下:1=目前從事非農工作,2=目前務農但曾經有過非農工作,3=目前務農但沒有過非農工作,4=目前沒有工作而且只務過農,5=目前沒有工作但曾經有過非農工作,6=從未工作過。本文對這道問題進行重新賦值:1=有非農工作經歷(包括目前從事非農工作、目前務農但曾經有過非農工作和目前沒有工作但曾經有過非農工作);0=沒有非農工作經歷(包括目前務農但沒有過非農工作、目前沒有工作而且只務過農和從未工作過)。本文各變量的定義及其描述性統計分析結果見表2。
由于因變量是有序的三分類變量,本文采用有序回歸模型作為統計分析工具。首先嘗試采用有序多分類Logistic回歸模型作為分析工具,但SPSS22.0統計分析結果顯示:有序多分類Logistic回歸模型無法通過平行線檢驗,P值為0.000,無法滿足大于0.05的基準水平。這說明回歸方程不平行,有序多分類Logistic回歸模型不適用于本文數據資料。一般情況下,理論上認為造成有序Logistic無法通過平行線檢驗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未能正確地選擇連接函數,因此可以通過選用不同的連接函數予以解決。SPSS22.0統計分析軟件提供了Complementary log-log、Cauchit、Negative log-log、Probit、Logit五類連接函數選擇。經試驗,上述五類連接函數中僅有Cauchit連接函數下的有序分類模型通過了平行線檢驗,P值均為0.053,大于0.05基準水平(見表3)。這意味著Cauchit有序分類模型適用于擬合的本文數據資料,可以粗略地認為:兩個回歸方程在多維空間中是相互平行的,本文數據適合使用有序回歸模型進行統計分析;同時,這也與因變量的分布情況相符合,即因變量分布不平均,不同變量數值之間差異較大,適用于Cauchit連接函數(見表4)。

表3 不同連接函數下有序分類模型的平行線檢驗信息

表4 因變量不同取值分布情況
有序回歸模型連接函數的基本公式是:
Link[∈i(x)]=θj-βTx=θj-[β1X1+β2X2+…+βiXi]
其中,Link代表連接函數。本文所用Cauchit連接函數的表達式為:tan{ρ[(∈ix)-0.5]}。xi分別代表村委會產生方式感知、非農工作經歷、年齡、年收入、性別、受教育程度、中共黨員身份、十年期社會地位變化和地區教育發展水平等自變量與控制變量,βi為系數,i=1,2,3,4,5,6,7,8,9;θj為截距,j=1,2。
通過觀察SPSS22.0進行有序Cauchit回歸分析的參數估計結果(見表5),可以發現村委會產生方式感知對村民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的影響是顯著的。具體來看:
第一,相較于“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不了解”村委會如何產生的感知變量在5%的顯著性水平上通過檢驗,且影響方向為負。這表明與報告村委會產生方式為“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的被調查者相比,報告“不了解”村委會如何產生的被調查者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更高。假設1得到證實。一個可能的解釋是:“不了解”村委會如何產生的被調查者不關心或無暇參與村委會選舉,他們對包括村委會投票在內的村民自治印象可能來自媒體的正面宣傳,往往體驗不到基層民主政治參與中的無力感,所以相比那些感知村委會產生方式為“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的被調查者而言,他們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更高。
第二,相較于“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居民提名、居民投票選舉”的村委會產生方式感知變量在0.5%的顯著性水平上同樣通過了檢驗,影響方向也為負。這表明與報告村委會產生方式為“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的被調查者相比,報告村委會由“居民提名,居民投票選舉”產生的被調查者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也更高。假設2得到證實。這說明“上級提名/指派”和“居民提名”之間存在明顯的差異,前者可能更多體現上級政府的意志,后者可能更直接體現居民的意愿,而這兩者可能是相互沖突的。
第三,相較于“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居民推舉、上級認可”的村委會產生方式感知變量在5%的顯著性水平上也通過了檢驗,影響方向同樣為負。這表明與報告村委會產生方式為“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的被調查者相比,報告村委會由“居民推舉、上級認可”產生的被調查者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更高。假設3得到證實。與“居民提名、居民投票選舉”相似,“居民推舉、上級認可”方式主要體現了居民的意愿;更為重要的是,上級政府意志和居民意愿之間也達成一致,通過上級政府認可環節,居民對自身政治參與權利產生更積極的評價。這也是“居民推舉、上級認可”方式下居民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最高的原因所在。上述三個方面說明,自下而上的“居民主導”模式對提高民眾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有著充分的積極意義。

表5 有序Cauchit回歸分析結果
注:***表示P<0.001,**表示P<0.005,*表示P<0.05。
第四,相較于“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上級指派”的村委會產生方式感知變量在5%的顯著性水平上未通過檢驗。這表明報告“上級指派”的被調查者與報告“上級提名/指派、居民投票選舉”的被調查者之間在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方面沒有明顯區別。假設4并未得到證實。這意味著,“政府主導”模式的不同表現形式在村民看來沒有實質性區別,對于村民來說可能都是形式化的政治參與,而“(村民自治實踐中)形式化的參與無法在實際上使民眾經受民主鍛煉,掌握民主技巧和增強民主能力”[13],進而也就無法提升村民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村委會產生方式感知影響假設”得到證實,驗證了村民對“政府主導”模式具有一定的抵觸情緒,也說明了改變“政府主導”模式的重要性。
在控制變量方面,令人奇怪的是,除“非農工作經歷”以外的其它控制變量對村民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的影響均不顯著。從理論邏輯的角度來看,受教育程度和地區教育發展水平這兩個控制變量應該是影響地區文化發展水平的重要因素,但它們卻均未對政治文化,尤其是未對村民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產生顯著影響。這個令人費解的結論有兩種可能的解釋:一種可能是我國農村教育并未把現代民主政治思想傳播納入到學校教育計劃之內,進而無法影響村民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另一種可能是學校的教育啟蒙無法沖破農村傳統文化的影響。我國農村傳統文化是一種地域文化、鄉土文化,農民對本村、本族的認同高于其對國家和民族的認同,它通過創造文化相連而成為村民自治的思想條件。[14]但這種傳統地域文化認同阻礙了村民對現代民主政治觀念的學習與認同,尤其是阻礙了村民對自身政治參與權利的認知。因為這種基于血緣、地緣等初級關系取向的村民文化更強調小群體的利益,而非基于社會責任、社會義務和政治積極性的公民文化,進而無法影響村民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同樣令人疑惑的是,中共黨員身份的影響也不顯著,這與已有的研究結論是不一致的。比如,麻寶斌、于麗春和杜平研究發現,中共黨員認為自身參與基層政治的機會更多。[15]在理論邏輯層面,中共黨員身份是個體政治身份的最重要標志之一,通過基層黨組織,中共黨員有更多的政治參與機會,相應地也有更高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但本文研究結論卻未能證實這一邏輯。一種可能的解釋是,中共黨員身份僅代表一種基層政治參與機會,卻不代表政治參與的有效性,即中共黨員身份并不能保證其在基層民主政治實踐中有足夠的發言權和影響力;或者說,與黨員干部相比,普通黨員在基層政治實踐中的影響力有限。此外,作為未來社會地位預期重要指標的“十年期社會地位變化”的影響也并不顯著,這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村民對未來基層民主政治參與權利的改善持謹慎態度。
從控制變量“非農工作經歷”的影響來看,非農工作經歷變量在0.1%的顯著性水平上通過了檢驗,且影響方向為負。這表明相較于沒有非農工作經歷的被調查者而言,有非農工作經歷的被調查者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更高,并且顯著性水平非常高,為0.000。長期以來,我國農村居民在很大程度上處于信息封閉狀態,農村青年在社會化過程中對包括現代民主政治理念在內的現代社會思想知之甚少,更少有機會將其內化為自身精神追求。改革開放以后,特別是伴隨著始于20世紀90年代初的“民工潮”,農村居民獲得了越來越多的城鎮非農就業機會,這些非農工作經歷通過再社會化,給農村居民帶來了更多接觸現代民主政治理念的機會,甚至是內化現代民主政治價值理念的機會。從這一角度來看,本文實證分析發現村民的非農工作經歷顯著影響其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也就不足為奇。
行為主義心理學強調,以往行為結果的反饋將影響人類個體的意識過程和認知。本文實證研究發現,村民感知的村委會產生方式顯著地影響村民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其中,與“政府主導”模式自上而下的村民選舉實踐相比,“居民主導”模式自下而上的村民選舉實踐能顯著地提升村民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同時,“不了解”村委會如何產生的被調查者也比感知村委會通過“政府主導”模式產生的被調查者的政治參與權利認知水平更高。這充分說明,改變當前農村基層民主選舉實踐中的“政府主導”模式、確保包括村民選舉在內的村民自治實踐、嚴格貫徹落實“自治”原則是當務之急。國家應通過制度設計,讓鄉鎮干部在村民自治實踐中“不敢亂作為”“不能亂作為”。
“不敢亂作為”需要促進村民自治真正走向法制化、制度化,增強法律法規的威懾性,讓鄉鎮干部不敢干涉村民自治,尤其是落實和創新監督問責機制,對鄉鎮干部干涉村民自治的行為加以嚴懲。比如,可以通過上級政府部門的巡視監督、第三方觀察監督等形式確保村民自治違法違規行為得到及時制止與應有懲罰;同時,還可以建立以司法監督為保障的罷免機制,通過落實罷免權保障村民的選舉權,增強村民自治相關法律法規的威懾力。
“不能亂作為”則要積極利用“十三五”時期農村大力推進“互聯網+政務服務”的契機,通過省級政府主導建立專門的村民自治服務網站,引導村民網上投票、網上監督、網上議事協商,增強透明性,使鄉鎮領導干部無法過度干涉村民自治實踐。
此外,村民非農業工作經歷顯著影響村民政治參與權利認知則提醒我們,通過再社會化和完善早期社會化讓村民習得現代民主政治理念十分重要。承前所述,傳統地域文化和鄉村文化與現代民主政治參與理念在某種程度上是不兼容的,這極有可能阻礙村民的政治參與意愿和政治參與實效。尤其是很多農村地區家族觀念和家族勢力較強,這進一步使村民關心家族利益或家族內部利益劃分,而對正式的政治參與權利缺乏認識的興趣,甚至有意忽略。據此,習得現代民主政治理念就可能成為村民減輕家族觀念和宗族勢力的影響,進而實現自主政治參與和自主決策的重要渠道。具體來說,通過非農工作經歷讓村民“走出去”進行再社會化,以及從小強化公民教育、保證充分知情[16]、完善早期政治社會化,將有助于提高村民的政治參與權利意識,減少乃至避免家族觀念和家族勢力的不利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