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鴻鑫
上海的松江是一個人文薈萃、人杰地靈的地方。如果我們要尋找上海文化的根源,那么,上海的文化之根就在松江。早在距今已經1700多年的西晉,這里就出現了陸機、陸云兩位大文豪。陸機的《文賦》是用賦體寫成的文藝理論著作,是我國最早系統地探討文藝創作問題的文藝理論著作;他的《平復帖》是迄今留存的最早的紙質書法法帖,比王羲之的《蘭亭序》早了60多年。松江還是一個戲曲之鄉,曲藝之鄉。南宋,松江就出現了著名講史藝人丘機山“以滑稽聞于時,商謎無出其右”。元代文學家楊維禎移居松江,寫作了《四游記彈詞》,他的學生松江文人夏庭芝所著《青樓集》是第一部比較系統地記載古代戲曲、曲藝藝人藝術活動的專著。明萬歷年間松江說書藝人錢二演說《黑白傳》,影射“民抄董宦案”。天啟、崇禎年間,松江又有儒生出身的說書家莫后光,他是說書大家柳敬亭的老師。清代松江又有女彈詞作家朱素仙,創作了彈詞作品《玉連環》。由此可見,松江有著極其深厚的文化底蘊,歷來是戲曲、曲藝發展的搖籃。
松江農民書就是在這樣的文化土壤里發育、成長的。松江農民書是一種非常草根的鄉土藝術,今天我想著重談談它質樸的鄉土氣息。
松江農民書包括鈸子書和鑼鼓書,因為當時的說書藝人大部分是兩種書兼說的,統稱為農民書。我以其中的鈸子書為例加以說明。它長期生長、發展在上海黃浦江兩岸的鄉村、集鎮,它來源于佛教的“唱導”,與當地民眾的宗教祭祀活動及宣傳佛教的因果教義有密切的關系,后來才慢慢擴大到演唱民間故事、風俗民情。相傳首創者為清嘉慶年間的浦東人顧秀春。顧表演時一手執“單片”(一張鈸子),一手執竹簽,結合上海郊區的方言語音語調,自擊自唱。后又吸收了山歌、田歌、鹽歌、漁歌的旋律以及出于佛教歌曲的“蓮花落”的元素,逐漸演變成擺脫“梵唄”的“因果調”,鈸子書最原始稱謂叫“說因果”或“因果書”。
長期哺育鈸子書的是農村的集鎮和茶館。上海郊區的集市是伴隨著鹽業的興起、棉紡織業的發展、日常生活用品的交換、商販的往來而逐漸形成的。在明朝前期,黃浦江兩岸就有著名的集市。至清代黃浦江兩岸集鎮上茶館林立,熱鬧的集市和星羅棋布的茶館為鈸子書提供了眾多的演出場所。鈸子書藝人大多來自農村。他們農忙務農、農閑演唱。有影響的藝人先有顧秀春、諸蘭芳、唐駝子、傅咸全,繼而有陸雪江、黃少云、傅鳴岐等。他們始終與農村保持著親密的關系,這也是鈸子書鄉土氣息濃郁的原因。
后來這種形式逐漸在浦東和浦西流傳。清光緒年間,浦東說書的藝人逐漸進入上海的城鄉結合部如曹家渡、高昌廟、楊樹浦等地。20 世紀初,又逐漸進入鬧市地段,如邑廟(老城隍廟)、天妃宮、靜安寺等處,僅邑廟內,就有桂花廳的外走廊、勸業場(小世界游樂場的前身)、樂圃閣(今綠波廊餐廳) 三家場子。因為“說因果”最初流行于浦東農村,故被稱為“浦東說書”或“農民書”。
因為封建統治階級一直把鈸子書看作粗俗的東西,故而史志記載極少。據1936年版《川沙縣志》記載,清乾隆年間,高橋鎮就有鈸子書的書場了。20世紀初上海出版的《圖畫日報》曾載有“說因果”的“營業寫真”,畫上題詩說:“手敲小鈸說因果,口唱還將手勢做,多人環聽笑瞇瞇,只為鄉音說得真清楚。”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頤安主人所著石印本《滬江商業市景詞》中記載:“茶寮每有說書人,海市蜃樓幻作真,一扇一甌聊佐講,偷閑爭聽味津津。”可見鈸子書在當時已相當興盛。
鈸子書無論其內容還是形式,更顯現出上海農村的鄉土氣息。曲目多為歷史故事及民間傳說,格調粗獷,故事性強。長篇傳統曲目有《三門街》《紅蝴蝶》《網船過渡》《大紅袍》《七俠五義》《施公案》《三看御妹》《玉蜻蜓》《月唐》《天寶圖》《金臺》《岳傳》等。傳統開篇有《紅娘寄書》《林沖夜奔》《敫桂英自嘆》《玉鰣郎搶親》《借東風》等,內容充溢著地方的民俗風情,語言分別為上海浦東地區或松江等地的方言,通俗易懂。
特別是它的主要音樂聲腔,最早由“說因果”的【因果調】演變而成,早期的【因果老調】具有濃郁的農村山歌風味,旋律為五聲音階、商調式,唱腔結構屬單曲反復。后來又吸收了“打連發”“太保書”等姐妹曲種的旋律因素,聲腔逐漸有所豐富。它流行到上世紀三十年代前后,已明顯形成東鄉調和西鄉調兩大腔系。旋律以五聲音階為主,曲式大多為上下句式,旋律平穩,有江南風格,腔少字多,敘述性強。
東鄉調以川沙、南匯為中心,包括奉賢浦東地區,其主要曲調為【基本調】和【東調】,以及在【基本調】和【東調】基礎上采用旋律翻高或低旋形成的【平調】【汆調】【娘娘調】。東鄉調旋律明快、粗獷樸實、行腔爽朗,調式以徵調式為主,次為商調式、宮調式,旋律平穩,偶有6度跳進,腔多字少。東鄉【基本調】唱腔結構為“起承轉合”式,旋律起伏跌宕,曲調優美抒情,用真假嗓結合演唱,適用于表現感情豐富的旦角。東鄉調中另一常用曲調為【平調】,也以七字句格為主,旋律平穩,節奏輕快,行腔爽朗,適宜宣敘。
西鄉調以松江、青浦、金山為中心,結合當地語言特征,其旋律高起低落,婉轉細膩,連說帶唱,腔節自由,隨書中情節,人物感情而變化,散板與不同節奏的板式交替出現。而它的基本腔的落腔,正好與東鄉調的落腔,形成下方四度的轉調關系。這些曲調都具有江南音樂的風格和上海地區特有的色彩。
鄉土氣息是農民書的重要藝術特征,也是它重要的文化價值之所在。鄉土藝術的鄉土,就是家鄉故土、本鄉本土,它與特殊的地域環境有著密切的聯系,它與當地的歷史文化、民俗風情、語言音樂、鄉規民約等都有密切關系。它往往展示出特殊地域與時代的風土人情,記錄了特殊地域人們的集體記憶,也體現出特殊地域人們共同的審美原則。鄉土文化是我們的精神家園和文脈根基。所以如何繼承和發展鄉土文化、鄉土藝術是文化建設的十分重要的課題。
今天我們討論松江農民書的保護、傳承、發展,同樣很重要。由于時代和文化環境的變化,農民書的生存環境和發展都面臨許多困難,這是必須正視的,但也不是沒有有利條件。一是,農民書的搶救、保護工作已經有了很好的基礎,也有一定數量的老藝人還健在;另外,雖然農民書與現代審美有一定距離,但作為承載鄉情、鄉音的農民書一向為群眾所喜聞樂見,現在的群眾也還是喜歡的。還有一點,當前我國文藝的發展正迎來了一個大好的機遇期,政府又有“非遺”保護政策。我們要珍惜這個大好機遇,謀求松江農民書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我們可以通過申報非遺項目、非遺傳承人,爭取經費上的支持,繼續做好農民書的搶救、保護工作,使農民書的傳統書目和重要技藝等原汁原味得以完整保存。同時把農民書的創新、發展與群眾文藝、文藝創作活動銜接起來,對松江農民書要做推陳出新的工作,以轉化創新的精神整理傳統書目,加強對其文化精神的挖掘和闡發。還要努力創作出貼近現實生活的新作品,用農民書的形式,表現新的內容,新的生活,新的人物。而這種創新,又是在傳承的基礎上進行的,還是要保持它的本真藝術個性,保持鮮明的曲種特色。松江有深厚的文化底蘊,又擁有雄厚的創作、研究人才,相信松江農民書的傳承保護和創新發展,一定會取得更大的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