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湖虛驚

龔毛毛

1

雙搶很快就結束了，我又回到了同學們中間和社員們一起到田里勞動。一天晚上，鐘學貞興奮地告訴大家他拿來了個好東西。他賣個關子要大家猜。有人問他：“哪拿的？”他回答：“隊里呀。”隊里哪會有什么好東西等他去拿呢？那時社員白天出工，晚飯后還要到隊里記工。男勞力高的九到十分，差的八分以下。女的和我們這些下放伢子一般六分，隊里是個熱鬧的地方，除了開會各組組長都喜歡在那給社員記工。說說笑笑，談東談西。有時也會有男女之間打情罵俏的段子。一天的疲勞笑笑就沒了。隊里的木板做的樓上是有些東西，但那可不是好東西！形形色色的都是破四舊立四新從地富反壞右家中抄來的。發了黃的古舊字畫啦、各種雕龍畫鳳的用品啦，還有描畫蘭花的大瓷壇。都是封資修的東西。誰會拿！不過有幾口雙龍抱珠的座鐘確是好東西，但是壞了的。鐘學貞拿的那個報紙包的東西沒鐘大呀。還真猜不著。看看我們猜不出，鐘學貞自己忍不住說了：“收音機！”他高興的臉上寫滿了得意，又說：“我翻遍了樓上的東西發現了它，悄悄地買了電池，上樓一試有響。”有人問：“同隊長說了嗎？”“說了，他說是壞的，我說毛毛會修，就讓拿來了。”鐘學貞邊說邊打開報紙給我們看，哇！還是帶短波的雙波段半導體收音機。果然有咝咝的響聲，只是調不出臺來。我找來螺絲刀打開了一查是調臺的蠟線脫了，勾上蠟線就好了。中波段可以收到中央一臺，中央二臺，江西臺。短波段臺更多。這可不是掛在墻上的那個沙啞的喇叭，這是一臺正規的收音機，那聲音可不一樣！雄偉亢奮的男中音，清亮有力的女高音，鑼鼓喧天腳步咚咚的舞蹈節奏，好一派革命景象。有時也會聽到“一條大河，或是花蘭的花兒香”等好聽的歌。有了它周圍的伢子有事沒事來湊熱鬧，日子過得比先前好多了。但是，鐘學貞常常會藏藏掖掖的，和他同房的金峰關起門來只兩個人聽，這時門縫里常有優美的音樂漏出來，這歌一聽就不一樣，輕慢柔和，優美動聽。我問過金峰：“是那里的歌？這么好聽？”“沒有什么，革命歌曲。”他神神密密的什么也不肯多說。他當然不會說！

2

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到了晚上又去記工，我想起來了那幾只座鐘，它們中也許有好的？趁記工的時候經隊長的同意我興致勃勃地抱了一個回來。這是一個有年頭的座鐘，木殼外面的油漆雖是陳舊，但也沒什么脫落。有的地方還透著黑里見紅的木紋。是上等的木材和上等的油漆！我用布輕輕地擦揩雙龍抱珠的鍍金銅雕飾，精致細膩的紋絡閃著金光，煞是好看。但是，它卻不會走，那個銅質的擺砣懶懶的，就是不肯擺起來。我想起家里也有這種座鐘。火根房里、婆婆的。要是走不準了婆婆就要我抱著鐘跟著她到繩金塔街上的修鐘店去修。“要洗油，下禮拜來拿。”修鐘的師傅多半這樣說。哦，原來如此，無非就是把零件一個個拆下來，擦洗干凈后裝好，再加上清油。想了想，決定自己動手洗油。我迫不及待地把鐘放平在桌上，開始松螺絲。我不知道鋼皮做的發條已緊緊地繃在里面。它蓄積待發！它巴不得你松開了螺絲好伸展一下久久壓縮的腰身。我松著松著，突然一一嘭！一聲巨響，那各式各樣的齒輪被炸的天女散花。發條就像拳師踢出的腿，松散地翹起老高。黃銅做的夾板也蹦到地下了。我傻傻地看著眼前，呆了。好一會兒，我才趴在地上收集那些逃出去的零件。用布擦凈。研究來比劃去，絞盡腦汁費了好幾天時間總算全裝上去了。天助我也，它還真的走起來了。那個美麗的圓擺砣擺來擺去發出美妙的滴嗒聲，我仔細地把那個象棘爪的零件扳來扳去，使滴答的聲音均勻了。然后又仔細地把圓擺一遍又一遍上下移動校準了快慢。終于成啦！在金峰和鐘學貞面前我也自豪了一番。

3

我，火根，羅建民住一間房。勞動一天下來最舒服的時光就是躺在床上三個人說話。有時話也說盡了，躺在床上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有一天，羅建民窩在被子里說：“毛毛，在學校時你愛好無線電，裝過半導體，現在能裝個收音機嗎？”我想了想說：“難，這么偏遠的地方沒有相當的靈敏度很難收到臺，要六管推挽放大才行，難！”羅建民輕輕地“哦”了一聲，鼾聲就從他的床上響起來。六管推挽收音機是當年業余愛好者最先進的水平。關鍵是要找到兩個參數相等的三極管。難買，也貴。我從小學六年級玩到六八年下放那一刻。積累了不少的零件，差就差那對管子。過了些時候，我找了個借口向隊長請了假，在鄉間小路上累了五個多小時，來到火車站，躲過了車站驗票員提心吊膽的上了火車。運氣好沒被查出逃票，順利回到了家。那幾天跑盡了南昌賣無線電器材的店都沒有買到。那時玩無線電的人最愛去的地方就是這些店的門口，常有人拿出多余的三極管賣錢或交換自己需要的零件。我每天就在那些無線電器材店門口游來蕩去。終于，得到了一對還算可以的三極管。急匆匆回了。回村后停止了一切閱讀，也忍住了堂屋里熱鬧的斗嘴誘惑。全神貫注焊接那密密麻麻的電阻，電容，電感和三極管。耗費了很多時間精力，又打造了一個木頭做的機殼子。原木原色的把機子裝進去了。土是土了點但也不算難看，只是只有一個中波段。電臺沒有鐘學貞的那個多，但我還是心滿意足擁有它。毎天聽著它的歡歌與充滿革命活力的廣播。我這個單波段收音機白天只能收三個臺。但到了夜晚有時也會竄出一些別的電臺。特別是夜深人靜時更加清晰。《南京知青之歌》從那里唱出來是那樣令人迷醉，鄉愁之情把人的心都要揉碎。管弦樂也好聽，如玉珠落盤（的叮鐺聲）、如風過松林（的低泣聲）。潺潺溪流輕唱、浪打砥柱低吼。這些動人的旋律漫過心田使人浮想聯翩。還常有一些故事被娓娓道來。有一次，說起一個女孩，竟然會為衣服多到不知道穿哪件而苦惱！我很驚訝，要知道我們那時衣服衣料要有珍貴的布票才能買到呀。當女播音員嗲聲嗲氣的講述完故事時。忽然聽到“自由中國之聲”那可怕的字句，嚇得我趕緊關掉收音機。

4

金峰比我們大三歲，常常會在堂屋里宣布一些他從公社知青辦公室問來的最新指示，還有道聽途說。大家也會附和他說說各人聽來的新聞。有的時候說著說著也會爭吵起來。斗嘴咬舌、面紅耳赤。經常是金峰和鐘學貞一邊，我和羅建民一派。一天晩上，我們又在一起爭辯，金鋒漸漸說不過我們，竟說：“你們有資產階級封建思想！” “何以見得？” “你們那口座鐘上的龍鳳金雕就是封資修的東西！” “錯！我們要的是計時用的鐘，而不是那銅雕。計時是科學沒有階級性。”“那么把銅雕撬掉！” 這是一句狠話，一下子我們啞口無言。的確如此，我家南昌那口鐘為了不被紅衛兵拿走，婆婆當紅衛兵的面用剪刀撬掉了銅雕才得以保存。這時，火根發話了：“這是隊里的鐘，我們只是使用而以，我們誰都無權損壞公物。”突然，金峰惱怒了，竟說了句至今還后怕的話：“你們偷聽敵臺！”空氣忽然凝固了，大家驚恐的瞪著眼睛誰也不敢哼聲。時間一秒一秒地走過，似乎一顆炸彈隨時都可能爆炸。“你也聽了！是用你的收音機聽的！”英明的羅建民用手指著金鋒堅定地說。這是一句要命的話。金峰不傻： 一，他的收音機有短波，收外臺容易。二，他比任何人都大，天然的帶頭人。他的臉漲得通紅，不敢吐半個字。“都不要說了，玩笑開大了！”火根機智的控制局面，對大家說。金峰也不賴趕緊跟著說：“開玩笑的，不說了！”一場風波驟然而停，各自散了。幾天后，這事傳到下放干部老劉耳中，他也驚出一身冷汗。他找了我們大伙說：“開玩笑要小心分寸，弄不好要坐牢的！前些日子你們有人在山上解大手用的報紙上面有毛主席的像，有人要查，是我和隊長壓住了。以后要當心！”自那以后我們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有絲毫的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