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主底兒女們》中父愛的卑微與執著

摘要：《財主底兒女們》中作為古板頑固傳統大家長鏡像出現的蔣捷三，即使在他人生中最困頓和衰敗的時刻，仍然盡最大的能力為兒女們提供遮風擋雨的棲息場所。無論是被奉為現代知識分子叛逆者經典的蔣少祖、蔣純祖兩兄弟，還是最珍愛最器重卻懦弱可憐的嫡長子蔣蔚祖，感情上難以接受的蔣捷三雖屢遭挫敗與折磨，卻仍充盈著濃烈深沉又卑微執著的父愛。

關鍵詞：蔣捷三 叛逆 父愛 卑微與執著

路翎長篇小說《財主底兒女們》中的蔣捷三作為一個傳統家長的鏡像出現，生活古板，觀念守舊，掌握著家庭的經濟大權與蔣家每一個人的命運。蔣捷三年輕時劣跡斑斑，不僅迎娶過三位姨太太，更是瘋狂地迷戀過娛樂場所的歌女，過于暴躁的脾氣也使得兒女們漸行漸遠。就像所有的封建家族家長一樣，蔣捷三把振興家族的最大希望放在了大兒子蔣蔚祖身上，為了兒子與兒媳生活幸福，他寧可放下長輩的尊嚴委曲求全。蔣捷三對于離家出走的兒子蔣少祖，雖從感情上難以接受，把蔣少祖視為騙子，但是，他實際上從來沒有真正斷絕與兒子的聯系，更沒有因為兒子“不肖”而作出與之決裂的舉動。與之相反，蔣捷三內心默認了女兒們對蔣少祖情感上的關心以及經濟上的資助。

被奉為現代知識分子叛逆者經典的蔣少祖、蔣純祖兩兄弟同樣有著孤寂冷漠的人生體驗，“由反叛而敗北，由敗北而復古”，驚人地一致在現代文化與傳統倫理之間游離轉換。面對深受西方進步思想影響的啟蒙者與麻木愚昧的啟蒙對象之間巨大的思想與情感鴻溝，他們常常感受到如入“無物之陣”的極度孤獨與悲涼。蔣少祖首次與父親決裂是16歲在上海讀書時，是深受個性解放影響導致的結果。但反諷的是，這種象征意義遠遠超過實際意義的形式上的決裂，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因血緣親情的緣故，依靠他所背叛的舊家庭的經濟資助繼續享受貴族子弟的奢華生活。蔣少祖從日本留學歸國后，即與相識的純樸善良的知識女性陳景惠因真誠相愛而自由結婚，但是婚后很快就對由熱烈絢爛趨向平淡疏離的日常生活感到倦怠。對婚姻徹底失望的蔣少祖沒有能忍住婚外戀情的刺激與誘惑，與他的忠實崇拜者王桂英藕斷絲連偷食禁果，卻又不肯舍棄無愛的婚姻與善良的妻子離婚。結果引發王桂英又一輪更高情緒的狂熱追求。但是面對偷情后呱呱落地的私生子，蔣少祖根本沒有為人父后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責任與擔當，他最先考慮的是如何最大限度地維護自己的名譽。蔣少祖雖然在叛離舊家庭倡導個人的自由、平等權力的過程中享有盛譽，但理想與現實巨大的落差，人生的困惑、迷茫與情感的悲傷、失落，使他的內心充斥著渴盼家族親情與眷戀舊家庭的濃重情緒。這種家族情感在他重新返回故居與曾經徹底分裂的父親握手言和后顯得愈來愈濃烈，他為年老孤寂的父親始終用難以想象的驚人意志與持久而醇厚的慈愛，苦苦支撐龐大家業而深深感動和無限懊悔。接過父親重任的他，毫無保留地把變賣蘇州舊居房產花園的收入全部移交給大姐，想方設法為姑媽家的事情到處奔波，內心因沒有為弟弟盡到做兄長的責任而時時自責。舊家庭的叛逆子孫蔣少祖歷經對西方進步文明的激烈崇尚，以及空有自由、民主、科學救國的抱負，卻無法實現自身的價值而悵惘，最終安隱于傳統儒家文化的舊家庭，因為這里有“自己更尊敬，更愛他的亡父”，有平息自己“永無休止的欲望和騷擾”的溫馨平和的蘇州故園。

與蔣少祖的孤寂、自私以及游移不定的性格相比，蔣純祖對傳統封建家庭的反叛更為徹底，自視血統高貴的他個人英雄主義色彩似乎更為濃重。無論是在與志同道合的朋友陸明棟交往中明顯流露出的貴族對奴隸奴役的快感，抑或是在忠厚老實的王升平面前熱情寒暄竭力謙虛隱藏下的骨子里散發出來的傲慢與冷漠，都顯示了蔣純祖渴望成為時代英雄的虛榮和欲望，以及他對面前充滿誘惑大都市的排斥和對滿足其虛榮心的崇拜者的憎惡心理。在追求自由愛情方面，看似比哥哥蔣少祖更現代、反叛傳統更徹底的蔣純祖，其骨子里卻沒有絲毫人格平等的現代意識，本質上更像一個生殺予奪控制欲極強的封建專制暴君。蔣純祖最初忍受不了“肉體的蠱惑與誘惑”，與外甥女傅鐘芬情欲與理智互相沖突的亂倫之戀中，他初戀的激動與喜悅全部被分割的痛苦所替代。毫無個性的傅鐘芬從沒有給過他任何的意外之喜，最終以極端道學思想結束這場錯誤戀愛的舉動也直接把他觀念、心理上的保守思維暴露出來。

蔣純祖渴望的是拒絕任何外在形式束縛的絕對的愛情自由，與高韻盡情享受熱情、甜蜜、浪漫的兩性生活時忽視了愛的責任。當浪漫、虛榮、幻想色彩濃重的高韻以自由為名投入另外一位劇作家的懷抱時，蔣純祖卻又希望借助傳統的家庭倫理迫使高韻回頭。即使兩個人的感情瀕臨崩潰無法挽回之際，蔣純祖也要再一次占有高韻的身體以滿足自己的占有欲，可見他所謂的自由與愛情只不過是追逐享樂與虛榮的幌子和利器。蔣純祖來到石橋場后邂逅了嚴肅謹慎、干練利落的鄉村女教師萬同華，萬同華即是他情感傾述的忠實對象，又大力理解與支持他的事業。他情感上應該真誠地接納這位全身心深愛他的女人，但貴族公子的潛意識又促使他試圖置身事外徹底掌控這場情感游戲。然而出乎蔣純祖意料的是，他居高臨下仿佛君主單方面恩賜般的結婚懇求，讓渴望得到平等愛情的萬同華喜悅的同時，更感到失落與羞辱。萬同華在尊重雙方個性的同時更希望遵循那個時代的倫理道德、社會及家庭規范禮節，而蔣純祖過于注重自我價值實現的立場以及對獨立個性的追求，讓他不想為了愛情犧牲真我。不想退讓的雙方開始互相遠離、互相冷談、互相仇視，進而互相擺脫，直至蔣純祖彌留之際的真情傾述，方才得到萬同華的寬恕與諒解。

作為受眾印象中頑固、腐朽以及專橫的蔣公館的封建大家長蔣捷三，即使在他人生中最困頓和衰敗的時刻，仍然有屬于蔣氏家族或蔣捷三個人的豐富的人性華彩與個性特質。直到離開眼前癡愛又深惡痛絕的世界的那一刻，蔣捷三仍帶著絲絲笑意。蔣捷三不喜歡他的發妻，幾位兒女也都不愿和桀驁暴烈難以交流的母親共處。在外地奔波的孤寂日子里，蔣捷三深深地愛上了一個歌女，他以為找到了無愛家庭最好的替代物。熟悉蔣家情況的親朋好友都很理解蔣捷三的心情，但是卻不理解他選擇這個歌女的眼光與心理。蔣捷三投入了青春時代的所有癡狂和熱情進行這場讓他遍體鱗傷的愛情冒險游戲，幸而意志力特別堅強的他中止了繼續向無盡的欲望深淵沉淪。經歷這件刻骨銘心的心靈之戀后，蔣捷三如風中之燭般猝然老去，但是傳統家長和父親的責任仍然讓他全力以赴肩負家族的使命，并不停地奔走。只是夜深人靜時，遠處深幽寂靜的松林偶爾掠過的柔風和縹緲的歌聲，時常讓他惘然地憶起往日故事。多少年以后，蔣捷三時常想起癡狂的、熱烈的青年時代身上那種為了愛情冒險游戲而消耗殆盡的古怪的熱情。這種古怪的熱情幾乎為所有的蔣家人——尤其是男性成員所共享，只是他依靠堅毅的信念回到了正常的人生軌道上。可是，蔣捷三最珍愛最器重的長子——與他癡戀歌女一樣瘋狂地迷戀妻子金素痕的蔣蔚祖卻在癲狂中投江自盡了。

蔣捷三對子女的愛意濃烈又深沉，他以最大的能力為兒女們提供遮風擋雨的棲息場所。尤其在最珍愛最器重的嫡長子蔣蔚祖身上，他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也寄予了最高的期望，但是卻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挫敗與折磨。蔣蔚祖自小聰穎善良，良好的家教讓他在蘇州享有盛名，但是與時代脫節的學識與修養已經讓他成為現代社會的“多余人”。同樣與時代脫節卻依然正直善良傳統本分的蔣捷三，在兒子的婚姻大事上卻馬失前蹄，誤入了金素痕的父親金小川精心設計的騙局。讓女兒做蘇州有名的頭等富戶的嫡長媳當然有利可圖，況且這位富家大少爺是出了名的怯懦無能便于控制。周邊的親朋好友都沒有想到，蔣捷三恪守傳統本分教條慎之又慎在老舊世家精心包辦的婚姻并沒有讓蔣蔚祖感覺到與以往生活的異樣，他甚至感覺“從來就沒有結婚”。但是婚后面對美麗、性感又精明強悍的金素痕，生命壓抑的蔣蔚祖在妻子身上仿佛發現了全新的世界，徹底倒向愛欲的瘋狂膨脹。不過他癡狂的愛意是單向度的，永遠無法得到金素痕的回應。妻子金素痕年輕時受過父親的侮辱，內心自卑又敏感，想通過控制蔣蔚祖來操縱蔣捷三，其目的與手段卑劣而笨拙。老人因為長子乞求，其目光只能無原則地屢次妥協退讓。美貌富有野心又墮落放縱的金素痕在完全操縱了怯懦軟弱的丈夫之后，背著蔣蔚祖過著荒淫無恥的放蕩生活，同時又把蔣蔚祖作為向老人索要財產的“人質”。老人以為只要用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財產滿足兒媳對金錢的控制欲望以后，就可以使得最疼愛的孩子回歸正常的生活軌跡，但是他的隱忍與退讓并沒有換回兒子與兒媳的真心。

蔣蔚祖發現金素痕的婚外情后瘋狂似癲，與妻子徹底分裂的他流浪到荒野里做乞丐。在父親與妻子對財產控制權的持續明爭暗斗中，蔣蔚祖成了生命中最愛的兩個人互相威脅對方的“人質”。南京破落富戶家的流氓訟棍金小川瘋狂吞噬掉蔣家絕大部分家產而迅速發家了。蔣捷三憑借海量的財富與往日的余威才使得軟弱可憐的兒子勉強存活下來。當在南京與蘇州士林豪族丟盡蔣家臉面的蔣蔚祖再次回到老人跟前時，“蔣捷三可怕地寂靜著，看著兒子。蔣蔚祖掙開馮家貴向父親走來。顯然要跪下。于是老人放聲大哭把他抱住。”即使往日如何利用父權采用激烈的手段操縱子女的一切，在這一刻，毫無封建家長權威的蔣捷三也不僅僅是一位傾頹凄清孤寂的曾經的豪門巨族，也是執著于子女未來與幸福的慈父。

參考文獻：

[1]羅成琰.現代中國的浪漫文學思潮[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2.

[2]曹書文.家族文化與中國現代文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3]梅雯.家族生活和新舊代替之際的人[J].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0（01）.

★基金項目：本文系河南省高等學校“青年骨干教師培養計劃”（項目編號：2015GGJS-298）研究項目。

（作者簡介：解浩，男，碩士，中國傳統文化研究所，副教授，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與中國傳統文化）（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