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
陳線,今年二十七歲,從C大研究生畢業已經游蕩了好幾年。他坐在物理力學系的教室里時也曾憧憬未來,也曾一腔熱血準備在科研界掀起一場狂風暴雨。但一畢業他就被卷入就業困難的漩渦,收到無數機構的拒絕信,理由無非是說設計太不現實。“造一根永遠不會斷開的彈簧?別在科學里走浪漫路線了。”一個知名的光頭物理教授對陳線說,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陳線覺得自己被他按到了地上,直不起身子。
做畢業設計的時候陳線就已經有一定的研究成果了,可隨著研究材料難度的增大,困難與伙伴的放棄接踵而至。一路走來,漸漸地,這條研究彈簧的路上只剩下了陳線一個人。他對自己說,我一定要研制出用于航天器的萬能彈簧。
從A公司走出去已是黃昏,陳線踏入B公司的大廈,這是寄托著他全部希望的最后一搏——再得不到一個公司的資金支持,他的夢想和計劃就灰飛煙滅了。陳線直挺挺地坐下,正了正領帶,把設計圖遞給經理,然后開始了他已經爛熟于心的介紹。經理低著頭翻看陳線的設計圖紙和介紹文件,沒聽見任何話似的翻閱。過了一會兒,經理抬起眼:“小青年,我勸你一句吧,別干了。”陳線隨即就笑了,心想這下我想干也沒錢干了。
經理見他沒說話就又開了口:“楊教授你知道的吧?物理界的權威人物!他跟我提起過你的設計,他說……說你這構想太不符合實際。我們公司不愿意承擔你夢想的全部風險,明白了吧?”陳線聽著經理一連串的話,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楊教授的光頭來,像大一學電力實驗用的燈泡。經理還在喋喋不休:“明白了吧?明白了吧?其實你從C大畢業來我們公司做項目經理也挺好的呀,工資可不低!”
陳線把經理推到他面前的設計圖收了起來,站起身說了句謝謝,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聽到經理小聲嘟囔,這小子不懂規矩。他走出了大廈,抬起頭,看到傳媒巨幕上直播著長征五號的發射,時間沒趕好,只剩下發射之后的一團白煙了。
大學里,光頭楊教授正在激動地對自己的學生喊:“看吶!物理學的驕傲!”
一周后,陳線回到了B公司的大廈。他把一份文件遞給經理,上面寫著:甲方B公司,乙方陳線,經雙方簽字后,合同生效。兩個人握手,陳線找到了畢業后的第一份工作——項目經理。他走出了大廈。中關村的天空一如既往地浮動著無數年輕人的夢想,但那一天,少了一個物理系男生的一句話——造一根永遠不會斷開的彈簧。
陳線很優秀,不到一年他已經成為B公司的經理。在一次工廠考核里,他帶著員工在流水線上做材料受力限度的質量檢測。一根很細的彈簧超乎預期地承受住了很大的壓力,眾人驚嘆。陳線愣著,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拿起那根彈簧,用自己設計改造的機器把它拉到很長很長。啪,斷了。
“你們看,超過彈性形變限度的力總會把彈簧弄斷的。”
陳線低著頭,眼神一動不動。“明白了吧?明白了吧!”陳線已經是B公司的經理了。二○一七年,天舟一號發射成功。陳線是從手機新聞上知道的。
他的人生仍在繼續,不過已經沒什么彈性了。
(作者系北京市一○一中學學生)(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