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泉灣畔鐘表樓

大山

我和大海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在青島的，我爸和他爸是戰友，我們同住一個大院，同在一個幼兒園開蒙，自然是發小兒。上小學時，我們也是同班同學。大海脾氣好、聰明、心大，且隨和，一如他的名字，十分大眾—在這座海濱城市，名叫大海的人一定不少。

那年夏天的暑假，每天上午，我就和大海帶領著幾個同學去打乒乓球。那時的乒乓球賽制是三局兩勝，每局21分，雙方各有5個發球權，贏者可以霸臺，輸者下臺，輪流上臺。我和大海水平相當，比其他同學稍高一點兒。當我倆比賽時，彼此之間好像有了默契。前兩局各贏一局，第三局時，我倆打到21平時，有意比分交替上升，25平、28平、30平！把那些同學急得直跳，就是上不了臺，我倆卻洋洋得意，哈哈大笑。然后，我和大海一唱一和，提出雙打。當然，我倆一幫，總是霸臺。直到我和大海打累了玩兒夠了，才讓給其他同學玩兒。

青島的夏天，不洗海澡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墒牵抑車切┩瑢W的母親就是不允許他們洗海澡，說是危險。無奈，每天下午，只有我和大海一起到匯泉灣畔的第一海水浴場游泳。

那時，在第一海水浴場游泳的人絕不比今天的少，就像下餃子一樣，人擠人。和今天不一樣的是，南腔北調的外地游客極少。

匯泉灣將湛藍的海水輕輕攬入臂彎，海風輕撫，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沙灘，也拍打著我和大海年少的心。我們在陽光下迎著一排排齊整、閃亮刺眼的海浪，蛙泳、仰泳、自由泳，不停變換泳姿，在海中戲水打鬧，向“防鯊網”游去。我們仰天漂浮在“防鯊網”上，盡情享受天藍藍、海藍藍，海天一色的純凈，聆聽耳畔清脆的浪花之聲。

夏日的午后，由于洗海澡的人太多，我和大海不知不覺走散了。偌大的浴場，密密麻麻的人，找人談何容易。唯一的辦法，就是到設在浴場中央，鐘表樓上的廣播站求助。當浴場廣播傳出“王大海，請到鐘表樓下，有人找”的聲音時，不到5分鐘，竟然來了5個名叫王大海的人，男女老少皆有。樂得我前仰后合。當然，我要找的大海，也傻呵呵地站在其中。

還有一次，我和大海正在沙灘上摔跤，廣播站卻在廣播“王大海，請到鐘表樓下，有人找！”我和大海對視片刻，會心大笑，出于好奇，我們來到鐘表樓前。果然，不出我們所料，彼大海非此大海！

夏天在不知不覺之間就要過去，“秋老虎”發威，溽熱的天氣令人煩躁。大海在沙灘上一聲不響地壘著“沙人”。他忽然對我說：“以后，‘沙人陪你游泳吧，我就不陪你游了?！蔽夷涿?，一腳踹掉“沙人”的腦袋，問道：“怎么了？”大海悶聲悶氣地說：“我爸升遷了?！蔽艺f：“這是好事兒啊！”他帶著哭腔說：“他要調到南方去了，我們全家都要離開青島?！闭f完，他跑進淺海，大口大口地喝起海水來。我趕緊跑過去，大聲對他喊：“你瘋了！”大海張著大嘴喘息，斷斷續續，說：“我要……記住……這海水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和大海來到離家不遠的鐵道。他低頭走在大約一腳寬的锃亮锃亮的鐵軌上，一句話不說。我也無精打采地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在間隔相等的，黑黑的，散發著瀝青味的枕木上?？粗潜缓谝褂骋r得孤單的背影，我忍不住快走幾步，摟住他的肩膀。土蚱（青島方言：蟋蟀）的叫聲此起彼伏，我們卻沒有了以往的激動與興奮。我小聲問：“以后，咱倆還能一起逮土蚱嗎？”轟隆隆的火車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從我們身邊呼嘯而去，消失在茫茫夜幕。他望著伸向遠方的鐵軌，又抬頭看看天空閃爍的星星，深深嘆息。

青島夏天的夜晚，涼風習習，一鉤彎月如洗，我們卻第一次品嘗了什么是離別、鄉愁和迷惘的滋味。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我和大海都已進入不惑之年。但我們的純真友情一如當初。前幾天，我們微信視頻聊天，回憶年少趣事，再次聊起那一幕幕永遠不能忘懷、依稀如昨的美好記憶。當我不無揶揄地說：“匯泉灣的海水好喝，你沒忘了吧？你現在想不想喝呀？”大海會意，笑說：“怎么能忘呢？再過幾天，咱們一定去洗海澡！

大海的話令我驚喜。原來，大海的兒子小?？忌狭酥袊Ｑ蟠髮W，他將要送小海來青島上大學。我內心的喜悅難以言表。大海還深情地告訴我，以后，他有可能會在青島買套房子，經常來青島！他說，雖然他在遠離青島的地方成家立業，但他出生在青島，美好的少年時光在這里度過，匯泉灣的這片海，永遠是他魂牽夢縈、割舍不斷的鄉情。

“王大海，鐘表樓下有人找！”這句話將永遠在大海和我的心底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