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頭》：獻給生命的尊重

徐魯

趙麗宏先生是一位文心溫潤、靜水流深的抒情詩人和美文作家，他的兒童小說清麗明澈，就像林中的小溪，潺潺流動，光影分明。簡潔和準確的白描手法，卻又自覺地加以節制，不給讀者留下絲毫炫技的感覺。

趙麗宏先生的《黑木頭》是一本關于“愛的教育”與“善的教育”的童書，也是一首溫暖明亮的敘事詩。講的是有一天傍晚，小男孩童童和媽媽在去外婆家的路上，經過嵐山小學時，在一堆幽暗的灌木叢陰影中，看見了兩個小小的金黃色亮點，就像兩朵小火苗，在夜風中一閃一閃，那么微弱，仿佛隨時都會熄滅。童童帶著的小狗米尼，興奮地對著灌木叢叫個不停。那兩朵小火苗竟是一只黑色的小流浪狗在暗夜里的眼睛。從這天開始，躲在樹叢里的這只小黑狗，就成了小男孩和他媽媽乃至全家人的一個牽掛。它從哪里來？它的主人為什么遺棄了它？

不久，童童和媽媽弄清楚了這只小狗不幸的身世：它的名字叫黑木頭，原來的主人是一個孤獨的老太太。有天夜晚，老太太突然發病離世，黑木頭在主人身邊不聲不響守了兩天才被人發現。后來，黑木頭被一個開麻將館的鄰居收留，但很快就受到各種折磨和虐待，小小生命已經瀕臨死亡的門檻。所幸有一天它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從鐵籠里逃了出去，一口氣逃得無蹤無影。那么，如何幫助和拯救這個被人類深深傷害過的小生命呢？小說以主要的篇幅，細致地敘述了童童和媽媽、爸爸，還有包括寵物醫院的醫生在內的一些好心人士，大家一起想方設法，一次次給黑木頭送去充饑的食物，為呼喚和幫助它走出黑暗與恐懼，做出了各種努力。從黑木頭一次次冷冷地拒絕和逃離的細節描述中，我們看到了人類的粗暴、野蠻與冷酷，給弱小的生命帶來的驚恐與傷害有多么深重。在“籠子等在樹影里”“換位思考”“寵物店里的爭論”“不謀而合的聚會”等章節里，外婆因為年老、孤獨和寂寞，一直覺得童童和爸爸、媽媽對狗狗的關心勝過對她的關心，對童童和媽媽的寵物觀念不能理解，甚至對小動物們也懷有偏見。小說里除了童童和媽媽、爸爸以及那些好心人一起尋找和救護黑木頭這條故事線索，另有一條并行的敘事線索，就是外婆對待小狗的心態的漸漸改變。一條小狗的命運真正牽動了一家三代人的心。

作家發揮了自己的美文特長，在書中對四季景色的變化，有著極其準確和生動的描寫。例如，秋天來了，“金黃的梧桐樹葉在天上飛著，飄飄悠悠地往下落。早晨起來，只見滿地的落葉。樹葉的顏色豐富多彩，金黃、暗綠、淺褐、深紅，人行道上，就像鋪了一條彩色的大地毯”。作家不是單純地描寫了四季的風景變換，還有一家人對黑木頭命運的割不斷的牽掛。一個雨夜，童童和媽媽撐著雨傘又來到嵐山小學，“只見黑木頭默默地蹲在風雨中，渾身被雨水淋得透濕。黑木頭臉上水光閃閃，好像是在流淚”。一個下雪的夜晚，童童和媽媽再次看到了黑木頭，“黑木頭抬頭看了一眼童童，還是轉過身去，沿著來路慢慢走了，黑色的身影，蠕動在白色的雪地里，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小說最后，歷盡黑暗和孤獨、備嘗過艱辛與苦寒，對人類有著深深的抵觸、恐懼和排斥之心的黑木頭，終于重新回到了人間，有了一個溫暖的家。作家描寫黑木頭跟著童童來到外婆家那一段，讀來真是令人動容：“它竟然掙脫了童童手中的圈繩，向外婆奔過去。跑到外婆腳邊，吻吻外婆的鞋子，又用腦袋蹭蹭外婆的小腿，然后抬起前肢站起來搭在外婆身上，嘴里嗚嗚地叫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傾訴。”一個有靈性的小生命，重新獲得了它應有的安全與尊嚴，甚至有了自己真實的“笑容”。

（作者系湖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