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園驚夢（組詩）

南慕容

單刀會

戰(zhàn)袍鼓漲如帆，正襟危坐的身姿

有沒有讓江水的奔流再慢一點？這水

還是當年水淹七軍的水，為什么

我眼里始終有赤壁的火苗在跳動

赤兔馬低著頭，鬃毛飄拂著殘陽

它一定嗅出了什么，要不然也不會奮蹄欲馳

青龍偃月一貫嗜著名將的血，此刻

把江風割開了好深一道口子，流云倒灌

刀鈴錚錚響，叩向當年單騎千里奔襲的五關

江花絢爛，請為我點一盞燈

如果春秋一卷在手，如果小舟即是先鋒營帳

那江水倒映我重棗的威儀，二十年來

流不盡的英雄血，總有一天

會讓蘆花染白我的長髯。樊城的箭創(chuàng)

不在我撫髯的臂上，它在江面分開了一條水道

激起的水花像當年射向我的箭矢

周倉啊周倉，且把鼓聲擂緊

斬華雄之前溫的那杯酒我忘記了喝

是我教會你玩三國殺的游戲

先把我的刀看好了，這一出劍不拔弩不張

我要讓江南的名士低頭，這一出

卻不是我喜歡的折子，我心中始終有一個桃園

此刻，只有江水奔涌，蘆花白頭

追 魚

你羅裙的擺動，像魚尾

閃耀著月光的鱗片

傳說里遲到的書生

還在書聲里俊朗

一張落葉彷徨著，磨黃了

秋的硯盤

他在腹中錦繡

不知最美好的醞釀

乃是你嘴里吐出的泡沫

書案泛起漣漪，假山沉于潭底

這月光下的一揖

令湖光錯亂，潭影虛空

波濤一直追了你三千年

引渡的歌，是磨墨的紅袖

還是市井里的小唱？

江湖皆網罟，你幻為人形

在女紅的篋中躲雨

將萬千波濤都藏于一尾繡針

凈瓶之水止于茅檐

楊枝的擺動像魚尾

你拔下金鱗，為你呼痛的書生

正在傳說里趕路

思 凡

在仙桃庵里，只有月色

是不受戒的。蓄滿世間的鹽

它于我不再是冰冷和虛空

古佛青燈，懺禮唪經

月光偶爾照在蒲團上

似打翻的淚，映著家鄉(xiāng)的溪流

和山下的子弟

我在心中默誦著經文，像練習

民間的女紅。黑夜默誦著我

像為一位亡者做的超度

佛珠轉動著更漏，和夜色中

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影像

正青春，被師傅削去的頭發(fā)

在庭前的合歡樹上悄然生長

老鼠又在偷吃燈油，蚊蚋飛來腋下

探我久蓄的幽香

我在夢里熬一只燈蛾

總有一天，會炸裂并點燃自己

幽獨的香火或是合歡，究竟哪一炷

是來自凡間的靈驗

風聲細細，吹不到靈山

愛笑的羅漢，又用眉眼覷我

五更了，早課的鐘聲就要響起

香積廚里僅有的一點煙火氣

在月光散盡之前

偷偷跑下山去

夜 奔

朔風緊起，那從脊背升起的涼意

自帶刀誤闖白虎節(jié)堂始

我的手就時常冰冷著，他需要握住更寒冷的物質

比如貞娘自縊的白綾，和滄洲道腳底的水潦

回風舞雪，倒有點像我密不透風的林家槍法

當年征吐蕃也是這樣的時節(jié)

千山暮雪，萬里覓封侯

躍馬揚槍，八十萬禁軍教頭的槍刃

在胡人的軀體內，完成一次次淬火

風雪吹遠了山神廟

草料場的大火在天邊燒來了彤云

晝伏夜行，狼嗥千里

一氅披風之上，歸不得的國與家

山一程，水一程

這未知的歸宿，是葫蘆里驅寒的酒

還是說書人手里懸而未落的止語？

在黎明的太陽從槍尖升起之前

我要用臉上的金印刺配夜色

它比手更需要寒冷的物質

比如漸行漸遠的草長鶯飛

那些年描鬢入云的銅鏡，結滿蛛網

她守節(jié)不屈的淚水，化作人間雨

落滿了八百里水泊

蘇三起解

她在逝者的靈前哭

在草臺上愁容滿面

步履裊裊，蘭花指拈著淚光

一個熟稔的段子，演了許多年

唱功念白俱有火候

舉手投足皆是韻味

像是一杯明前茶，被押解

去春天的路上

有時在臺上，也有偶爾的怔忡

不知道淚水為誰而流

戲文里的三郎或玉堂春

人間的破境重圓或別久不成悲

水袖里揮出去的

永不再收回的時光

這四季如同身上的青衣

一成不變

過住的君子坐滿臺下

當掌聲像梆子敲擊著耳膜

她將再一次離開

那個從未去過的洪洞縣

讓幽怨的燈光

為自己戴上無形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