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剛
過馬路
異鄉人終于來到酆城。
異鄉人從護城河大橋下來,走了不到一公里,面前出現一條馬路。他沿馬路向南走了一公里,又沿馬路向北走了一公里,沒有找到斑馬線。
他問路邊的一個攤主:“請問先生,哪里可以過馬路?”
攤主驚訝道:“你的話我聽不明白。”
異鄉人說:“我想到馬路對面,但找了半天,沒有找到斑馬線,你能告訴我從哪里可以過馬路嗎?”
攤主說:“哪里都可以過,你想從哪里過就從哪里過。”
異鄉人驚訝道:“哪里都可以過?這怎么可以呢?不從斑馬線過馬路是違反交通法規的。你能告訴我哪里有斑馬線嗎?”
攤主說:“什么斑馬線?”
異鄉人說:“就是馬路上畫了像斑馬身上條紋一樣的白線,專讓行人過馬路的。”見攤主一臉疑惑,異鄉人從口袋里掏出紙和筆,在紙上畫了個示意圖。
攤主搖頭說:“沒見過,我天天過馬路,從沒見過什么斑馬線。”
異鄉人說:“一定有斑馬線,不會沒有斑馬線的。”
異鄉人用左肩扛著行李,沿馬路向南走,走了大約一公里,沒有找到斑馬線。
他問一個路人:“請問先生,哪里可以過馬路?”
路人驚訝道:“你說什么?”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我剛從外鄉來,遇到這條馬路,但我找了半天,沒有找到斑馬線。你能告訴我哪里有斑馬線嗎?”
路人說:“你想從哪里過就從哪里過,不需要什么斑馬線。”路人說著指著幾個正在過馬路的人說:“你看,他們不是過去了嗎?”
異鄉人驚訝地看著那些過馬路的人,說:“不從斑馬線過馬路是違規的,我絕不做違規的事。”
路人說:“你這人怎么回事?現在路上沒有汽車,又沒有交警,你怕什么?”
異鄉人說:“不行,沒有斑馬線我絕不過馬路,我絕不做違規的事。你能告訴我哪里有斑馬線嗎?”
路人說:“前面好像有一條斑馬線。”
異鄉人謝了路人,換用右肩扛著行李,繼續向南走。走了大約一公里,沒有找到斑馬線。
異鄉人問一個正準備過馬路的路人:“請問先生,哪里可以過馬路?”
路人驚訝道:“你說什么?”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我剛從異鄉來,遇到這條馬路,可我找了半天,沒有找到斑馬線,我急死了,你能告訴我哪里有斑馬線嗎?”
路人說:“哪里都可以過,這里就可以過。”
異鄉人說:“不行,這里沒有斑馬線。”
路人說:“為什么我們可以過,你不可以過呢?你不要怕,沒人會抓你的。”
異鄉人說:“這就是讓我驚訝的,你們為什么不走斑馬線就過馬路呢?”
路人說:“你是不是怕死?”
異鄉人說:“我不是怕死,我不想違規。”
路人說:“你一定是怕死,你不要怕,我教你過馬路。”路人說著挽住異鄉人的手臂指著馬路說:“第一種辦法,就是看看左右,如果左右100米都沒有車子,你就穿過去。如果路上的車像長江之水川流不息,你就分兩步過馬路。你先看左邊,等到左邊的車離你100米,你就走到路中央。然后看右邊,等右邊的車離你100米,你就過去。如果兩邊的車始終不停,你就一步一步過,先看左邊再看右邊再看左邊再看右邊看左看右看左看右……”路人說著就要拉異鄉人過馬路。異鄉人說:“不行,不行,沒有斑馬線我絕不過馬路。”
路人說:“這是一條環城馬路,你不違規,你也許永遠過不了馬路。”
異鄉人說:“你能告訴我哪里有斑馬線嗎?”
路人說:“以前前面倒是有一條,不知現在在不在。”
異鄉人到路邊的小店買了一根麻繩,把行李捆好,像纖夫一樣拉著行李向南走去。異鄉人一直走到天黑,沒有找到斑馬線。他太累了。他坐在行李上歇了會兒,繼續向南走去。
排隊
異鄉人剛到馬路對面,走在他前面的人突然狂奔起來。異鄉人不知發生了什么事,也跟在后面狂奔。狂奔的人排在了一個長長的隊伍后面,異鄉人也排了過去。
異鄉人放下行李,問排在他前面的人:“請問先生,前面干什么?”
那人說:“我也不知道,你只管排隊就是了,一定是好事。”
異鄉人把一只腳跨出隊伍,用手遮住眼睛上方的陽光,向前看,看不到頭。向后看,隊伍已經排到了馬路。他問排在他后面的人:“請問先生,您知道排隊干什么嗎?”
那人說:“不知道,你只管排隊就是了,一定是好事。”
四面八方的人正向隊伍奔來。異鄉人排了一個小時,發現自己還在原地,他問前面的人:“前面怎么不動呢?”
那人說:“你只管排隊就是了。”
一個戴斗笠的人突然從東面奔過來。
“不許插隊!不許插隊!”隊伍里喊出一聲。
戴斗笠的人小聲問排在異鄉人前面的人:“你能把位置讓給我嗎?”
那人說:“我不讓,我已經排了一個小時了。”
戴斗笠的人說:“我給你錢。”
那人說:“你出多少?”
戴斗笠的人說:“5塊。”
那人說:“10塊。”
戴斗笠的人從口袋里掏出10塊錢,說:“成交。”那人拿了錢就向隊伍后面奔去。
異鄉人問戴斗笠的人:“請問先生,您知道前面在干什么嗎?”
戴斗笠的人說:“你管他干什么,只要看到有人排隊,你去排就是了。”
異鄉人踮起腳,向前看,說:“前面怎么不動呢?”
戴斗笠的人向西邊狂奔的人招了招手,一個戴草帽的人奔了過來。戴斗笠的人說:“我把位置讓給你。”
那人說:“多少錢?”
戴斗笠的人說:“20。”
那人說:“貴了。”
戴斗笠的人說:“你看看后面,起碼排到松岸了。”
那人朝后看了看,說:“成交。”戴斗笠的人拿了錢就向后面狂奔。
異鄉人問那人:“請問先生,您知道排隊干什么嗎?”
那人說:“你管他干什么,只要看到有人排隊,你就只管排,管他干什么。”
異鄉人決定到前面看個究竟,他學戴斗笠的人向東邊狂奔過來的人招了招手,一個戴寬檐帽的人奔了過來。
異鄉人說:“我把位置讓給你。”
戴寬檐帽的人說:“多少錢?”
異鄉人說:“20。”
戴寬檐帽的人踮腳看看后面,說:“成交。”異鄉人拿了錢,邁出隊伍,正準備往前走,一個狂奔過來的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還不快奔。”異鄉人暈暈糊糊地向隊伍后面奔去。異鄉人奔了半天,才奔到隊尾。
異鄉人問排在他前面的人:“請問先生,您知道排隊干什么嗎?”
那人說:“你管他干什么,一定是好事。”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起來,街上的人正零零星星地向隊伍奔來。幾個商販來到隊伍旁邊兜售茶雞蛋和茶干。異鄉人買了兩塊茶干吃下,忽然想小便。他對排在他后面的人說:“我去上一下廁所,你幫我看一下這個位置,行嗎?”
那人說:“不行,你只要離開這個位置,這個位置就不是你的了。”
異鄉人說:“我要小便,我急死了。”
那人朝遠處招了一下手,一個撐著帷帳的人奔過來說:“哪位先生用?”
那人指了指異鄉人說:“這位先生。”
異鄉人驚訝道:“干什么?”
撐帷帳的人說:“5塊。”異鄉人交了錢,鉆進帷帳,看見里面掛著一個塑料袋,就把小便放了進去。
異鄉人一會兒踮腳向前看,一會兒踮腳向后看,他看了看手表,對站在他前面的人說:“我想到前面去看看,我不能排了半天的隊,不知道排隊干什么。”
那人說:“你只管排,一定是好事,沒有好事會排隊嗎?你算一下,你如果到前面去,再回來,隊伍不知排到哪兒去了,你會后悔一輩子的。”
異鄉人說:“您說的也是,我再回來,隊伍不知排到哪兒了。可隊伍排到什么時候呢?”異鄉人轉身向后看,后面已經看不到頭了。
異鄉人站不動了,在行李上坐了下來。他打了個盹,睜眼看見前面那人從包里取出一樣東西,鼓搗出一張躺椅,躺了下來。不一會兒,隊伍里的人紛紛取出折疊式躺椅躺了下來。
異鄉人正坐在行李上發呆,一個商販過來問:“你要躺椅嗎?”
異鄉人買了一張躺椅,躺下,說了一句:“他們排隊干什么呢?”便呼呼大睡。
投宿
異鄉人一覺醒來,發現周圍空無一人,他把折疊椅放進旅行包,跑到廣場東側的大排檔,問一個攤主:“請問先生,哪里有旅館?”攤主說:“一直往東走。”
異鄉人往東走,走到一條林蔭大道,發現街道兩側亮著十幾個粉紅色燈箱,燈箱上都寫著發廊。異鄉人摸摸自己的頭發,決定理個發。異鄉人走進巷口那家發廊,里面只有一個小姐。異鄉人問小姐:“理發師呢?”
小姐說:“我就是。”
異鄉人在一張椅上坐下,說:“理發。”
小姐說:“我們這里不理發。”
異鄉人驚訝道:“不理發?”異鄉人跑到門口,看了一下燈箱說:“不是發廊嗎?發廊不理發干什么?”
小姐說:“洗頭、按摩、推拿。”
異鄉人說:“我不洗頭,也不按摩,我只理發。”
小姐說:“我不會理發。”
異鄉人說:“那些發廊理發嗎?”
小姐說:“我們這里的發廊都不理發。”
異鄉人說:“那么,這里的人到哪里理發?”
小姐說:“不知道。”
異鄉人出了發廊,走到十字路口,見路邊有一家茶樓,走進去,找一個位置坐下,對站在身邊的女子說:“來杯茶,龍井茶。”
女子說:“我們這里不賣茶。”
異鄉人驚訝道:“不賣茶?”異鄉人跑到門口,看了一下燈箱說:“你們不是茶樓嗎?茶樓不賣茶干什么?”
女子說:“你如果要一個小姐,我們可以送你一杯茶。你如果不要小姐,對不起,沒有茶。”
異鄉人說:“不賣茶為什么叫茶樓呢?”
女子說:“是這樣的,都怪那些舞廳、休閑中心,把名聲搞得太臭,上面不再批舞廳、休閑中心了,我們要做這一行,只好叫茶樓,意思是一樣的。”女子說著就推開窗戶。異鄉人放眼望去,由南向北有十幾家茶樓,一律是粉紅色燈箱。
異鄉人出了茶樓,走過十字路口,看見路邊一家飯店,便走了進去。異鄉人剛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個女人就在他身邊坐下,用手摟著他的腰。異鄉人推開女子說:“你干什么?”
女人說:“你裝什么蒜?”
異鄉人說:“我是來吃飯的,給我來一碗飯,一碗西紅柿蛋湯。”
女人說:“我們這里不賣飯。”
異鄉人驚訝道:“不賣飯?飯店不賣飯?飯店不賣飯干什么呢?”異鄉人站起來一看,周圍的客人都摟著小姐,桌上除了酒瓶什么都沒有。
女人說:“你實在想吃飯也可以,你必須喊一位小姐。”
異鄉人說:“既然一定要喊小姐,就不應該叫飯店。”
女人說:“那么叫什么呢?叫妓院?”
異鄉人說:“當然不能叫妓院,但你叫什么也不能叫飯店。”
女人說:“叫什么呢?都讓他們叫光了。叫舞廳,舞廳不批了。叫休閑中心,休閑中心不批了。叫茶樓,茶樓也不批了。你說,除了叫飯店,我們還能叫什么?”
異鄉人出了飯店,看見前面一家舞廳,便走過去,問門口的小姐:“請問小姐,你們這個舞廳可以跳舞嗎?”
小姐說:“跳舞?什么年代了,你見過哪個舞廳跳舞的?”
異鄉人說:“這么說,你們這里的舞廳不可以跳舞了。發廊不理發,茶樓不賣茶,飯店不賣飯,舞廳不跳舞,我只有洗澡了。請問,附近有澡堂嗎?”
小姐指著前面的粉紅色燈箱說:“那就是。”
異鄉人走進浴室,一位男子把他帶進包廂。異鄉人脫光衣服,出來問那男子:“浴池在哪里?”
男子驚訝道:“天哪,你脫光衣服干什么?”
異鄉人驚訝道:“不脫光衣服怎么洗澡?”
男子說:“我們這里的浴室不洗澡。”
異鄉人說:“浴室不洗澡?”
男子說:“你見過哪個男人到浴室是為了洗澡的?”男子挽著異鄉人,走到拐彎處,推開一扇門,指著一個不足一平方米的紫紅色浴池說:“你放心,我們有消毒池,里面放了PP粉,事后你可以過來消消毒。”
異鄉人出了浴室,走出巷口,看見前面一家旅館,便走進去,掏出身份證,對店主說:“要一個房間。”
店主說:“不要證件。”店主拿出一本影集,說:“挑哪個?”
異鄉人翻開影集,是幾個女人的裸照。
異鄉人驚訝道:“干什么?”
店主說:“你不要?”
異鄉人說:“我只住宿。”
店主說:“你要一個小姐我們就讓你住。你不要小姐,對不起,不能住。”
異鄉人說:“其他旅館可以住宿嗎?”
店主說:“我們這里的旅館只嫖宿,不住宿。”
異鄉人出了旅館,站在街中央,自言自語道:“我住在哪里呢?”
流放
異鄉人正站在街中央發呆,一輛裝豬用的卡車突然停在他身邊,一個身材高大的警察站在駕駛室外面的踏板上對他說:“身份證呢?把身份證拿出來給我看看。”
異鄉人說:“我沒有身份證,我剛從外鄉來,我的身份證在輪船上被人偷了。”
高個警察說:“那你的暫住證呢?”
異鄉人說:“暫住證?什么暫住證?”
高個警察將手在空中揮了一下,從車廂上跳下一個矮個警察,用手銬把異鄉人雙手反銬,用蒙眼布把異鄉人雙眼蒙上。
異鄉人說:“干什么?你們干什么?”
矮個警察爬上車廂,用雙手抓住異鄉人的肩膀,高個警察托住異鄉人的屁股,把異鄉人托上車廂。
異鄉人說:“干什么?你們干什么?”
卡車啟動后,在街上繞了一圈然后向東駛去。
異鄉人說:“為什么抓我?我沒有犯法,你們為什么抓我?”
矮個警察在異鄉人對面坐下,說:“為什么?你沒有身份證。”
異鄉人驚訝道:“沒有身份證?沒有身份證就抓我?”
矮個警察說:“這是我們這兒的法律,凡是下半夜出來,又沒有身份證的,一律抓起來,送到對我們城市安全的地方。”
異鄉人說:“你們這樣會抓錯人的,沒有身份證,不一定是壞人,我就不是壞人,我身份證的的確確被人偷了,我的的確確沒做過壞事。”
矮個警察說:“不會抓錯,凡是下半夜在街上游蕩,而又身份不明的人,絕不會是什么好人。你想想,一個身份不明的人下半夜到街上游蕩,除了干壞事還能干什么?”
異鄉人說:“我還是不明白。”
矮個警察說:“你不要說了,你已經說的夠多了。”
卡車開了大約一小時,停在一片農田上。矮個警察把異鄉人推下車,給異鄉人打開手銬,解開蒙眼布,把幾個硬幣塞在異鄉人手里,說:“路費。”車就開走了。異鄉人眼前一片漆黑。從聞到的農藥味,他判斷自己正站在田埂上。從聽到的叫嚷聲,他判斷周圍至少有三四十個人。他不明白這地方為什么這么黑,他喊道:“這是什么地方?為什么這么黑?”
一個聲音說:“是剛來的吧?”
異鄉人說:“是的,這地方為什么這么黑?什么都看不見。”
那個聲音說:“西邊有一座山,擋住了月亮,這個地方可能是地球上月亮唯一照不到的地方。”
異鄉人說:“你也是被他們送到這兒來的?”
那個聲音說:“是,這里的人都是。”
異鄉人說:“沒有身份證?”
那個聲音說:“是的。”
異鄉人說:“為什么沒有身份證,就送到這個地方來?”
那個聲音說:“不知道。”
異鄉人說:“我怎么走,才能回到酆城?”
那個聲音說:“你怎么走?一片漆黑你怎么走?你走了也沒用。這里是四個城市的交界處,你在下半夜到其中任何一個城市,只要沒有身份證,他們都會把你送到這個地方來。”
異鄉人說:“他們為什么把我們送到這個地方來呢?”
那個聲音說:“不知道。送我來的警察說,是為了他們城市的安全。我已經是第二次被送到這個地方來了。”
異鄉人說:“第二次?”
那個聲音說:“我沒有身份證。”
異鄉人說:“丟了?”
那個聲音說:“沒有,我沒有身份證。”
異鄉人說:“沒有,為什么?”
那個聲音說:“我也不知道。你呢?丟了?”
異鄉人說:“我從外鄉來,在來的路上被人偷了。”
那個聲音說:“到酆城找親戚?”
異鄉人說:“不找親戚,做生意。”
那個聲音說:“做生意?那地方生意不好做。你有什么困難,可以找我的朋友梅湘亭,他在那兒開了一家診所,你就說是阿三叫你找他的,我救過他的命,他會幫你的。這是他的名片。”阿三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異鄉人。
周圍的人開始唱歌、吹口哨。異鄉人聽了會兒,正準備向阿三打聽天亮了如何才能找到回酆城的路,聽見不遠處發生了格斗,聽到金屬碰撞的聲音,他感到了危險。但他什么也看不見,他只能憑自己的聽力讓自己的身體離他們遠些。但是他越是努力離他們遠些,他的身體就離他們越近。當他的身體被人推來撞去時,他知道自己已經身陷其中了,他想離開他們已經不可能了,他只有站在原地不動。在激烈的金屬碰撞聲中異鄉人感到胸部一陣刺痛,他用手一摸,好像在流血。激烈的搏斗持續了近一個小時,一個聲音突然喊道:“他死了!”格斗就停止了。異鄉人和周圍的人都坐在地上喘息。天亮的時候,他們看見了那具尸體,尸體上至少被刺了30刀。異鄉人正準備向阿三打聽從哪條路可以回酆城,突然傳來警笛聲,異鄉人剛轉過身,警察已經把他們包圍了。
一個矮個警察把異鄉人和阿三帶到附近一家農舍,矮個警察在農舍那張凳子上坐下,對異鄉人和阿三說:“你們被捕了。”
異鄉人驚訝道:“為什么?”
矮個警察說:“你們不要狡辯了,狡辯也沒用。當時天色漆黑,大家都不承認殺了人。你倆身上有傷,凡是身上有傷的人肯定參加了格斗,當然就參與了殺人。”
矮個警察把他們鎖進東廂房,就去審其他人了。阿三走到窗口用手拉了一下窗條,窗條居然斷了。阿三說:“你趕快從這里逃出去。”
異鄉人說:“你呢?”
阿三說:“我反正沒有身份證。”阿三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指南針,遞給異鄉人說:“你出去后一直往南跑,翻過兩座山就到酆城了。”
異鄉人拿過指南針爬上窗戶,縱身跳了下去。
現場
異鄉人看見一輛卡車從東面開過來,一邊向卡車招手,一邊向山下奔去。異鄉人剛奔上61號公路,忽然聽到一聲巨大的剎車聲,異鄉人轉身一看,發現那輛卡車把一個人撞倒在路中央,被撞的人剛坐起來又倒了下去,卡車司機跳下駕駛室,跟被撞的人說了幾句什么,便向東奔去。
異鄉人奔過去,見被撞的人渾身是血。異鄉人說:“司機呢?”
被撞的人說:“報警去了。”
異鄉人驚訝道:“報警?他不趕快送你去醫院,去報警干什么?”
被撞的人說:“保護現場。”
異鄉人說:“保護現場?”
被撞的人用手抹去嘴角上的血說:“他現在不能送我去醫院,送我去醫院現場就會被破壞。他必須確保現場不會被破壞,才能送我去醫院。”
異鄉人說:“他應該先送你去醫院,再去報警,現在每秒鐘都關系到你的生命。”
被撞的人用手抹去額頭上的血說:“那不行,他應該先保護現場。如果現場被破壞了,就分不清責任,分不清責任,我的醫療費誰付?如果我死了,誰賠我?我兒子誰養?是他撞我的,我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他突然向我沖過來,警察一看現場就會知道。”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異鄉人正說著,司機從東面奔過來說:“沒有報警亭,沒有公用電話,這地方前不搭村后不搭店的,怎么辦?”
異鄉人說:“你等會兒報警,先送他去醫院,他看上去傷勢蠻重的。”
司機驚訝道:“送醫院?現場怎么辦?沒有現場,現場破壞了,怎么分清責任?我到西邊去看看。”司機說完向西奔去。
被撞的人雙手抱腿呻吟起來。
異鄉人蹲下身子,說:“你的腿好像斷了。”
被撞的人說:“好像是的。”
異鄉人說:“趕快讓他送你去醫院,失血過多,你會有生命危險的。”
被撞的人說:“不行,等警察看完現場再送,不能破壞現場。”
異鄉人說:“等警察來你命就沒了。”異鄉人剛站起身,司機從西面奔過來說:“那邊也沒有電話,沒有報警亭,這個鬼地方,怎么辦?”
異鄉人說:“那你趕緊送他去醫院啊。”
司機說:“只有這樣了,但是沒有車。”
異鄉人驚訝道:“沒車?”異鄉人指著卡車說:“你的車不是車?”
司機說:“我的車?開玩笑,你見過誰用肇事車送傷員的?”
異鄉人說:“為什么不能用你的車送?”
司機說:“如果用我的車送,現場就會徹底破壞,必須找過路車。”
異鄉人說:“可是現在沒有過路車。”
司機說:“沒有過路車只有等了,反正不能破壞現場。誰破壞現場,誰就要負全部責任,這是《交通事故管理條例》規定的。奇怪,怎么沒有過路車呢?”
異鄉人說:“發生車禍首先應該送傷員去醫院。因為每秒鐘都關系到他的生命,早一點送醫院,他就早一點得到搶救。你們不先送醫院,卻先忙報警,現在沒法報警,卻要等過路車,這會延誤搶救時機的。”
司機說:“你說得簡單,我也想送他去醫院,我也知道早一點送他去醫院他就早一點得到搶救,但我能送嗎?我如果送他去醫院,現場破壞了,他的醫療費誰給?他萬一死了誰負責?我負部分責任,還是全部責任,最終都得由現場來定。”
異鄉人說:“如果沒有過路車呢?”
司機說:“我也不知道,反正不能破壞現場。”
被撞的人向異鄉人招招手,異鄉人走過去,發現被撞的人正在吐血。被撞的人握著異鄉人的手說:“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幫我保護好現場,是他撞我的,現場可以證明。”
搶救
異鄉人正在給傷者喂水,卡車司機從東邊奔過來說:“拖拉機,拖拉機,來了一輛拖拉機。”
異鄉人拿過一塊磚頭,把傷者的頭放上去,奔到路中央,和卡車司機手拉手把拖拉機攔了下來。
拖拉機手說:“干什么?你們干什么?”
卡車司機指著傷者說:“這個人被車撞了,請你趕緊送他去醫院,附近有醫院嗎?”
拖拉機手遲疑片刻說:“山那頭有一家。”
拖拉機手跳下拖拉機,放下車廂擋板。異鄉人和卡車司機把傷者抬上拖拉機。拖拉機手把擋板上好,說:“你們誰送他去?”
卡車司機指著異鄉人說:“他去,我在這里保護現場。”
異鄉人愣了一下,說:“好的,我去,你在這里保護現場。”
拖拉機在盤山公路上爬了兩圈,終于停在一家醫院門口。異鄉人跳下拖拉機,問門口的一個護士:“請問小姐,急診室在哪里?”
護士轉身用手指了指東邊的灰色小樓。
異鄉人和拖拉機手把傷者抬進急診室。一個戴眼鏡的醫生正坐在椅上喝茶。異鄉人對醫生說:“醫生,這個人被車撞了。”
醫生指著旁邊的床說:“抬上去。”
異鄉人和拖拉機手把傷者抬上床,拖拉機手對異鄉人說:“我先回去了,家里有點急事。”
異鄉人說:“好的,好的,到醫院就沒事了。”
醫生走到床邊喊了半天,傷者不應。醫生把傷者全身檢查一遍,回到座位上說:“已經不能說話了。什么車撞的?”
異鄉人說:“卡車。”
醫生說:“撞了多久了?”
異鄉人看了一下手表說:“有兩三個鐘頭了。”
醫生說:“怎么到現在才送來?”
異鄉人說:“他們說要保護現場。”
醫生說:“他們?你是誰?”
異鄉人說:“我是過路的。”
醫生驚訝道:“過路的?司機呢?”
異鄉人說:“在那邊保護現場。”
醫生指著傷者說:“他家里人呢?”
異鄉人說:“我不知道。”
醫生說:“那誰付錢?”
異鄉人說:“付什么錢?”
醫生說:“什么付什么錢?你裝什么傻?你們不付錢,我們拿什么救他?拿什么給他做CT?拿什么給他手術?拿什么給他輸血?”
異鄉人說:“你先搶救,錢等會兒再說,現在每一秒鐘都關系到他的生命,你早點搶救他就多一線希望。”
醫生說:“我們搶救完了,錢花下去了,沒人認賬怎么辦?”
異鄉人說:“怎么會沒人認賬,一定有人認賬。”
醫生說:“不行,不交錢肯定不能搶救。”
異鄉人說:“你們這里怎么回事?人撞了不先送醫院,卻要保護現場。現在好不容易送到醫院,卻要先交錢,你們把不把人命當事?錢難道比命重要?”
醫生說:“你說現成話,錢是沒有命重要,但是沒錢怎么救命?如果我們是公家醫院,那還好說,先救命,救完了拿不到錢拉倒,反正是公家的錢,不要說花10萬,就是花100萬、1000萬、1個億都沒事。但我們不行,我們是私人醫院,這個醫院是我們院長私人承包的。如果我們先搶救,最后沒人認賬,我們跟誰去要錢?我們天天拿自己的錢去救死扶傷,誰給我們建病房?誰給我們買醫療設備?誰給我們發工資?”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醫生說:“車禍的事我們遇得多了,救什么死扶什么傷千萬別救車禍,車禍最他媽扯皮。就說這個人,你送來的這個人,如果是他的責任,他沒錢怎么辦?他家里沒有其他人怎么辦?他家里沒錢怎么辦?他殘了死了沒人來認怎么辦?他是乞丐怎么辦?如果是司機的責任,司機逃了怎么辦?司機被抓住了,司機沒錢怎么辦?”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醫生說:“說實話,我們院長當初把醫院開在這個地方,本打算發點車禍財的,誰知車禍全他媽扯皮,不僅扯到最后不知誰給錢,而且撞人的被撞的大都是窮光蛋。我們虧吃的夠多了,所以現在不先交錢,我們是決不搶救的。”
異鄉人說:“那怎么辦呢?”
醫生說:“你先看看他身上有沒有什么證件,先打電話給他家里人。”
異鄉人在傷者身上翻了個遍,什么都沒翻到。
異鄉人把嘴貼在傷者耳邊說:“你家里電話是多少?”
傷者沒有反應。
異鄉人說:“我去叫司機。”
醫生說:“他肯定溜了。”
異鄉人說:“他不會溜,他在保護現場。”
異鄉人奔到醫院門口,叫了一輛摩的,來到現場。現場除了幾攤血,什么都沒有。
異鄉人又乘摩的回到醫院。
醫生說:“跑了吧?”
異鄉人說:“跑了,怎么辦?”
醫生說:“扔了。”
異鄉人說:“扔什么?”
醫生指著傷者說:“把他扔了。”
異鄉人驚訝道:“把他扔了,扔到哪兒?”
醫生說:“扔到野外。像他這種情況,我們一般都扔到野外。不把他扔掉,他死在這個地方怎么辦?我們給他收尸?我們給他火化?”
異鄉人正在發呆,兩個大工過來把傷者搭上了一輛小貨車。
落戶
異鄉人從醫院出來,看見一輛卡車從東邊開過來,一邊向卡車招手,一邊向東奔去。卡車在異鄉人身邊停下,司機搖下車窗問異鄉人:“去哪兒?”
異鄉人說:“酆城。”
司機說:“上吧。”
異鄉人正要拉車門,司機揮揮手,示意異鄉人上車廂。異鄉人抓住車廂擋板翻身爬上車廂。
卡車在盤山公路上繞了七圈,穿過一條隧道,在一棟灰色大樓旁停下。司機搖下車窗對異鄉人說:“到了,到酆城了。”
異鄉人跳下車,攔了一輛的士,按名片上的地址,找到梅湘亭診所。
聽說是阿三介紹來的,梅湘亭十分熱情。梅湘亭說:“住宿沒問題,你就住在我隔壁,我隔壁老王正在招租。”
異鄉人說:“太謝謝你了。”
梅湘亭說:“說哪里話,我和阿三什么關系!工作的事你也不要愁,明天你去人才市場看看,那里好工作多得是。實在找不到工作,我有個開公司的朋友,我可以介紹你去他那兒上班。”
梅湘亭鎖好門,喚了輛三輪車,把異鄉人帶到梅花巷,租下老王家的房子,挽著異鄉人到他家吃飯。
梅湘亭和異鄉人走進客廳,客廳那張巨大的餐桌已經圍滿了人,幾個孩子正在陽臺上打爵士鼓。梅湘亭把異鄉人安排在上座坐下,向家人介紹了異鄉人,便指著身邊的男子對異鄉人說:“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大兒子,梅大。他在我們家收入最高,他的收入來自罰款。”
異鄉人驚訝道:“罰款?罰什么款?”
梅湘亭說:“隨地吐痰。我們酆城很臟,到處是垃圾,到處是痰,叫你一看就想吐,但隨地吐痰是要罰款的,梅大他們每天埋伏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一旦有人吐痰,他們就會從天而降。”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梅湘亭指著梅大身邊的男子說:“這是老二,他也靠罰款過日子。”
異鄉人說:“他也罰款?罰誰的款?”
梅湘亭說:“交通違章。來過酆城的人都知道,酆城是一座設計非常精巧、布滿交叉小徑的迷宮,沒有標志,沒有警示牌,什么地方可以停車,什么地方不可以停車,什么地方是單行道,什么地方不是單行道,什么地方可以左拐,什么地方可以右拐,什么地方是禁區,什么地方不是禁區,什么地方可以按喇叭,什么地方不可以按喇叭,全由執法人說了算,外地來的車沒有不罰款的。”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梅湘亭指著老二身邊的男子說:“這是老三,他的小日子也過得蠻滋潤,他也靠罰款收入。”
異鄉人說:“他也靠罰款?罰什么款?”
梅湘亭說:“賣淫、嫖娼,我們酆城1千年前就有妓院和妓女,那些尚存的花街柳巷很有些名氣,外鄉人慕名而來,而我們這里是嚴禁賣淫嫖娼的,結果那些狗男狗女被罰得精光。”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梅湘亭指著老三身邊的男子說:“這是老四,他也靠罰款收入。”
異鄉人說:“他罰什么款呢?”
梅湘亭說:“隨地拍照,我們酆城到處是賣膠卷的商店,但是什么地方可以照,什么地方不可以照,全由罰款人說了算。”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梅湘亭指著老四身邊的男子說:“這是老五,他的收入也不壞,他的收入來自舉報。”
異鄉人驚訝道:“舉報?”
梅湘亭說:“他是職業黑車舉報人。酆城3000輛出租車,至少500輛沒有營運證,沒有營運證就是黑車,老五發現黑車就向交警大隊舉報,舉報一輛,獎500。”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梅湘亭指著老五身邊的男子說:“老六,他也靠舉報收入。”
異鄉人說:“他也舉報?舉報什么?”
梅湘亭說:“舉報貪官。他整天跟蹤那些當官的,發現他們包二奶或者有不明財產,就向反貪局或紀檢部門舉報,如果被查實,他就會獲得獎勵。”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梅湘亭指著老六身邊的男子說:“老七,他的收入雖然不穩定,但逮住一筆就是一筆,他也靠舉報收入。”
異鄉人說:“他舉報什么?”
梅湘亭說:“賭博。他整天跟蹤那些賭徒,一旦發現他們聚賭,就給110打電話,公安抓賭后,用賭資的10%獎勵他。”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梅湘亭指著老七身邊的女子說:“這是大媳婦,梅大娘,酆城浴都前臺領班。”
異鄉人向梅大娘行了個注目禮,說:“浴都是浴室嗎?”
梅大娘說:“是的。”
異鄉人說:“你們這個浴室可以洗澡嗎?”
梅大娘笑了一下說:“你去了就知道了。”
梅湘亭指著梅大娘身邊的女子說:“二媳婦,酆城休閑中心后臺領班。”
異鄉人說:“休閑中心是干什么的?”
梅湘亭說:“休閑中心也是洗澡的地方,稱呼不同而已。”梅湘亭指著二媳婦身邊的女子說:“三媳婦,酆城桑拿中心按摩區領班。”
異鄉人說:“桑拿中心是干什么的?”
梅湘亭說:“也是洗澡的地方。”梅湘亭指著三媳婦旁邊的女子說:“四媳婦,酆城泳浴中心財務總監。”
異鄉人說:“泳浴中心?是不是游泳池?”
梅湘亭說:“不是,也是洗澡的地方。”梅湘亭指著四媳婦身邊的女子說:“五媳婦,酆城水療養身中心總臺領班。”
異鄉人說:“水療養身中心是干什么的?”
梅湘亭說:“也是洗澡的地方。”梅湘亭指著五媳婦身邊的女子說:“六媳婦,酆城溫泉中心大堂副理。”
異鄉人說:“溫泉中心是干什么的?”
梅湘亭說:“也是洗澡的地方。”梅湘亭指著六媳婦身邊的女子說:“七媳婦,酆城沐浴廣場首席公關。七個媳婦都在洗澡的地方任職,兒子們把罰來的款舉報來的錢拿到媳婦那兒去洗澡,你說他們日子過得快活不快活?”
異鄉人說:“快活,快活。”
七個媳婦站起來舉著杯子對異鄉人說:“沒事時到我們那兒去泡澡。”
異鄉人說:“一定,一定。”
嚴禁
吃完晚飯,梅湘亭帶異鄉人去看夜景。他們走出一條只有一人寬的小巷,來到酆城大道。
異鄉人望著寬敞明亮的街道驚訝萬分,贊不絕口。
梅湘亭說:“我們的馬路是8車道的,比巴黎的馬路寬。我們的路燈一萬元一盞,比好萊塢的路燈亮。我們的街邊花園是哥特式的,比倫敦的花園漂亮。”
異鄉人說:“美不勝收,美不勝收。”
異鄉人沿人行道向前走了五十米,見一個戴草帽的人正在路邊的圍墻上刷標語,走過去一看,“嚴禁隨地大小便”,嚇了一跳,轉身問梅湘亭:“誰會隨地大小便?”
梅湘亭說:“對這個問題,我們不必大驚小怪,小題大做。一方面我們要維護我們的環境,和隨地大小便的現象作殊死的斗爭。另一方面,我們要知道,我們酆城人的祖先是牧羊人,牧羊人不隨地大小便,到哪里大小便?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哪里去找廁所?”
異鄉人說:“噢,是這樣的。”
異鄉人繼續向前走,走了五十米,見一個戴草帽的人正在路邊的圍墻上刷標語,走過去一看,“嚴禁闖紅燈,嚴禁橫穿馬路”,嚇了一跳,轉身對梅湘亭說:“為什么闖紅燈?不是有綠燈嗎?為什么橫穿馬路?不是有斑馬線嗎?”
梅湘亭說:“你不要說什么斑馬線,說什么綠燈,一說我就生氣。我父親就是被撞死在斑馬線上的,我表弟就是過綠燈時被撞死的。我們這邊的車禍40%發生在斑馬線上,40%發生在十字路口。”
異鄉人驚訝道:“為什么?”
梅湘亭說:“行人好不容易找到斑馬線,結果發現過斑馬線像過生死線,因為飛馳而來的汽車看到行人過斑馬線從不減速。有些行人以為斑馬線安全,放松了警惕,結果被撞死在斑馬線上。斑馬線最不安全。”
異鄉人說:“噢,是這樣的。”
異鄉人繼續向前走,走了五十米,見一個戴草帽的人正在路邊的圍墻上刷標語,走過去一看,“嚴禁說臟話、下流話”,嚇了一跳,轉身對梅湘亭說:“這么嚴重?居然要嚴禁?”
梅湘亭說:“這個你不要擔心,昨天我們參加了在市中心廣場舉行的萬人簽名誓別臟話活動。”
異鄉人說:“為什么萬人簽名就不要擔心呢?”
梅湘亭說:“你想想,那么多人都簽了字,你還擔心什么呢?”
異鄉人說:“噢,是這樣的。”
異鄉人繼續向前走,走了五十米,見一個戴草帽的人正在路邊的圍墻上刷標語,走過去一看,“嚴禁亂倒垃圾、亂扔瓜皮紙屑;嚴禁隨地吐痰;嚴禁亂攀亂摘亂搬花草樹木”,嚇了一跳,轉身問梅湘亭:“誰會隨地吐痰?”
梅湘亭說:“關于隨地吐痰,我持不同意見。中國人和外國人不同,外國人鼻孔大,通氣好,不會鼻塞。我們的鼻孔小,容易堵塞,不隨地吐痰,難道要我們咽下去?”
異鄉人說:“噢,是這樣的。”
異鄉人繼續向前走,走到一家化工廠門口,見一個戴草帽的人正在路邊的圍墻上刷標語,走過去一看,“嚴禁私下說單位領導壞話”,嚇了一跳,轉身問梅湘亭:“為什么不能私下說單位領導壞話?”
梅湘亭說:“有什么意見你可以當領導面說,可以通過正常渠道反映。你私下說,傳到外面影響多不好,傳到上級那里多不好。你真的有什么困難,領導可以幫你解決。”
異鄉人說:“噢,是這樣的。”
異鄉人繼續往前走,走了五十米,見一個戴草帽的人正在路邊的圍墻上刷標語,走過去一看,“嚴禁包二奶”,嚇了一跳,轉身問梅湘亭:“什么叫包二奶?”
梅湘亭說:“所謂包二奶是指男人在法定妻子之外包養的女人。”
異鄉人說:“為什么要包二奶呢?”
梅湘亭說:“你這樣問,我真的很驚訝,你不會說你對妻子以外的女人不感興趣吧?你當然不會這樣說。你愛上妻子以外的女人,不能跟妻子離婚,又不能娶人家,你不把人家包養起來,怎么對得起人家,怎么確保她不落入別人的魔爪?”
異鄉人說:“噢,是這樣的。”
異鄉人繼續向前走,走到一所學校門口,見一個戴草帽的人正在路邊的圍墻上刷標語,走過去一看,“嚴禁教師強奸、猥褻女學生”,大驚,轉身望著梅湘亭說不出話。
梅湘亭說:“最近外地發生了幾起教師強奸猥褻學生的事件,一些校長、局長因此被撤了職。教師強奸、猥褻女學生,是私下的事,局長、校長有什么辦法?現在刷出這個標語,就是告訴教師,告訴社會,我們說過了,他們再犯,是他們的事。”
異鄉人說:“噢,是這樣的。”
異鄉人踮腳向前看,前面有許多戴草帽的人在刷標語,異鄉人愣了一下,戰戰兢兢地向前走去。
報警
異鄉人剛在床上躺下,外面突然響起“哇哇哇”的警報聲,異鄉人披衣下床,奔到窗口,拉開窗簾,發現外面正下著大雨。異鄉人換了幾個視角,沒發現警車,也沒發現警察,倒是停在路邊的幾輛摩托車莫名其妙地閃著紅燈。異鄉人拉開窗扇,把頭伸到窗外,確認警報聲是摩托車發出的。異鄉人盯著那些摩托車看了半天,不明白它們為什么發出警報聲,更不明白過往行人、路邊店主、小區居民為什么對警報聲無動于衷。
異鄉人奔出樓道才發現不僅他們小區,整個城市、整個天空都回響著警報聲。異鄉人大驚,奔到一個打傘的男子面前問:“請問先生,出什么事了?”
那人說:“出事?沒什么事啊。”
異鄉人指著天空說:“你聽。”
那人說:“聽什么?”
異鄉人說:“警報。”
那人說:“我還以為你說什么呢。”那人落了傘便鉆進樓道。
異鄉人向南奔,奔到路邊的雜貨店,問正在看電視的老頭:“請問先生,出什么事了?”
老頭說:“沒什么事啊。”
異鄉人指著路邊的摩托車說:“那它們為什么叫?”
老頭說:“不知道。”
異鄉人說:“奇怪,怎么不知道?”
異鄉人盯著一輛正在歇斯底里叫喊的摩托車看了半天,不明白它為什么叫,異鄉人用手碰了一下摩托車車把,摩托車“哇哇哇”叫得更兇了,異鄉人一驚,趕緊縮回手,向北奔去。
異鄉人奔到梅湘亭家,敲響了門。
梅湘亭拉開門說:“什么事?什么事?”
異鄉人說:“出事了,到處是警報聲。”
梅湘亭說:“我還當什么事。”
異鄉人指著路邊的摩托車說:“它們為什么叫?”
梅湘亭說:“報警啊。”
異鄉人說:“我知道報警,可它們報什么警呢?報了警為什么沒人理呢?”
梅湘亭說:“報盜竊警啊。這些車都裝有防盜報警器,如果有人偷它們,它們就會發出警報聲。”
異鄉人說:“可是沒人偷啊,它們為什么叫呢?而且不是一輛車叫,所有的車都在叫。”異鄉人指指天空說:“你聽,到處是警報聲,像空襲警報,很恐怖。更奇怪的是,所有人都聽而不聞,像沒事似的。”
梅湘亭說:“你們那里的車不這樣叫嗎?”
異鄉人說:“我們那里的車不這樣叫。”
梅湘亭說:“那你們那邊太落后了。剛開始我們這邊的車也沒有報警裝置,后來常有車被偷,廠家為了防盜,在車上裝了防盜報警器,只要有人碰它們,它們就會哇哇哇地叫,這一招還真把小偷給難住了。”
異鄉人說:“可是現在沒人偷它們,它們為什么叫呢?”
梅湘亭說:“聽我慢慢說。老式的報警器是觸摸式的,你必須碰到車子,報警器才會叫。后來廠家為了競爭,紛紛推出什么聲控報警器、傳感報警器、無線報警器,這些報警器,你不要說碰車子了,你在車子旁邊發出一點聲音,它們就會報警。”
異鄉人說:“有這樣的裝置?”
梅湘亭說:“可是,自從用了先進的報警器,摩托車被偷的反而越來越多了。”
異鄉人說:“為什么?”
梅湘亭說:“以前觸摸式報警器,一報警,車主就會立刻奔過去,即使車主不去,周圍人也會很警惕。自從裝了先進報警器,過路車按一下喇叭它們會叫,有人咳嗽一下它們會叫,你不知道它們為什么報警,不知道它們是真報警,還是假報警。所以現在車主也好,路人也好,再也不把報警當回事了,你也無法把它當回事,而小偷卻越來越大膽了。現在的情況是,被偷的車越多,報警器就越先進,報警器越先進,人對報警就越麻木,人越麻木,車就越容易被偷。”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梅湘亭說:“更荒唐的是,現在不僅摩托車,轎車、自行車、電瓶車、三輪車都裝報警器,而且這些報警器都是高響度遠距離傳送,據說最遠的能傳到300米外。一輛車叫,會帶動周圍的車叫,煩死人了。尤其是打雷、放炮仗時,整個城市的車都會叫,叫到聲音發啞,叫到電瓶都燒壞了。響雷倒不是常有,但炮仗天天有人放。開業放,結婚放,死人放,搬家放,生日放,滿月放,百日放,封頂放,一放炮仗就滿城都是警報聲。”
異鄉人說:“可是現在沒有響雷,也沒人放炮仗啊。”
梅湘亭說:“現在廠家給車子安裝的光電紅外報警器,連下雨都會報警。”
異鄉人說:“雨不停,它們就不停地叫?”
梅湘亭說:“下通宵,它們就叫通宵。下三天,它們就叫三天。”
異鄉人說:“那不把人煩死。”
梅湘亭說:“我們已經習慣了。”
滿街晃著大蓋帽
異鄉人用完早點,向梅湘亭問了去人才市場的路線,走進對面的小巷,向市中心走去。
異鄉人走上酆城大道,發現滿街都是警察,嚇了一跳,轉身向后跑,看見幾個警察從一輛小型客貨車上跳下,又轉身向路東奔,奔進一個菜場,發現里面到處是警察,異鄉人掉頭向南奔,奔到一個小區,看見門口站著幾個警察,便穿進旁邊的一條小巷,以最快的速度奔到梅湘亭家,對梅湘亭說:“怕人!太怕人了!滿街都是警察,到處都是警察!”
梅湘亭說:“不要慌,不要慌,慢慢說,出了什么事?”
異鄉人說:“我走上酆城大道,發現滿街都是警察。我溜進菜場,發現菜場到處是警察。我又跑到一個小區,發現小區門口站著警察。”
梅湘亭說:“你一定是看錯了,哪會有那么多警察。”
異鄉人說:“我沒有看錯,他們都穿著制服戴著大蓋帽。”
梅湘亭說:“穿制服戴大蓋帽不一定是警察。”
異鄉人說:“不是警察,穿制服戴大蓋帽干什么?”
梅湘亭說:“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你只要分清哪個是警察,哪個不是警察,就不用怕了。”
異鄉人說:“我怎么知道哪個是警察,哪個不是警察呢?我害怕,我沒有身份證,我怕他們又把我收容。”
梅湘亭挽著異鄉人的手說:“我帶你去,我告訴你哪種制服是干什么的。我剛來酆城也是看到大蓋帽就害怕,雖然沒干壞事,但看到大蓋帽就心慌,直到現在,雖然知道這些大蓋帽不會把我怎樣,但是總有些怕。”
他們走上酆城大道,迎面走來幾個穿制服的,異鄉人趕緊抓住梅湘亭的手。梅湘亭說:“不要怕,他們是城管辦的。”
異鄉人說:“城管?城管為什么穿制服?”
梅湘亭說:“不知道。”
梅湘亭用手指著那些穿制服的人說:“站在桑塔納旁邊的那個是煙草管理,站在尼桑旁邊的那個是文化稽查,站在拖拉機旁邊的那個是農機監理,站在奧迪旁邊的那個是勞動執法,站在商場門口的那個是鹽業,站在依維柯旁邊的那個是商品綜合治理,站在自來水公司門口的那個是市政,站在卡車旁邊的那個是物價。”
異鄉人說:“他們為什么穿制服?”
梅湘亭說:“不知道。”
梅湘亭挽著異鄉人走進菜場。梅湘亭說:“站在東邊的那幾個是市場管理員,站在西邊的那個是屠宰監察,站在中間的那個是動物檢疫。”
梅湘亭和異鄉人穿過菜場,來到中心廣場,看見一個戴大蓋帽的人正在整理自行車。異鄉人問:“他是警察嗎?”
梅湘亭說:“是看自行車的。”
異鄉人驚訝道:“看自行車?看自行車的戴大蓋帽干什么?”
梅湘亭說:“我不知道。”
他們走到一家證券公司門口,看見幾個穿制服的站在門口。異鄉人說:“他們是警察嗎?”
梅湘亭說:“他們是保安,現在銀行、小區、工廠、酒店,幾乎所有單位的門口都有這樣的保安,他們的制服跟警察最像,用我們酆城人的話說,遠看是警察,近看像警察,仔細看,原來是假警察。”
異鄉人說:“為什么他們要穿跟警察一樣的服裝呢?”
梅湘亭說:“我有一個老鄉,在一家公司做保安。他說以前我們著保安制服,不用說趕小販離開了,就是沒收東西,他們都會與保安對抗,甚至動手打架,很難管理。現在更換這種酷似公安制服的服裝后,這些小商小販看到我們就全卷起東西逃,從來不會跟我們對抗、動手,很具有威懾力,效果很好。”
他們穿過一個小巷,看見一個穿制服的人拎著一只雞站在路中央,梅湘亭愣了半天,說:“我看不出他是干什么的,反正不是警察。”
梅湘亭走到那個人正面,突然喊道:“阿三,是你啊,阿三。”梅湘亭轉身對異鄉人說:“他是我老表,上個月才從異鄉來。”梅湘亭又向阿三介紹異鄉人說:“我鄰居,昨晚才從異鄉來。”梅湘亭對阿三說:“幾天不見,混得不錯嘛,在哪里高就?”
阿三說:“我還沒找到工作。”
梅湘亭說:“你這身制服?”
阿三說:“我也不知道這制服是干什么的,在舊貨市場制服店買的。平時走在路上提心吊膽的,自從穿上這身制服,從沒有人查我。剛才那個賣雞的,我給他錢,他死活不肯收,居然跑了。”
異鄉人說:“舊貨市場在哪里?”
梅湘亭說:“干嗎?”
異鄉人說:“我也想買一身制服。”
乘公共汽車
異鄉人從舊貨市場出來,沿馬路向南走了兩公里,沒有找到站牌。他問路邊一個賣報的女子:“請問小姐,到人才市場在哪里乘車?”
女子轉身指著一條小巷說:“你從這個小巷出去,就會看到21路站牌,你乘21路,到左岸下,換乘13路,乘1站就到。”
異鄉人謝了女子,穿過小巷,看見21路站牌和候車的人群。異鄉人走到站牌下,人群突然騷動起來。異鄉人順著人群的視線向東看,一輛公共汽車正從東面開過來。異鄉人指著那輛車問身邊的一個女子:“請問小姐,那輛車是21路嗎?”
女子說:“是的。”
異鄉人走下人行道,在離站牌大約三米遠的地方等了會兒,發現那輛汽車還在那個地方。
異鄉人睜大眼睛仔細看,確認那輛車是開著的。
異鄉人指著那輛車問女子:“請問小姐,那車是開著的吧?”
女子說:“是開著的,正在向這邊開。”
異鄉人說:“我剛才就看見它往這邊開了,怎么開到現在還在那個地方?”
女子說:“不知道。”
異鄉人向東擠,擠到最前面,踮起腳,用手遮住眼睛上方的陽光,確認那輛車是開著的。
異鄉人問身邊的一個老人:“那車為什么開這么慢?”
老人說:“不知道。”
異鄉人向東奔,奔到那輛汽車旁邊,盯著車看了半天,證實汽車是開著的。他問路邊的一位先生:“這輛車為什么開這么慢?”那人說:“它是開得很慢,但它說快馬上就能飛起來。”異鄉人一驚,趕緊往回奔,奔到站牌下,對身邊的人說:“那輛車的確是開著的,在往這邊開,我剛才去看過了。”
異鄉人盯著那輛車看了半天,發現那輛車還在那個地方。異鄉人覺得胸悶,他一邊用手揉胸口,一邊說:“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它為什么開這么慢?”異鄉人轉身看身邊的人,發現他們正在吃速效救心丸。
異鄉人不知等了多久,終于等來那輛車。
異鄉人爬上車,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了半天,發現車還沒有開,他問身邊的中年人:“車為什么還不開?”
中年人說:“開著的,剛才就開了。”
異鄉人驚訝道:“開著?我怎么感覺不到?”
中年人指著路邊的一棵樹說:“你不要看車,你看那棵樹,就知道車是開著的了。”
異鄉人盯著那棵樹看了半天說:“是開著的,是開著的,為什么開這么慢?”
中年人說:“不知道。”
異鄉人站起來向前看,發現路上既沒有車又沒有人,他走到駕駛員身邊,說:“師傅,為什么開這么慢,前面沒有車又沒有人。”
司機不說話。
異鄉人回到座位上,一邊用手揉胸口一邊說:“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車上的人開始服速效救心丸。
異鄉人跟身邊的人要了一顆速效救心丸吞下,說:“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車不知開了多久,終于停靠在左岸站。異鄉人剛下車,一輛汽車突然從身后沖過來,異鄉人躲上人行道,問一個路人:“13路在哪里乘?”
那人指著剛開過來的那輛車說:“這就是13路。”
異鄉人說:“它為什么不停下來讓乘客上車?”
那人說:“它不會停的,你快上,再不上就上不了了。”
異鄉人一邊喊:“停一停。”一邊向那輛車追去。
異鄉人剛上車,車突然像離弦的箭飛起來,異鄉人雙手抓住吊環,身體幾乎懸了空。異鄉人大驚:“干什么?干什么?為什么開這么快?”
異鄉人拼命讓自己的雙腳站在車廂板上,但怎么也站不住。
異鄉人問坐在窗口的中年人:“請問先生,為什么開這么快?”
那人說:“不知道。”
異鄉人的身體像蕩秋千一樣在車廂里蕩來蕩去。
車里的人開始吃速效救心丸。
汽車突然減速,異鄉人雙腳終于站在車廂板上。
車門自動打開,乘客們沖到門口,接二連三地往下跳。異鄉人說:“為什么不等它停下來下車?”旁邊一個戴斗笠的人說:“快下,再不下你就下不了了。”
異鄉人遲疑片刻,縱身跳下汽車。異鄉人剛從地上爬起來,那輛車就消失了。
異鄉人問身邊剛剛站起來的中年人:“那輛21路開那么慢,慢得像沒有開,這輛車卻開這么快,簡直是飛,為什么?”
中年人說:“你不知道?”
異鄉人說:“你知道?”
那人說:“那輛車開得慢,是因為下班時間還沒到,他如果在下班前到終點,他就要再跑一趟,所以他必須把車開得很慢很慢。剛才那輛車開得飛快,是因為快下班了,他如果不在下班前趕到終點,就要再跑一趟。”
異鄉人說:“他們為什么都怕再跑一趟?”
中年人說:“跑多少趟都是拿這么多工資,誰愿意多跑一趟。”
人才市場
異鄉人正準備向路人打聽人才市場,發現人才市場就在馬路對面。異鄉人看看左右100米沒有汽車,便向馬路對面奔去。
異鄉人奔到人才市場門口,一個戴禮帽的男子湊過來說:“是來找工作的吧?”
異鄉人說:“是的。”
男子說:“我是這里的解說員,很高興為你服務。”男子指著里面的攤位說:“今天一共108個攤位,108個用人單位,108種職業。”
異鄉人說:“這么多?”
男子說:“都是好工作,你一定會找到滿意的崗位。”
異鄉人隨男子走到第一個攤位,攤位牌上寫著:新時代親子鑒定中心招鑒定師8名。異鄉人問男子:“親子鑒定中心是干什么的?”
男子說:“這是目前最熱門的職業。現代人紛紛懷疑自己的父親是不是親父親,母親是不是親母親,兒子是不是親兒子,孫子是不是親孫子,爺爺是不是親爺爺,奶奶是不是親奶奶,親子鑒定徹底解決了人們的這一困惑。只要抽你一滴血,測一下你的DNA,一切就會真相大白。”
異鄉人說:“有這樣的職業?”
男子說:“生意火得很,要提前預約。我聽他們說,來測的人,50%有問題。”
異鄉人說:“為什么這么多人有問題?”
男子說:“為什么?亂搞唄。你會測DNA嗎?”
異鄉人說:“我不會。”
異鄉人走到第二個攤位,攤位牌上寫著:前衛私人偵探所招偵探7名。異鄉人對男子說:“私人偵探所?是不是像福爾摩斯那樣的偵探所?”
男子說:“不是,我們這里的私人偵探所,是專門幫人調查婚外戀、二奶的。”
異鄉人說:“有這種偵探?”
男子說:“生意火得很,收入也高。查到一個婚外情,委托人給5000。查到一個二奶,委托人付10000。你有這方面的特長嗎?你知道男人怎么偷情,女人怎么偷漢嗎?”
異鄉人說:“不知道。”
男子說:“那你干不了。”
異鄉人繼續往前走,走到第三個攤位,攤位牌上寫著:招醫保3名,要求身高1米8以上。異鄉人問男子:“醫保不是醫療保險嗎?為什么要1米8以上?”
男子說:“這個醫保不是醫療保險,是醫生保鏢。”
異鄉人說:“醫生保鏢?”
男子說:“這也是一門新興的職業。現在醫生日子不好過啊,假如不把病人看好,或者把病人看死了,病人或病人家屬就會打醫生,就會報復醫生。所以現在醫生看病,身后都有保鏢站著,下班后也有保鏢跟著,生怕有人報復。”
異鄉人說:“看不好病,為什么打醫生?”
男子說:“不知道。這個工作你不夠格,你身高不夠。”
異鄉人繼續往前走,走到第四個攤位,攤位牌上寫著:瑞思達陪聊中心招高級陪聊員8名。異鄉人對男子說:“陪聊中心是干什么的?”
男子說:“就是專門陪人聊天。”
異鄉人說:“陪人聊天?”
男子說:“這個工作又舒服又簡單,你只要陪人聊聊天,講講故事,嗑嗑瓜子,就能賺錢。”男子把嘴貼到異鄉人耳邊小聲說:“如果陪的是富婆,那就更好玩啦。”
異鄉人紅了臉說:“我不干,我怕。”
男子說:“怕什么?”
異鄉人說:“我不干,我肯定不干。”
異鄉人繼續往前走,走到第五個攤位,攤位牌上寫著:天佑哭喪禮儀中心招哭靈人3名。異鄉人問男子:“哭靈人是干什么的?”
男子說:“就是專門代人哭喪的,是今年才時興的職業。現代人最大的尷尬就是家里死了人,沒人哭,哭不出來。你想想,家里死了人,沒人哭,哪里像辦喪事?多難堪,多尷尬。但自己又哭不出來,只好請人代哭,于是職業哭靈人便應運而生。”
異鄉人說:“居然有這樣的職業。”
男子說:“你對這個工作感興趣嗎?”
異鄉人說:“我不干,我不做哭靈人。”
男子拍拍異鄉人的肩膀說:“不著急,不著急,一定能找到適合你的工作。”異鄉人點點頭,戰戰兢兢地向前走去。
乘熱氣球去上班
異鄉人出了門,看見梅大正在門前的空地上鼓搗一只巨大的氣球,異鄉人走過去,圍著氣球看了片刻,說:“是熱氣球嗎?”
梅大說:“是熱氣球。”
異鄉人說:“你一大早弄熱氣球干什么?”
梅大說:“上班。”
異鄉人說:“上班?乘熱氣球去上班?”
梅大說:“對,乘熱氣球去上班,你不是到吳總那里去上班嗎?我帶你去,很快的。”梅大說著雙手抓住吊繩,跨進吊籃。
氣球離開地面,緩緩向空中升起。
異鄉人說:“為什么乘熱氣球去上班?”
梅大說:“你上不上?再不上就上不來了。”
異鄉人愣了片刻說:“上就上吧。”
異鄉人左手抓住梅大,右手抓住吊籃支架,跨上吊籃。熱氣球迅速向空中升去。異鄉人雙手抓住吊繩驚恐地說:“不行,不行,我站不住,我要掉下去了。”
梅大說:“把保險帶系上。”
異鄉人系好保險帶,抬頭看前方,發現空中飄滿了五顏六色的熱氣球。異鄉人說:“為什么乘熱氣球去上班?你們這里的人都乘熱氣球去上班嗎?”
梅大說:“你說什么?聲音大點,風大,把臉轉過來說。”
異鄉人把臉轉過去,用手在嘴邊做成喇叭狀,大聲說:“為什么乘熱氣球去上班?”
梅大說:“怕遲到。”
異鄉人驚訝道:“怕遲到?”
梅大說:“誰不怕遲到?現代人什么都不怕,就怕遲到。你如果是學生,你遲到,就拿不到大紅花,就會被罰站,就會被罰掃地,就會被罰抄作業,你遲到的記錄就會記入學籍卡,記入檔案,你就會被老師找去談話,你就要寫檢討書,你就當不了三好生,你就當不了班長、副班長。你如果是上班族,你遲到,就會被扣工資,扣獎金,被罰款,被炒魷魚,就會下崗,就當不了勞模,就會被領導找去談話,就要看老板的臉色,就打不了卡。”
異鄉人說:“什么打卡?”
梅大說:“一種專門的機器,你要是遲到,這個機器就不讓你進門。”
異鄉人說:“遲到為什么受這么多懲罰?”
梅大說:“不知道。”
異鄉人說:“只有乘熱氣球才不會遲到?”
梅大說:“有條件的都乘熱氣球,除了乘熱氣球,你沒法保證自己不遲到。”
異鄉人說:“為什么?”
梅大說:“地面情況太復雜。到處是人,到處是車,到處是紅燈,到處是交警,到處修路,到處堵塞。你在地面用任何交通工具,都不能保證不遲到。你騎自行車,自行車可能掉鏈子。你開車,車可能爆胎。你坐公交車,公交車可能晚點。最要命的是堵車,一堵車你就沒有一點辦法,你就插翅難飛,你就難免要遲到。”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梅大說:“無論遇到什么意外,遇到什么堵塞,你都沒有理由遲到。為了不遲到,你只有加快速度,只有闖紅燈,只有橫穿馬路,只有鋌而走險。我們這邊的車禍30%是因為怕遲到引起的,那些被軋死被軋傷的,30%是因為怕遲到才被撞的。”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梅大說:“所以我都乘熱氣球去上班,因為只有乘熱氣球,才不怕堵塞,才不會遲到,才不會因為怕遲到被撞傷被撞死。”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熱氣球飄到榆林路上空,異鄉人看見下面的人和車像兵馬俑一樣被堵在馬路兩側,異鄉人向下面的人招了招手,飛越馬路上空。
應聘
吳總挽著異鄉人的手走進業務一科,對一個身材高大的人說:“我給你帶來一個人,是個異鄉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梅湘亭介紹來的。從現在起,他就是你們業務一科的一員干將了。”吳總說完就轉身出了門。
身材高大的人讓異鄉人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說:“我姓趙,我把業務一科的業務向你介紹一下。”趙科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煙,自己拿了一支,又遞了一支給異鄉人。
異鄉人說:“我不會抽煙,我不會抽煙。”
趙科驚訝道:“你不會抽煙?”
異鄉人說:“我不會抽,一抽就咳,就悶,就窒息。”
趙科說:“你不會抽煙怎么做業務呢?”
異鄉人驚訝道:“為什么不會抽煙就不能做業務呢?”
趙科說:“你看上去好像很驚訝。你不會抽煙,怎么跟客戶見面?怎么跟客戶溝通?你總不能一見面就跟人家談業務談錢吧,你首先得給人家遞一支煙。你給人家煙抽,你自己不抽,噢,你的命值錢,人家的命不值錢?客戶有時也會給你煙抽,你想賺人家錢,人家給你煙抽,你居然不抽?”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趙科說:“真沒見過,居然不會抽煙,不會抽煙怎么做業務?”
一個穿紫色旗袍的女子敲了一下門,說:“趙科,來了一位上海客戶,想打牌,你能派幾個人陪他打牌嗎?”
趙科對異鄉人說:“你去吧。”
異鄉人說:“我不會打牌。”
趙科驚訝道:“不會打牌?麻將會不會?”
異鄉人說:“不會。”
趙科說:“斗地主會不會?”
異鄉人說:“不會。”
趙科說:“推牌九會不會?”
異鄉人說:“不會,我什么牌都不會。”
趙科說:“天啊,他居然不會打牌,不會打牌怎么做業務呢?你到我們這里來干什么呢?”穿旗袍的女子和旁邊幾個女子笑了起來。
趙科說:“你不去,只好我去了。”
趙科走后,異鄉人問坐在窗口的女子:“為什么不會打牌就不能做業務呢?”女子說了聲:“殘廢。”就走了出去。
異鄉人在辦公室里走了幾十個來回,看看沒事做,就抹桌子、拖地。將近中午的時候,趙科進來說:“你不會抽煙,不會打牌,你不會說你不會喝酒吧?”
異鄉人說:“我不會喝酒,我不能喝,我一喝就吐就要死。”
趙科驚訝道:“你不會喝酒?你不會喝酒來這里干什么?”
異鄉人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異鄉人到樓下小吃部吃了一碗面,上來伏在辦公桌上睡了一覺,醒來時,看見趙科已經來到辦公室。異鄉人看看沒事干,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拖地。
穿旗袍的女子敲了一下門,異鄉人一驚。
女子說:“趙科,來了兩個南京客戶,一個要跳舞,一個要卡拉OK。”
趙科望著異鄉人,說:“你不能總是拖地吧?你總得干點業務吧?你不會抽煙不會喝酒不會打牌,你不會說你不會唱歌跳舞吧?”
異鄉人說:“我不會唱歌,更不會跳舞。”
趙科說:“天啊,他居然不會唱歌跳舞,他來干什么呢?”
異鄉人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是這樣的。”
趙科說:“荒唐,太荒唐了。”
異鄉人又拖地。
趙科說:“不要拖了。”
異鄉人說:“我干什么呢?”
趙科說:“你能干什么呢?你說你能干什么?”
穿旗袍的女子敲了一下門,說:“趙科,來了一個濟南客戶,想玩女人,你派誰陪他?”
趙科望著異鄉人。
異鄉人打了一個寒戰。
趙科說:“你不會抽煙不會打牌不會喝酒不會唱歌不會跳舞,你不會說你不會玩女人吧?”
異鄉人說:“我不會玩女人,我真的不會。”
趙科說:“你不會玩女人?你不是男人?”
異鄉人說:“我不會,我真的不會,我怕。”
趙科說:“你到我們科室來了半天了,什么叫做業務你應該看到了。所謂做業務,就是陪客戶抽煙打牌喝酒唱歌跳舞玩女人,你什么都不會,甚至連玩女人都不會,你干什么呢?我只有辭退你了。”
異鄉人說:“我去,我去,我第一次找到工作,我不想失去這份工作。”
趙科丟給異鄉人一沓鈔票,說:“就去對面紅河歌廳,你和客人一人一個包廂,一人一個女人,你可不要給我弄出事來。”
異鄉人和客人來到紅河歌廳,一人選了一個女人進了包廂。
異鄉人剛在沙發上坐下,那個女人就開始脫衣服。異鄉人驚訝道:“你干什么?”
女人說:“做愛,干什么?”
異鄉人說:“我不做,我不會做。”
女人驚訝道:“你不會做?你不是男人?你不做你來干什么?”
異鄉人說:“我不會做,我真的不會做。”
女人一把拉下異鄉人的褲帶,說:“讓我看看,你若不是男人,我就信你的話。”
異鄉人一邊說:“我不做,我不會做。”一邊拎著褲子沖出歌廳,奔到公司三樓對趙科說:“那女人太可怕了,我不做,她居然拉我的褲子,檢查我是不是真的男人。”
趙科說:“我們這里是不能留你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趙科挽著異鄉人的手,穿越三條馬路,來到一幢小樓前。異鄉人見門口掛著“殘疾人聯合會”的牌子,正想逃脫,趙科已經把他拽了進去。
趙科對一個戴眼鏡的人說:“我給你們帶來一個殘疾人。”
戴眼鏡的人把異鄉人打量一下說:“哪里殘疾?”
趙科說:“他不會抽煙。”
戴眼鏡的人驚訝道:“不會抽煙?”
趙科說:“他不會喝酒。”
戴眼鏡的人驚訝道:“不會喝酒?”
趙科說:“他不會打牌,不會唱歌,不會跳舞,更荒唐的是,不會玩女人。”
戴眼鏡的人說:“不會玩女人?”
戴眼鏡的人拍了一下異鄉人的肩膀說:“嚴重殘疾,歡迎你加入殘疾人聯合會。你不要擔心,我們每個月給你發放殘疾人保障金。”
異鄉人一邊說:“我不是殘疾人,我不是殘疾人。”一邊向門外逃去。
秀
異鄉人溜出殘疾人聯合會,看見一個男子在馬路對面一棟大樓的樓頂上走來走去,那樣子像是時裝模特在走臺。異鄉人第一次看到模特在樓頂上走臺,覺得又奇怪又新鮮,他穿過馬路,擠進圍觀的人群中。
異鄉人仰頭看了片刻,覺得不像時裝表演,又看不出男子在干什么,他問身邊舉著望遠鏡的中年男子:“請問先生,他在干什么?”
那人說:“不知道。”
異鄉人說:“是時裝表演嗎?”
那人說:“不知道。”
異鄉人擠到一個胖女人身邊,問:“請問小姐,他在干什么?”
胖女人說:“不知道。”
異鄉人說:“他是在做時裝表演嗎?”
胖女人說:“不知道。”胖女人突然舉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做出“V”字形,喊道:“跳!跳啊!”
異鄉人驚訝道:“你為什么要他跳?”
異鄉人向前擠,擠到最前面,問一個老人:“請問大爺,他在干什么?”
老人說:“不知道。”
異鄉人說:“他是想自殺嗎?”
老人說:“不知道。”
異鄉人見樓房東側的黃沙堆上站著一撮人,其中戴紅色巴斗帽的那個男子不停地跟樓頂上的男子打手勢。異鄉人走過去,問戴巴斗帽的男子:“請問先生,他在干什么?”
那人說:“要工資。”
異鄉人驚訝道:“要工資?為什么到樓頂上要工資?”
那人說:“你好像很驚訝,不到樓頂上要,怎么要?”
異鄉人說:“我真的很驚訝,我不明白為什么要到樓頂上要工資。”
那人說:“我們是去年七月來的,到現在沒有拿到工資,我們怎么要他們都不給,我們沒有其他辦法,只有跳樓。只有跳樓,他們才會給。”
異鄉人說:“噢,是這樣的,他們為什么拖欠工資呢?”
那人說:“這倒不能怪他們,我們當初答應他們可以拖欠工資的,但不知道拖這么久。”
異鄉人說:“你們當初為什么同意拖欠工資呢?”
那人說:“你不同意他們拖欠工資,到哪里去找活?誰給活讓你干?”
異鄉人說:“為什么一定要跳樓才給工資呢?”
那人說:“不知道,看到別人都這么干,我們也就這么干了。”
異鄉人說:“要到了嗎?”
那人說:“都上去一個小時了,對方還沒有動靜。”
異鄉人說:“為什么?”
那人說:“對方一定看出他不像真跳,是嚇他們。”
異鄉人說:“一定要跳?”
那人說:“去年我們一個小弟兄,不怕死,上去不到兩分鐘,對方就給了,后來那個小弟兄被別的工程隊挖走了。現在上去的這個小兄弟,上樓前一副英雄氣概,上去后只是走來走去,對方看出他是假跳,所以到現在還沒有反應。”
異鄉人說:“我上去,我不怕死,太不像話了,差人家工資居然不給。”異鄉人說著就要爬腳手架。
那人說:“真的?那有生命危險的。”
異鄉人說:“我不怕。”
那人說:“你上去可以,但必須穿我們的工裝,你上去后,一定要把手一揮,說,你們再不給工資,我就跳了。看到我把巴斗帽在空中揮幾下,就是成功了。”
異鄉人說:“好的。”
異鄉人到工棚換了工裝,在眾目睽睽下,爬上了樓頂。異鄉人揮一下手說:“你們再不給工資,我就跳啦。”異鄉人說完就把一只腳向空中跨去,一只手握著塔吊,身體懸在空中。人群立刻驚呼起來。一個男子用高音喇叭喊道:“兄弟,兄弟,不要跳,不要跳,我們這就把工資給你們。”
一個穿紅色西裝的男子拎著密碼箱沖進工棚。
異鄉人見戴巴斗帽的人摘下巴斗帽,在空中揮了三下,便縱身一躍,跳到腳手架上。
異鄉人下來后,喝了一碗糖茶,正要起身離去,一個穿風衣的男子走進工棚,掏出一張名片給他說:“我是愛佳時裝模特經紀公司的,我想請你到我們公司做跳樓秀,專門幫人要工資。”
異鄉人說:“跳樓秀?專門跳樓?我不干。”
異鄉人從工棚出來,一路狂奔,奔到梅湘亭診所,把自己的遭遇告訴梅湘亭。
梅湘亭說:“那怎么辦呢?要不你先在我這里當個下手。”
異鄉人說:“不麻煩您了,前天我在人才市場看到有家陪聊中心招陪聊員,要求很低,只要會講故事就行,我明天去看看。”
第一次陪聊
輔導員正在對異鄉人進行職前培訓,電話鈴響了,異鄉人拿起話筒說:“這里是瑞思達陪聊中心,我是21號陪聊員,很高興為您服務。”
一個女人說:“我想找個人陪我聊天。”
異鄉人問:“您有什么要求嗎?”
女人說:“要一個男性,年齡在27歲至37歲之間,人要長得俊,皮膚要白。”
異鄉人問:“什么時候?”
女人說:“現在。”
異鄉人問:“到哪里?”
女人說:“到我家里。”
異鄉人問:“您的住址?”
女人說:“瑞澤苑18號。”
異鄉人寫下住址,對輔導員說:“一個女人,要一個男性陪聊,要求年齡在27歲至37歲之間,人要長得俊,皮膚要白。”
輔導員說:“中心的靚仔都被富婆們叫去了。”輔導員仔細打量異鄉人,問:“你多大了?”
異鄉人說:“36。”
輔導員說:“只有你去了。”
異鄉人說:“我還沒有學會陪聊技巧。我怕。”
輔導員說:“怕什么?世界上沒有比陪聊更容易的事了。記住,要滿足客戶的一切要求,如果客戶投訴你,你不僅要被中心開除,你的3000塊押金也拿不到。”
異鄉人來到瑞澤苑,天已經黑了。異鄉人找到18號,按響門鈴,一個穿紅色旗袍的女人開了門。女人朝異鄉人笑了一下,把異鄉人帶上閣樓,讓異鄉人在靠墻的椅上坐下,自己在異鄉人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問:“怎么收費?”
異鄉人說:“一小時40塊。”
女人說:“我要你來,不是要你來陪我聊天的,是要你盯著我看的。你只要盯著我看就行了,不要說任何話。現在是6點,你看到12點,我不會虧待你的。”
異鄉人驚訝道:“盯著你看?”
女人說:“你什么都不要做,你只要盯著我看就行了。”
異鄉人開始盯著女人看,女人也盯著異鄉人看。
異鄉人看了一個小時,說:“你為什么要我盯著你看呢?”
女人說:“少廢話,你只管盯著我看就行了。”
異鄉人說:“我怕。”
女人說:“怕什么?”
異鄉人說:“我從沒有這樣長時間看過女人,他們說陪聊就是陪人說說話,講講故事,我不知道會是這樣。”
女人說:“我花錢讓你看我,你到哪里去找這樣的好事!”
異鄉人又看了一個小時,看得雙眼發酸,他用手揉揉眼睛,說:“你為什么要求陪聊的人年齡在27歲到37歲之間呢?”
女人說:“你少廢話,你只管盯著我看就行了。”
異鄉人說:“我可以提前走嗎?”
女人說:“不行,你提前走,我就投訴你。”
異鄉人繼續盯著女人看,看了一個小時,說:“你為什么要我盯著你看呢?我是異鄉人,我不明白,我心里很慌,你花這么多錢讓我看你,我覺得不可思議。”
女人不說話。
過了一個小時,女人站起身,打開音響,到里間換了一身衣服,像時裝模特一樣在異鄉人面前晃來晃去。女人晃了兩個小時,換了十六套衣服。
異鄉人看得頭暈眼花,手腳冰涼。女人關掉音響,開始脫衣服。異鄉人趕緊用手蒙住眼睛。
女人說:“把手拿開。”
異鄉人拿開雙手,看見女人已經脫光衣服坐在沙發上。
異鄉人看了一個小時,女人說:“你過來。”
異鄉人一驚:“干什么?”
女人說:“到我身邊來。”
異鄉人戰戰兢兢地走到女人身邊。
女人說:“看著我。”
異鄉人盯著女人的裸體看,女人也盯著異鄉人看。當墻上的掛鐘敲了十二下,女人穿好衣服,把錢給異鄉人說:“謝謝你,你明天還能來嗎?”
異鄉人說:“你能告訴我,為什么讓我看你嗎?”
女人說:“你問那么多干什么。”
異鄉人出了門,一路狂奔,奔到梅湘亭家,對梅湘亭說:“怕人,太怕人了,世界上沒有比這更怕人的了。我今天去陪一個女人聊天,她不要我陪她聊天,讓我盯住她看,我整整看了她六個小時,我難受死了。”
梅湘亭說:“她為什么讓你盯著她看?”
異鄉人說:“不知道,我問了她多少遍,她不說。”
早鍛
異鄉人醒來時天還沒有亮,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決定上街去鍛煉。
異鄉人向西走了一公里,沒有發現早鍛的人群。他問路邊一個掃地的女子:“請問小姐,你們這里的人在哪里早鍛?”
女子揮手向南說:“向南走,過兩個紅綠燈就到。”
異鄉人向南走,過了兩個紅綠燈,沒有發現早鍛的人,他打算繼續向南走,發現路東那條小街上亮著十幾個燈箱,仔細一看,是發廊,再仔細看,發廊的門都開著,異鄉人從沒見過發廊在凌晨營業,覺得又奇怪又新鮮,正準備過去看個究竟,一個老頭拄著拐杖從馬路對面走過來,異鄉人走過去說:“請問老先生……”
“誰是老先生?老先生是誰?”老人氣憤地說。
異鄉人說:“對不起,對不起,請問先生,你們這里的人在哪里早鍛?”
老人說:“跟我走。”
異鄉人跟老人走進巷口的那家發廊,看見幾個老頭躺在靠墻的按摩床上,幾個小姐正在給他們敲背,化妝架上的錄音機正在播放運動員進行曲,一個穿紅色吊帶衫的小姐迎上來對老人說:“帥哥,你今天來遲了,再遲就沒有床啦。”
老人說:“不遲,不遲。”老人把拐杖掛在化妝架上,把雙手向空中舉起,小姐幫他脫去外套,把他扶到床上躺下。老人握住小姐的手,對異鄉人說:“年輕人,到這邊坐。”
異鄉人在老人右側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小姐一邊按摩老人的手臂,一邊問:“他是誰?”
老人說:“是異鄉人,我說得沒錯吧?”
異鄉人說:“是的。”
老人說:“你剛才問我,我們這里的人在哪里早鍛,我告訴你,年輕人在湖邊,在體育場,我們老頭子呢,在這里早鍛。”
異鄉人驚訝道:“為什么在發廊早鍛呢?在發廊怎么早鍛呢?”
老人說:“你知道男人什么時候最痛苦嗎?”
異鄉人說:“不知道。”
老人說:“你當然不知道,你還沒有老,你還沒有退休。我兒子見我整天坐臥不安,對我說,我們每月給你那么多錢,你不愁吃不愁穿,還想怎么樣呢?我想怎么樣?我想女人!想做愛!這世界最殘忍的,就是以為老人老了就沒有接觸異性的欲望了,你稍微表達一點這方面的欲望,他們就說你老作怪,噢,你們年輕人喜歡女人不叫作怪,我們老年人就叫作怪?你們是人,我們不是人?你們是男人,我們不是男人?這真是天大的誤會。我告訴你,人越老,這方面的欲望越強烈。我們年齡雖然大了些,但我們的身體并沒有老,我們的心并沒有老,我們的欲望并沒有老。男人最大的痛苦就是莫名其妙地被剝奪了性愛的權利。”
旁邊床上的那個人說:“才開放,我就老了。”
異鄉人說:“我還是不明白。”
老人說:“退休前你在單位,你起碼可以跟女同事聊聊天,你起碼可以在網上看看麥當娜的裸照,你起碼可以以陪客戶為由到發廊到休閑中心敲敲背。退休在家,除了吃藥、發呆、看花、等死,什么都干不了。為什么整天腰酸背痛?為什么悲觀厭世?為什么天天鍛煉,卻天天生病?因為不快樂,因為壓抑。自從來這里早鍛,我就從沒生過病,為什么?因為心情好了,血液流動了,心跳加速了,熱愛生活了,早晨敲個背,全天有精神。我們沒有其他意思,我們只是敲敲背。你們年輕人整天縱情聲色,我們敲敲背總可以吧!”
異鄉人說:“你們為什么不在白天、晚上來發廊,一定要在凌晨來發廊呢?”
老人說:“這是我們和年輕女子接觸的唯一機會。晚上當然不行。晚上出門,你出去干什么?你有什么借口出去?你能告訴家人你到發廊敲背嗎?白天也不行。白天那么多人,別人看見了,說我們老作怪,傳出去不好聽,而且我們自己也會感到羞愧、心虛。”
異鄉人說:“噢,是這樣的。”
老人說:“白天晚上價格也貴,我們沒有那么多錢,選擇大清早,我們是打了個時間差,小姐們的收入也有了個增長點。”
異鄉人說:“噢,是這樣的。”
老人說:“最重要的,是這個時間,我們告訴家里人出來早鍛,家里人很支持,誰會想到我們一大早到發廊敲背呢?”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異鄉人剛站起身,看見梅湘亭晃著膀子走進來,梅湘亭驚訝道:“你怎么在這里?”
異鄉人說:“早鍛。”
第二次陪聊
異鄉人一到陪聊中心,就把昨天的遭遇告訴輔導員。異鄉人說:“我到現在都不明白,她為什么花錢讓我看她。”
輔導員說:“你管她為什么,只要她給你錢就行了。”輔導員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說:“剛才光輝小區的一個客戶打電話,要一個人陪聊,你這就去吧。”
異鄉人說:“是女的嗎?”
輔導員說:“聽聲音是個老頭。”
異鄉人來到光輝小區,找到21幢401室,正要敲門,發現門虛掩著,異鄉人輕輕推開門,看見一只貓蹲在門口。異鄉人跟著貓走進西面的房間,看見一個老頭躺在床上。
異鄉人說:“我是瑞思達陪聊中心的。”
老人示意異鄉人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問:“怎么收費?”
異鄉人說:“聊一個小時40塊。”
老人從被窩里伸出右手說:“我不要你陪我聊天,你只要握著我的手就行了,錢在枕邊,臨走時你自己取。”
異鄉人猶豫片刻,把手放在老人手上,老人猛地握緊異鄉人的手,異鄉人嚇了一跳。異鄉人見老人面色灰暗,目光呆滯,不覺有些害怕。異鄉人說:“我可以給你講故事,你想聽什么故事?”
老人吃力地說:“你什么都不要說,你只要握著我的手就行了。”
異鄉人說:“你為什么要我握住你的手呢?”
老人不說話。
異鄉人說:“你家里還有其他人嗎?”
老人不說話,開始用嘴吹氣。
貓叫了一聲,跳到花臺上。
異鄉人試著把手從老人手中拿開,但是沒有成功。老人的手像鉗子一樣鉗住異鄉人的手。
異鄉人抬頭看見床上方掛著一個相框,里面有一張照片,像全家照。異鄉人看出坐在前排左側的是老人,老人腿上坐著兩個小孩,坐在老人右邊的想必是他的妻子了,在后排站著的四男四女想必是他的兒女。
異鄉人說:“我沒有猜錯的話,這上面的照片是你的全家照吧?”
老人不說話。
異鄉人說:“坐在你腿上的一個是孫子,一個是孫女吧?”
老人不說話。
異鄉人說:“你身后的四個男子,我認出來了,都是你的兒子,他們的臉跟你像極了,我沒有猜錯吧?”
老人不說話。
異鄉人說:“那個老太肯定是你的老伴了,后面四個女的,是你女兒還是媳婦,我就猜不出了。”
老人不說話。
異鄉人說:“他們呢?”
老人不說話。
異鄉人發現老人的手冰涼冰涼的,問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老人突然大口大口地喘氣。
異鄉人說:“你怎么啦?要不要叫醫生?”
老人說了句:“你握緊我的手。”就開始吐白沫。
異鄉人想抽出自己的手,但怎么也抽不出。異鄉人站起身準備用另一只手掰開老人的手,發現老人兩眼上翻,已經死了。
異鄉人驚叫一聲,把手從老人手中抽出,沖出屋子,以最快的速度奔到梅湘亭家,對梅湘亭說:“我嚇死了,我去陪一個老頭聊天,他不要我聊天,要我握著他的手,結果握了不到一刻鐘,他死了。”
梅湘亭說:“他家里沒有其他人嗎?”
異鄉人說:“我問他,他不說。”
游戲
異鄉人從梅湘亭家出來,在門口遇到鄰居趙三。
異鄉人問趙三:“你們這邊有什么好玩的嗎?”
趙三拉著異鄉人的手,來到鄰居馬四的廂房,正有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桌上壘著米糕一樣的東西。
馬四起身把位子讓給趙三。
異鄉人指著桌上的東西問:“這是什么?”
趙三說:“你們那里沒有?”
異鄉人搖頭。
趙三說:“這叫麻將,世界上沒有比它好玩的東西了。”趙三先叫異鄉人認牌,然后講玩法,最后說:“你玩的時候時刻記住四句話,盯住對家,看住上家,防住下家。”趙三把麻將“嘩”地推倒說:“你不成功,大家都別想成功。”
異鄉人一驚,說:“我不玩,我怕。”
趙三拉著異鄉人的手,來到鄰居吳二家。
正有幾個人在玩撲克牌。異鄉人一看撲克牌來了精神。
趙三說:“撲克牌,你們那里玩嗎?”
異鄉人說:“玩,常玩,打八十分。”
趙三說:“我們開始也玩過八十分,很快就沒人玩了,沒意思。我們玩斗地主。”
異鄉人驚訝道:“斗地主?”
趙三說:“斗地主。三個人可以玩,四個人也可以玩。是這樣的游戲規則,假設這牌吳二打,吳二就是地主,你們幾個人就斗他,你們檢舉揭發,你們放暗箭,你們設陷阱,你們落井下石,你們墻倒眾人推,直到把他斗死,把他斗下臺。但你剛把吳二斗下臺,下一次你也許做了地主,剛才跟你一起斗吳二的人,就會聯合吳二斗你。”
異鄉人不解道:“怎么剛才是一伙,現在又成了敵人呢,怎么能這樣呢?”
趙三說:“那要看你的需要,看哪樣對你有利,誰對你有利你就跟誰好,誰對你不利你就斗誰。每個人都有機會做地主,每個人都會被人斗,每個人都可以斗別人。你說世界上哪有比斗人還好玩的?”
異鄉人說:“我不玩,我怕。”
趙三拉著異鄉人的手說:“你想玩八十分,我帶你去玩跟八十分差不多的游戲。”他們推開鄰居胡四家的房門,正有幾個人在玩撲克牌。
趙三說:“他不玩麻將,不玩斗地主,他怕。你們能陪他玩八十分嗎?”
馬四說:“八十分不玩,太沒勁了。我們這跟八十分差不多,但我們是炒地皮。”
異鄉人驚訝道:“炒地皮?”
趙三說:“我來給你講講玩法,可有意思了。”趙三把牌往桌上一撒說:“其他跟八十分一樣,但炒地皮最大的是紅5。”
異鄉人驚訝道:“全世界撲克牌都是大王最大,你們這里怎么弄成紅5啦?”
趙三小聲問:“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哪個大?”
異鄉人恍然大悟,說:“噢,是這樣的。”
趙三說:“炒地皮和八十分的區別就在于埋在下面的八張牌。假設這一牌你是主家,你把八張牌放在下面,只有你知道底牌是什么牌對不對?但是炒地皮這下面的八張牌就是地皮,誰都可以炒。按照黑紅梅方的順序炒,然后小王炒黑紅梅方,大王炒小王,紅5炒大王。誰都可以知道別人的秘密,誰都可以掀開別人的老底。你雖然是主家,但你卻不知道屁股下面是什么牌。但是剛炒了別人的地皮,自己又會被別人炒,剛揭了別人的底別人又揭了自己的底。誰都不敢把秘密藏在下面,又不得不把秘密藏在下面。就這么炒來炒去。處處是陷阱,時時有陰險,防不勝防,一片漆黑。還有更好玩的,你不是打到A了嗎,你不要春風得意。你不是只打2嗎,你不要灰心。你只要抓一對紅5,就可以從2升到A,也可以從A降到2,就像廠長一下子淪為車間工人、車間工人一下子升為廠長一樣有趣。你要注意,炒地皮的時候,任何人的話都不能相信,時刻戰戰兢兢,時刻如履薄冰。”
異鄉人說:“我不玩,我怕。”
異鄉人奪門而逃。
第三次陪聊
異鄉人剛走進辦公室,電話鈴響了,異鄉人拿起話筒說:“這里是瑞思達陪聊中心,我是21號陪聊員。”
一個男子說:“我要個人陪我聊天。”
異鄉人問:“要男的還是女的?”
男子說:“要男的,身材要高大,越高越好,身體要棒,要求戴大蓋帽,穿制服。”
異鄉人說:“穿制服?穿制服干什么?”
男子說:“這你就不要問了,你們到舊貨市場上買一套,跟我報銷。”
異鄉人問清住址,對輔導員說:“一個男子,要一個男性陪聊,要求身材高大,還要穿制服。”
輔導員說:“穿制服?陪聊穿制服干什么?”
異鄉人說:“我問他,他不說。”
輔導員說:“你去一下吧,到哪里去弄制服呢?”
異鄉人說:“我家里有一套。”
異鄉人回家換上制服,戴上大蓋帽,打的來到新集小區,找到19幢306室,按響門鈴。門中間一個巴掌大的小窗開了,一個老頭隔著鐵絲網警惕地望著異鄉人。
異鄉人說:“我是瑞思達陪聊中心的。”
老頭說:“門口有張凳子,你就坐在那張凳子上。”
異鄉人說:“我坐在門口跟你聊天?”
老頭說:“你就坐在門口,你什么都不要做,你只要坐在門口就行了,我照樣給你錢。”
異鄉人說:“為什么要我坐在門口呢?”
老頭從窗縫遞出幾張剪報說:“最近報紙你沒看?又有一戶人家被滅門了。現在歹徒太殘忍,不論你怎么求饒,他進來后先把你殺了,有幾個殺幾個,老人小孩都不放過。”
異鄉人說:“那樣的事是很少的。”
老頭說:“是很少,但是碰到誰的頭上,就是滅頂之災,誰會想到輪到自己呢?我研究過了,那些歹徒殺人搶劫并沒有規律,有些歹徒專門搞窮人,有些歹徒專門搞富人,像我這樣的富人危險性當然更大些。”
異鄉人說:“你躲在家里歹徒進不來的。”
老頭說:“那些被殺被搶的,哪一家沒有防盜門防盜窗?但是他們只要認準你,說進來就進來了,你怎么防都沒用。我想來想去,最好的辦法是在門口坐一個保安,24小時坐在門口,歹徒看到門口有保安站崗,他們就不敢進來了。即使他們一定要進來,你肯定要跟他們搏斗一番,而我已經撥通了110,這是眼下唯一安全、唯一讓我放心的辦法。”
異鄉人說:“怪不得要我穿制服,為什么不去保安公司請保安呢?”
老頭說:“我問了幾家保安公司,都說保安緊張,最快的要下個月才能來,而我是不能等的,我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異鄉人在凳子上坐下說:“你家里還有其他人嗎?”
老頭說:“這個你不要問。”
老頭從窗縫遞出一張照片說:“如果這個人來,你千萬要提防。”
異鄉人說:“他是誰?”
老頭說:“有些人殺人無任何理由,有些人殺人是謀殺。每個人都會被人謀殺,但你不知道誰會謀殺你,因為你這輩子多多少少要得罪人,你不得罪人你就活不到老。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為什么得罪人。有一種人就像那個馬加爵,你得罪了他,但他不讓你看出來。這個男的我就把他得罪了,我把他的老婆給睡了。”
異鄉人說:“他知道嗎?”
老頭說:“我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
異鄉人說:“那是可怕的。”
老頭又從窗縫遞出一張照片說:“這個人你也要提防,我一直認為他要謀殺我,四十年了,我天天夢見他要謀殺我。”
異鄉人說:“你怎么知道他要謀殺你?”
老頭說:“這個我就不告訴你了。”
老頭又遞出幾張照片說:“這幾個人你也要提防。”老頭嘆了一口氣說:“這又有什么用呢?即使殺我,他們用不著本人來,他們可以雇殺手。”
樓道上突然傳來腳步聲。
老人緊張道:“誰?”
異鄉人用手整整帽子,挺直腰桿。
幾個穿牛仔服的人走到樓梯口,望著異鄉人,愣了片刻,轉身下樓去了。
異鄉人說:“他們走了。”
異鄉人不見動靜,站起來從小窗向里看,老頭正臥倒在地上。
看房
異鄉人從新集小區出來,看見馬路對面的售樓中心擠滿了人,異鄉人穿過馬路,擠進售樓中心,圍著模型看了片刻,對站在身邊的售樓先生說:“我看不出你們的樓盤有什么賣點,價格卻如此昂貴。”
售樓先生說:“您認為什么樣的樓盤才有賣點?”
異鄉人驚訝道:“你是問我嗎?”
售樓先生說:“是的。”
異鄉人說:“獨特的戶型。”
售樓先生說:“錯。”
異鄉人說:“一流的質量。”
售樓先生說:“錯。”
異鄉人說:“優美的環境。”
售樓先生說:“錯。”
異鄉人說:“優越的地段。”
售樓先生說:“NO。”
異鄉人說:“完美的配套。”
售樓先生說:“NO。”
異鄉人說:“完善的物業。”
售樓先生說:“NO。”
異鄉人說:“那你說是什么?”
售樓先生說:“安全。”
異鄉人說:“安全?”
售樓先生說:“現代人不愁吃不愁穿,唯一愁的是生命安全。再好的環境再好的戶型再好的配套再好的質量,住在里面整天提心吊膽,誰買?我們的樓盤之所以賣得如此火,就是因為我們的小區最安全。我帶你去看看我們的小區。”
售樓先生挽著異鄉人來到小區門口,說:“我們小區所有的設計都是以安全為核心的。歹徒進入小區有兩個途徑,一是大門,一是圍墻。我們給小區的業主每人發一張智能卡,你只有在門口刷了卡,才能進入小區,光這個智能系統我們就投入了180萬。”售樓先生又指著圍墻說:“我們的圍墻比別的小區高兩米,但這仍不能阻止歹徒翻墻而入,為此,我們在圍墻上安裝了高精度的紅外線報警系統,嚴密監控小區的外圍防線。”
售樓先生挽著異鄉人跨進大門,說:“即使這樣,歹徒仍有可能進入小區。你不要擔心,我們在區內安裝了60個探頭,我們在閉路電視監控室可以看到區內的一切動靜。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在你家里裝上探頭。我們有48名訓練有素全副武裝的保安,24小時守衛小區進出口,24小時巡邏。為了監控小區內夜間動靜,我們還安裝了四盞探照燈。”
異鄉人抬頭望去,門頭上架著兩盞探照燈。
售樓先生說:“即使這樣歹徒仍有可能進入你家。歹徒進入你家有兩個途徑,一是窗戶,一是單元門。你看看我們的窗戶有什么特點?”
異鄉人望著迎面的那幢樓房說:“為什么所有窗戶、陽臺都裝上防盜窗?看上去像籠子。”
售樓先生說:“為防止歹徒從窗戶、陽臺潛入,我們把所有樓層的窗戶、陽臺都裝了不銹鋼防盜窗。其他小區只在一樓裝防盜窗,那是十分危險的。我們的研究表明,歹徒常常選擇高層住宅下手。他們可以從樓頂用繩子系下,也可以從落水管爬上去,也可以用假身份證把你隔壁的房子租下,然后從他家的陽臺爬上你家的陽臺。”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售樓先生挽著異鄉人來到單元門前,指著防盜門說:“現在歹徒要進入你家,唯一的途徑就是單元門了。我們在單元門上裝了探頭,在你家里裝了可視對講機,你在家里就能看到下面的人,你也可以跟他講話,你不認識他或者你認為這個人不安全,你就不讓他進來。為防止歹徒偽裝成送奶的、修電梯的、送報紙的、維修煤氣管道的騙你打開單元門或進戶門,我們物業公司把這些活兒全都承攬了下來,絕不給歹徒一點機會。”
異鄉人說:“是這樣的。”
售樓先生說:“即使這樣,歹徒仍有可能進去。”售樓先生打開單元門,挽著異鄉人登上四樓,指著401大門說:“現在歹徒進入你家,唯一的途徑就是你的大門。你不要擔心,我們在你的門上裝了貓眼,你在家里就能看見門外的人。我們的門是全鋼的,就是用迫擊炮也轟不開。更讓你放心的是,我們的門鎖是指紋鎖,除非歹徒把你的手指斷下來,否則他開不了門。”
異鄉人趕緊把手縮進口袋。
售樓先生說:“即使這樣,歹徒仍有可能打開門。”售樓先生把手指往門鎖上一按,門開了。還有一道門。異鄉人一驚。
售樓先生說:“怎么樣?安全嗎?這是我們特制的雙層門,歹徒絕不會想到有兩道門。”
異鄉人說:“的確出人意外。”
售樓先生說:“即使這樣,歹徒仍有可能沖進來,用槍或刀逼著你,或者把刀捅進你的胸膛。你不要擔心,我們在你家里安裝了報警按鈕,你只要撳一下按鈕,我們的保安在五分鐘內就能趕到你家。即使你被歹徒捅了,我們也會以最快的速度把你送到醫院。”
異鄉人捂著胸口,臉色發白,說:“怕人,你們的小區有點像我們那里的監獄。”
售樓先生說:“謝謝!謝謝!這是對我們小區最好的贊美!對,我們的小區就像監獄一樣固若金湯,牢不可破。不同的是,監獄是不讓壞人出去,我們是不讓壞人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