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話題是人類社會一個特別重要的母題,這個母題會涉及所有人。所有的個體生命在這個世界上都是孤獨的。過去的文學作品,講到孤獨,往往是在知識分子的層面上來探討這個問題。知識分子的話,孤獨是處在高級的精神活動中。高級的孤獨狀態,當然也會有非常好的作品。
故鄉是丈量世界的標尺
《檢察風云》:《故鄉天下黃花》《故鄉相處流傳》《故鄉、面和花朵》是你的代表作,你寫《一句頂一萬句》又寫到了你的故鄉河南延津,故鄉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是否有一種故土情結?
劉震云:一開始我寫作的時候也沒有很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也是寫到哪算到哪,也沒有很整體地、系統地思考過我、生活與文學之間的關系。我寫過很多系列小說,比如你剛才說的“故鄉”系列,然后是“一”字頭的系列,比如《一地雞毛》《一腔廢話》《一句頂一萬句》等等,同時我也是新時期文學中第一個寫官場的人,我寫過《官人》《單位》《頭人》,后來我看寫官場的人特別多,我就不寫了。還有一個系列是“我叫×××”,比如《我叫劉躍進》,這個系列我還在繼續下去。
我想我的小說不是原來那種從情感角度出發的懷鄉小說。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個故鄉,出生在農村是故鄉,出生在上海一個里弄里也是故鄉,它可以是上海,也可以是北京。但是故鄉和故鄉是不一樣的,故鄉是你丈量這個世界的標尺:東西南北大小多少親疏愛恨。你剛開始睜開眼睛牙牙學語的時候,故鄉就教會了你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
故鄉不一樣,首先是口音不一樣。你生在上海或生在陜西,口音肯定是不一樣的。另外飲食習慣也不一樣。比如吃羊肉,在河南的話我們會吃羊肉燴面,陜西人就會吃羊肉泡饃,新疆人則吃羊肉串。這些不一樣綜合起來就是面對世界的態度不一樣。河南人面對生活的態度,一大特點就是他們特別幽默,不正經說話,常常以一種玩笑的方式來敘述正常的狀態,以幽默來化解嚴肅或嚴峻。這種化解有時候會影響到人們對河南人的印象。有人說河南人說假話,其實河南人不是說假話,他們平常就有這樣的語言習慣,習慣了這樣說話。這是因為河南人經受的苦難太多了,面對生活的苦難,化解不了的話,他們就會用一種幽默的狀態來說話。這些會影響到寫作的態度。有人說我是劉氏幽默,其實也沒有什么劉氏幽默,都是日常生活中的積累。
《檢察風云》:你是“文革”后第一屆高考大學生,之前你寫過一部中篇《塔鋪》,那部小說特別感人。當時寫這部小說就是為了紀念自己的青春和故鄉?
劉震云:形式相似。我們當時都非常貧窮。一方面是物質的貧窮,另一方面是精神的匱乏。正是因為物質的貧窮和精神的匱乏,所以我們才要離開故鄉。所以我要一聽誰說他對故鄉有感情,就覺得特別矯情。你是農村的孩子,既然那么有感情,你為什么還要離開呢?有人說故鄉啊母親,我懷念故鄉的那棵老槐樹,我就覺得矯情,老槐樹哪找不到?《塔鋪》我寫得非常樸實,但是并沒有達到我現在追求“不同”的境界。
《檢察風云》:吳摩西走出延津,吳摩西這個人名當然會讓人聯想到《圣經》中走出埃及的摩西,這個人物是否有一定的隱喻性?
劉震云:摩西是《圣經·出埃及記》中引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的英雄。我的小說中的大標題“出延津記”和“回延津記”當然也是模仿《圣經》中章節的名稱的。我這樣來借用,并不是說我傾向于基督教或天主教的教義。我要表明的是不同的生活狀態,因為在有宗教的社會中,除了人和人之間的交往之外,還有人與神的關系。因為有了神,所以人有了痛苦、傷心、憂愁需要傾訴或者需要懺悔的話,你就有說話的地方。如果沒有,你心中的痛苦憂愁傷心懺悔,只能在人中間找一個知心朋友。這是個非常困難的事。《一句頂一萬句》這本書的主題,簡單來說就是在人人社會中,一個人想要找到另一個人說上一句知心話。這件事之所以困難,是因為“知心朋友”往往是靠不住的。你會變化,朋友也會變化,生活更會變化,這三點中任何一點發生了變化,都會起化學反應,你就會失去朋友。俗話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沒有知己很常見,或者有了好朋友,卻動不動就變了心,還有一句話“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我們都需要說說知心話,遇到天大的事,需要找一個知心朋友來傾訴。不解決問題,它們就憋在你的心里。但是這樣知心的話很可能也是非常兇險的,朋友和神不同,朋友變化了,可能就出賣你。
尋找與孤獨
《檢察風云》:是否到了這個年紀,也有一種對于死亡的恐懼以及一種尋求精神寄托的需要?
劉震云:我認為精神寄托不是到了我這個年紀的人會有,任何年齡的人都會有,甚至剛生下來的人,也需要有寄托。寄托我覺得有兩種,一種是物質的寄托,一種是精神的寄托。凡是有寄托,就要尋找寄托的地方,就像你去火車站或機場,托運行李,總得有那么一個地方。寄托從物質上來講,剛出生的孩子第一個寄托肯定就是找他母親的奶頭,要尋找母親。第二種寄托用的是語言,語言表達的是說話者和世界的關系。說話和故鄉特別有聯系,如果以中國為故鄉,你說的肯定是中國話,如果是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你肯定以英語、法語或德語為母語。你大了一些之后,你要上學,就要學習知識,這也是一種尋找,尋找陌生。然后每天,你外出的話要尋找公交車吧?刷牙要尋找牙膏吧?要尋找愛情吧?要尋找工作吧?最終的話你要找死吧?找死是句罵人的話,但卻是一種客觀的存在。
《檢察風云》:金麗紅說《一地雞毛》里的小林是孤獨的,《手機》里的費墨也是孤獨的,最孤獨的人其實是劉躍進這樣的人,你是否認為吳摩西也是孤獨的?對你本人來說,是否也因為內心的孤獨而有一種傾訴的欲望?
劉震云:孤獨是人類社會一個特別重要的母題,這個母題會涉及所有人。所有的個體生命在這個世界上都是孤獨的。過去的文學作品,講到孤獨,往往是在知識分子的層面上來探討這個問題。知識分子的話,孤獨是處在高級的精神活動中。高級的孤獨狀態,當然也會有非常好的作品。比如《霍亂時期的愛情》《我的名字叫紅》都是如此。還有一種孤獨發生在特殊時期,《日瓦戈醫生》這樣的故事發生在戰爭時期,發生在特殊的歷史時期、特殊的宗教時期,《百年孤獨》展現的就是哥倫比亞百年的近代史,而我覺得更大的孤獨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存在于蕓蕓眾生中間。這些勞動大眾從事的體力勞動越是繁重,精神上的孤獨感越是劇烈。我覺得《一句頂一萬句》是全面、系統、特別深入地挖掘這種孤獨。書中殺豬的老裴、剃頭的老曾,還有楊百順的身上,孤獨感都非常明顯。
另一方面,個人的孤獨和人群中的孤獨是完全不同的。這里有人人社會和人神社會的區別,宗教社會和非宗教社會的孤獨完全不同。人神社會的孤獨是在傾訴之后的孤獨,而人人社會是沒有地方傾訴的孤獨。沒有地方傾訴的孤獨比傾訴之后的孤獨更復雜更沒有落處。此外,民族地域的不同、人們看待世界態度的不同,也會使孤獨的方向不同。如果把哥倫比亞大作家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和日常的孤獨比較起來,就會發現,它們的孤獨特別不一樣。哥倫比亞文學的孤獨在于本體上,而日常的孤獨是孤獨在細節上,很多抑郁癥都是對于一些心結過不去,我覺得后者更是一種迷人的孤獨。
《檢察風云》:你說《我叫劉躍進》有受到薩達姆的啟發,那么寫《一句頂一萬句》是否也有一個特殊的人物或事件,讓你有一種寫作的沖動?
劉震云:那就是我外祖母的叔叔的事情。那是我很小的時候外祖母對我說的。我外祖母活了95歲了,1900年出生,現在離世也已經14年了。她很早就給我講過這事,但是5歲時候和50歲以后對這個事的感覺是不同的。現在回想這個故事,它就煥發出另外一種意義,這種意義和故事本身有所重合,也有很大的不同,也正是因為這個不一樣,所以我想重現外祖母叔叔這個人。重現這個人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要重現這樣一種心情,重現這種知心,比重現這種知心更重要的是表現這種不同。原來像我外祖母叔叔這樣的人,一輩子從事的都是繁重的體力勞動,他們頭上受到那么多人的盤剝,這種盤剝有物質上的盤剝,也有精神上的盤剝。但是他們的心潮像大海一樣波濤洶涌,他們的流浪和漂泊讓我有一種寫作的沖動。這種沖動產生之后,你會特別希望自己能和不同的人在一起聊天,特別想要聽他們要告訴你什么。這和劉躍進與薩達姆聯系起來是一樣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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