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云師

黃文軍

在我生活的地方，有一個奇異的規矩：每個人必須在自己的16歲成年禮到來之前，從天上獵取一朵屬于自己的云。從此以后，這朵云就會與自己相伴一生。

獵云的方式有很多種。像棉花糖一樣柔軟的白云，是最容易獵取的。只消折一根長長的竹竿，梢頭繞上幾張廢棄的蜘蛛網，站在遼闊的敕勒草原上，輕輕往天上揮動幾下，便能牢牢將那白云粘住。而獵取翻滾的烏云就艱難多了。首先，必須攀登到高高的未遮山之巔，然后拉開一張由鯨魚骨頭鍛造的大弓，最后用力將一張由杜仲樹皮中抽出的絲編織而成的巨網射出去，方能將頑劣的烏云擒獲。至于絢麗的火燒云、冰涼的積雪云、稀疏的馬尾云，都有截然不同的獵取方法，我就不一一介紹了。

有的人尚在牙牙學語，便擁有了屬于自己的云；可有的人直到15歲的尾巴尖兒，才追尋到屬于自己的云。但如果一個人到了16歲的生日那天，依然沒有屬于自己的云，那就糟糕透頂了。究竟有多糟糕呢？沒有人知道，因為千萬年來，這樣倒霉的人，不曾出現過一個。

從3歲起，我就暗暗下定決心，要獵取一朵獨一無二的云。可什么樣的云才是獨一無二的云呢？這個問題，我想了好久好久，答案卻依舊比天上最高的云還要縹緲無蹤。

6歲那年，老師帶領我們去尋芳水濱春游。自由活動時，我離開了萬紫千紅的花園，去了一片荒野。在一棵野蘋果樹的枝頭，我發現了一朵白中帶粉的蘋果花云。這顯然是一朵非常害羞的云，也是一朵極其罕見的云。我趕緊掏出水槍，將槍口對準了它。眾所周知，蘋果花一遇到風雨，便會凋零。所以，由蘋果花的靈魂化成的云朵，也是十分害怕水的。可就在扣動扳機的剎那，我忽然想到，很多年以前，偉大的牛頓已經擁有了這種云。

它并不是獨一無二的！這么想著，我默默垂下了手，放下了水槍。

8歲那年，貪玩的我不小心迷路了。我走進了比廣寒宮還清幽幾分的寬窄巷子，那是一個連大人都需要結伴而行才敢去的地方。在一扇大門前，我驚喜地發現了一朵喋喋不休的古人云。難得看見大活人，古人云也顯得異常興奮。它圍著我上下翻飛，還不停地問我各種問題，當然，都是些古人的問題。

老實說，它問的問題，水平著實參差不齊，完全無法與博學多才的孔子云相提并論。所以，它也不是一朵獨一無二的云。

10歲那年的暑假，我去了每分每秒都在日落的黃昏海邊旅行。在一塊猴子造型的石頭邊上，我看到了一朵正在翻筋斗的云。它時而向前翻，時而向后翻，時而側身翻，一副活潑好動的樣子。見我沒有搭理它，它甚至徑直撲向我，碰碰我的鼻子，撓撓我的胳肢窩，扯扯我的耳朵，試圖引起我的注意。然而，我并沒有將它作為獵物的意思，就連手里捏著的蠶絲網兜，也沒有絲毫要張開的意思。

筋斗云確實是朵法力非凡的云，但齊天大圣已經擁有過了，它也算不上獨一無二。

一轉眼，我已經12歲了。我的獵云技術雖然非常不錯，但依舊沒能如我所愿，獵到一朵獨一無二的云。大人們不禁為我擔心起來，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多半已經擁有屬于自己的云了。不說別人，就說我的同班同學吧。住在左岸的阿樹，三年前就用竹籃逮住游移不定的浮云了。家里開紅燈籠茶館的童子，兩年前也憑借鳳仙花種子的彈弓，射中了一朵紅綠相間的祥云。至于浣花溪邊的霓裳，更是用一件羽衣引來了西天的彩云。

“趕緊去獵一朵云吧，別再挑三揀四了，要知道，天有不測風云。萬一到時候無云可獵，你的16歲成人禮怎么辦？”父親拍了拍我的肩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快點去獵一朵云吧，別再好高騖遠了。你以為你能獵到壯志凌云嗎？”母親凝視著我的眼睛，抹了抹眼角。

“傳說，在極北之地的黑洞里，有一片不知所云，恰好適合不知所云的你，你趕緊去獵吧。”老師遙指著北極星，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14歲生日那天，我終于等來了一朵獨一無二的云——詩云。那是一朵由詩歌組成的云，沒有大小，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氣味，沒有聲音，有的只是詩歌的美好。顯而易見，我獵不到這朵云，我也敢打賭，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捕獲這朵云。詩云在我身邊逗留了一陣子，便從我的眼前徹徹底底地消失了，就像它沒有來過一樣……

這是我生命中最傷心的一個生日，我錯過了一朵真正獨一無二的云。

在我15歲的最后一個傍晚，我又回到了神秘莫測的寬窄巷子。我心事重重，肩頭仿佛壓了一萬座山。在一個奇怪的窗子前，我又遇到了一朵奇怪的云。表面上，它和最普通的白云十分相像；不同的是，它會重復別人說過的話。

“再獵不到云，你將成為我們家族的恥辱！”它重復著父親最近時常說的氣話。

“再獵不到云，你將來可怎么辦呀？”它重復著母親最近經常說的傷心話。

“再獵不到云，你不能說是我的學生！”它重復著老師最近說的特別嚴厲的話。

我總算明白過來了，這朵云的名字是人云亦云。別人說什么，它就說什么。雖然這個世界上只有一朵人云亦云，但我依舊不認為它是一朵獨一無二的云，它連自己的想法都沒有，談什么獨一無二呢？

我揮了揮衣袖，告別了這朵被夕陽染成五光十色的人云亦云。

那個夜晚，我孤身一人，默默地蹲在冰冷刺骨的寬窄巷子里，瑟瑟發抖，思緒萬千。我當然有機會沖出巷子，去獵取一朵最平凡的云，但我沒有那么做。

天，亮了。很不幸，我終于成了唯一一個在16歲的成人禮到來之前，依舊沒能獵取到屬于自己的云的人。

我開始了自己糟糕透頂的生活。

從此以后的每一天，對我而言，都像一個紀元那么漫長。是的，不是世紀，而是紀元，奧陶紀、泥盆紀、三疊紀那樣漫長的紀元。

日子一個紀元一個紀元般地過去，應該是在我80歲生日那天吧，一朵比獨一無二還要獨一無二的云落到了我的面前。我已經很老了，眼睛也模糊了，耳朵也不靈敏了，手腳也不方便了，但我依然聞出了它身上獨一無二的味道。它圍著我轉來轉去，不肯遠離，似乎等待著我去捕捉它。然而，我所有的獵云工具都被沒收了，眼前唯一的東西，就是一小節蓮藕。

沒想到它真的被我抓住了，僅僅是用幾根蓮藕中未斷的絲。

你能想到嗎？這朵比獨一無二還要獨一無二的云，居然就是傳說中可以逆轉時間的時光之云。

時光之云化作了我的另一顆心，帶著我穿越時間的長河，回到了我3歲的時候。

“今天是你的3歲生日，你有什么心愿嗎？”搖曳的燭光中，父親和母親笑呵呵地問我。

“我想要——獵取一朵獨一無二的云。”不知為什么，經歷了那段糟糕透頂的人生后，重返童年的我回答得依舊是那么堅定！

創作感言

和那個想獵取一朵獨一無二的云的小男孩一樣，我也特別困惑，究竟要如何努力，才能寫出獨一無二的幻想小說？對此，我完全沒有答案。夕陽西下，我坐在河邊樹蔭下，身邊放著西瓜，也放著書。我一邊吃西瓜，一邊看書，直到夕陽將天邊的云彩染得五顏六色，耳邊也咿咿呀呀地響起了知了的叫聲。一個靈感倏地閃進我的腦海。對孩子而言，捉知了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對所有人而言，獵云肯定是一件更有趣的事。或許再過一段漫長的時間，我依然不知道怎樣去寫出獨一無二的幻想小說，但我不會忘記這種追求，我會一直追尋下去。